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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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趙府回來, 方沁和嵐鳶打趣,說其實該吃了再回,沒準還能嚐到高靜雪的手藝,嵐鳶沒吃到過, 真叫遺憾。
她們在小瀾苑的時候, 高靜雪鮮少拿吃的過去, 就是拿也是那些花錢買的,看上去精緻的。
想來是因為國公府諸多菜色做法豪奢,叫她以為那些粗陋的做法拿不上臺面, 便總是隻做些女兒家一定喜歡的繡品送給方沁賞玩。
其實誰說粗鄙的就是不好的, 有時曹煜從外頭帶回來的小食吃著也好, 但她從來不說, 奇怪的是她真的覺得好吃的東西,曹煜總能第二次第三次地買給她。
就好像變成了條蛔蟲在她腹中, 總能洞悉她的好惡。
正心不在焉和嵐鳶說著, 曹煜得知她自趙府歸家,跛著腿到青居來望她,嵐鳶倏忽從塌上起身,她徹底怕了曹煜,也擔心自己再給方沁惹去麻煩。
方沁見他來, 把身側嵐鳶剛疊好的衣服往邊上挪挪,給他騰出位置, “煜哥兒, 你腳才剛好轉些, 還是別總走動。”
他不走動, 難道她會去主院看他?
曹煜在她身邊落了座, “回來了, 怎麼去了這麼久?”
方沁拿眼掃他,輕嗔,“你大早上就出門了,怎麼知道我何時出門?又是寶瓶和你說的?我這院裡除了嵐鳶,上上下下都是你的眼線。才出去一個下午你也要說。”
曹煜理虧地笑笑,“我這不是等著小祖宗踐行諾言給我上藥,盼星星盼月亮,想提醒又指望你親口提出來。”
方沁想起來,頗為驚訝,一來驚訝他還記得,二來驚訝這麼多天過去,傷處竟還沒有癒合。
“…知道了,竟這麼嚴重,是我的不是,只你再等等,我還沒吃上飯,肚裡空蕩蕩有點返酸。”
“還沒吃飯?不是從趙府回來的?”
“從趙府回來就是吃過飯了?趙府又不是飯堂子。”
“我還以為你急著去見高靜雪,是想她做的那碗麵了。”
就說他能和她肚裡的蛔蟲共感,方沁側目向他,“是想,人家不留我吃飯,我也不好死皮賴臉地留下不是?”
曹煜讓她眼梢的調皮勁兒晃得失神,拉起她逕往廚房去,“你可相信我的手藝?”
爛肉麵條的做法,方沁是一竅不通,吃著連是用得甚麼肉都分辨不出,只看得出上了醬色。
曹煜吃過一回就說得出用料,說用的是豬五花,因為它帶肥帶瘦,一層晶瑩一層肉。至於怎麼燒的,方沁以為他要轉述給廚娘,卻見他回屋換身利落的棉袍,挽袖子下了廚房。
青居的廚房不比小瀾苑的常用,曹府里人少,往往是大廚房裡做甚麼,端了來直接給方沁,不經常單獨起灶。
“你要做麵條我吃?”
方沁只覺天方夜譚,環視這全然陌生的環境,刀口泛著寒光,只覺和那日的仵作房也沒甚麼兩樣,“一樣的口味,你吃過就能做出來?不是說大話?”
“小祖宗吃過就知道。”
曹煜打水淨手,兩條淺麥色勁瘦的胳膊“滴滴答答”往下跌著水珠,他跛足往灶邊走,成竹在胸氣定神閒。
方沁見他提起一吊豬肉,嫻熟分割,直往後畏縮,“你且忙吧,我從前晌站得有些久了,就回屋等吃了。”
曹煜舉目只看到她踅身而去的背影,下刀的手頓了頓,終究沒將人喊住。
只是在想,要是下廚房的人是顧夢連,她會怎麼做?
是抻長脖子在邊上好奇地觀摩,還是躍躍欲試地挽起胳膊幫忙?
