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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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曹府時雨過天晴, 卻也是霞光晚照,已到入暮時分。
回到趙家,夫妻二人脫了淋溼半邊的外衣,趙欒問伺候更衣的周芸, “那方家小姑姑和曹煜, 他們兩個如何會走到一起去?當真亂了套了。”
周芸正站在他身後掛衣裳, 抻直了衣袖,與他笑笑,“那些舊事亂糟糟的說不清楚, 安遠侯家的連二爺生死不知, 她要想謀求生路, 有曹煜可選也算運氣不錯, 好歹是不必被髮配了。”
趙欒聽後抓著個要點,“你是說當年他們三人便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瞭?”
周芸給自己披上乾淨外衫抬眼瞧他, “我可沒這麼說, 你何時關心起別人家事?”
趙欒咧嘴一笑,頗有幾分憨態,“和你私下裡說說也不打緊。”
他正兒八經轉身向她,說出口的話卻十足玩味,“他們要真將那不.倫的勾當搬到檯面上, 你該如何稱呼?是小姨姥爺還是中堂夫人?”
“呸!”周芸拿溼衣裳砸他,語氣卻柔和, “再犯嘴的試試, 瞧我不收拾了你!”
趙欒奪過了那溼衣裳往花梨腳踏一丟, 拉過周芸的手, 將人抱在懷裡梗著脖子垂眼瞧她, “回來就見你悶悶不樂, 還要收拾我,x這是怎麼了?”
周芸跟著低下頭去,“吹了冷風嚒,能是怎麼了。”
“你何時去和娘說東西已帶到了?”
“再等會兒,她這時候肯定正和荃哥兒用著飯,我等荃哥兒睡了的。”
她說完要從他臂彎抽身,又被拉著,二人心照不宣抿唇笑一笑,躺到周芸陪嫁過去的拔步床上,互相寬衣解帶。
趙欒輕聲道:“再試試,沒準這次就有了。”
周芸點點頭應下,沒有出聲。一番折騰,小夫妻兩個汗津津挨在一處細說了會兒話,坐起來穿戴整齊,叫外頭丫鬟傳膳。
等吃過了,周芸去到後罩房探高靜雪,荃哥兒果然睡了,二人辦了杌子到炭火邊上,周芸替高靜雪掌燈,瞧她耐耐心心納鞋底子。
“娘這是要把荃兒今後的鞋底子都給一次納出來。”
“我可沒那個本事。”高靜雪抬頭微笑,燭火下笑顏溫和,眼下細紋初現,卻不叫人覺得那是歲月的摧殘,反而是時光眷戀撫過她面頰留下的痕跡。
“娘,別做了,白天再做。”
高靜雪偏臉咬斷棉線,搖頭,“白天多給你們兩個繡幾個漂亮的補子,等我走了,你們誰的衣服破個小口,還算作是我親手補的。”
“要不您就別走,為何一定要走呢?”
“你和欒兒不說甚麼,可我也不能吃準了你們兩個有孝心,就假裝看不懂趙家其他人的臉色,趙家肯收留荃兒已是仁義,不要再為難欒兒了,別讓他夾在中間周旋。”
“娘,您不必管他,他也覺著留您下來沒甚麼不好,他還說將來等有了孩子,也叫孩子和姥姥親近,您辛勞這些年,也該得享享天倫之福了。”
高靜雪一聽,這可好