其實這些假設都不成立,因為以顧夢連的出身,他根本不必來這雜亂的廚房,更不必親自下廚試圖拉進與方沁的距離。
他們兩個本就親密無間,是他一個人痴心妄想……
只是她明明都在佯裝與他要好了,卻為何還是不能裝得更徹底些,不要叫他瞧出破綻。
麵條做好由丫鬟端上來,滿滿一大碗,方沁餓過勁其實沒甚麼胃口,叫來蓉姐兒,拿小碗和她分著吃。
味道不錯,和高靜雪的做的沒甚麼出入,只大約是太想吃了,真的吃到嘴裡又覺得不到預期。
曹煜從屋外掀簾進來,身上還帶著柴火味,舉手投足卻施施然雲淡風輕,信口問:“如何?吃著味道還像嗎?”
方沁拿絲帕在嘴邊撳一撳,連連點頭,“像,你嘗過了嗎?”
“沒來得及。”
方沁將碗往他那邊推,“我剩了些,實在吃不下了,你要不嫌就替我吃了吧。”
曹煜在她邊上坐下,端了碗將她吃剩的都包圓,他吃東西很文氣,哪怕是端起碗來,也不低下頭去,胳膊杵著桌案,嚼得不疾不徐。
方沁依稀覺得他有心事,一時也安靜下來,不與他搭話。
寶瓶從外間帶了藥箱子進來,瞥眼方沁,笑嘻嘻道:“老爺,是時辰換藥了,那我就將東西放在這兒了。”
曹煜點頭,轉臉向蓉姐兒,“吃飽了嗎?還要用些糕點?”
蓉姐兒乖順搖搖頭,“不用了曹先生。”
曹煜轉而對寶瓶道:“帶蓉姐兒出去散一散,到前街上走走,喜歡甚麼就買甚麼。”
等寶瓶牽蓉姐兒出去,他又讓嵐鳶收了碗筷退下,方沁終於遲疑偏臉向他,不明白他為何專門將人支都出去。
“就留我一個,是怕別人搶著給你換藥?”
曹煜淡淡一笑,坐到塌上去,脫靴叫方沁遞來剪子,將腳上纏的紗棉戧開。
那傷處竟全然不見好轉,化了膿水,隱隱又粉紅的新肉長出來。
方沁驀地皺起小臉瞧他,“怎麼這麼嚴重?也不聽你說起,你走路都不疼嚒?”
“燙傷難養,這比我小時候那次還嚴重些,穿著鞋總會壓迫到。”
“那就不穿嘛。”
曹煜笑她,“你叫我赤著腳去上朝?”
方沁瞥他,“你小時候那次,是怎麼燙到的?”
“有一年冬天,隋家人買了一塊年豬,片下肥肉給我,讓我煉豬油過年燒飯吃。”他說罷,微微散開衣襟,叫她瞧得更真切些。
那疤痕方沁在他身下總被迫盯著,早就刻在腦海,起先她以為那是顧夢連害他留下的傷,一直不敢面對。
“可是他拿油…潑了你?”
曹煜神情置身事外,語氣卻不難聽出切齒之意,“他以為那是我偷他的錢買的。”
“你很恨他吧?”
“叫我如何不恨?他撫養我,也不過是為著栓個男孩在身邊,等成家立業好贍養他,那和一條家畜有何分別?恨不能榨乾我身上每一分價值。”
說到此節,他扯動嘴角笑得悽慌,眼珠晶瑩,方沁頭一次從他薄情x的眼裡讀出緣由。
他病了,且病了很久很久,早就不能再回歸尋常人的心境,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接近她時那般,偽裝自己,偽裝成通情達理善解人意的模樣混跡塵寰。
“曹煜…有個問題困擾我多時,我一直想問你,你趁今日回答我好嗎?”
“嗯?”
“你可殺過人?”說出口,方沁才發覺自己始終死攥著衣裙,好在手能藏在桌下,他瞧不見。
曹煜愣了愣,竟笑了,“萬歲初登皇位之際,抄家的名錄有一半是我擬定,那些人算是我殺的。”
方沁吞嚥一口,“要這麼算,只怕沒幾樁事情是能真的算清的。”
“要不這麼算,我只殺過一個人。”
方沁心中有預感,成拳的掌心裡溼溼黏黏,“誰?”
曹煜勾扯嘴角一笑,“我爹。你想的也是他?你覺得他死因蹊蹺,也覺得我做得出那樣的事。”
方沁盯著那傷處,後背有些冒汗,但沒將眼神避開。
曹煜道:“其實他並非我的生父,我和你說我從未去過江西,這是真的,他是江西撫州人,我是他抱養的。他指望我有出息,將來替他養老送終,所以他不喝酒的時候待我還算不錯,唯獨喝了酒,就像變了一個人。”
“你和我說,就不怕我去衙門告你?”
“屍身已腐,早就死無對證,何況衙門未必受理你控告當朝四品大員的案子。”
方沁不會告他,她抱了藥箱子在羅漢榻坐下,將曹煜左腳擱到她腿上,拿來燙傷膏和紗棉,將紗棉先覆蓋在傷處,撳了撳,吸走膿血。
見他咬牙忍痛,她勾了碎髮到耳後,拿指肚沾了藥膏一點點塗抹在他傷處。
塗著還偏首覷他,“這個膏子涼涼的,我輕輕塗,還疼不疼?”
曹煜眼神緊粘在她臉上,沉甸甸的,帶著穿雲破霧的一縷光,“不疼。”
方沁將膝上的腿抱起來放下,起身朝曹煜走過去,他眼神便也逐步伴隨她的靠近一點點往上,抬高了臉瞧她。
方沁摟過他臉孔貼在小腹,手掌在他冷硬的肩背輕拍,“嘴硬甚麼?怎麼會不疼,一定是疼的,煜哥兒此前過得太苦,難怪甚麼都忍著,痛也忍著。”
曹煜身軀一震,並未抬頭,反而伸手環住她纖瘦的腰身,深深埋臉進她懷抱。
她很香,很香很香,也很溫暖,隔著衣料也那麼溫暖,使曹煜在擁有過後眼眶溼熱,將她緊抱不放。
緊一點,更緊一點。
他急需要將她佔為己有。
他撥出的氣鋪灑方沁小腹,癢嗖嗖的,她拍拍他肩頭,“好了,抱到甚麼時候?快鬆開,我幫你把傷處包起來。”
曹煜卻將她帶到塌上,使她跨坐腰間,方沁茫茫然跟著照做,對上他迫切的視線,“你來動,好不好?”
她愣了愣,經他多日鍛鍊,竟能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支起胳膊分隔出段距離。
“…我不會,你別總想著為難我。”
曹煜把她圈回去,將臉埋在她頸窩,香氣淡淡音繞鼻尖,叫他迷了神志,迷濛著雙眼軟聲求她,“我腳傷了,也體諒體諒我,別叫我出力。”
方沁想躲開,已走不了,被牢牢圈著,她低下頭,耳珠紅得滴血,“不要,想想都覺得難堪,你不知羞恥,也別指望我和你一樣。”
曹煜沒再勸她,手下已突破重重阻礙,勢要撩.撥得她沒有心思抗拒。
她咬唇伏在他胸前,知道躲不過去,“我只試試,你別看我。”
試試就下不來了,不看她,也是不可能的。
但此時她已做不了主,就像是一個馴服不了身下野馬,技巧生疏的新手,只能是他說往哪去,她便又驚又懼地跟著走,身上感官也只隨他調動。
腰肢細膩的皮肉讓泛起青筋的雙手掐著,淺褐色眼珠霧氣氤氳,倒映他仰頭低吟的姿態。
說得“別叫他出力”,卻是咬緊了牙關發狠,曹煜也不知自己為何如此失控,又隱約明白那來自她垂眸望向自己的居高臨下。
是以下犯上的快感。
一陣急雨過後,曹煜面露驚喜,方沁無暇羞赧,眼神迷濛蒙俯趴曹煜前胸,她撥出的氣是燙的,他感受得到。
汗水匯聚泛著水光的肌膚,十個指痕正緩緩消弭。
曹煜承認,他適時與她展露兒時的不幸,是為了叫她對自己心軟。
這是他的謀劃,卻也出自真心。
開飯啦(敲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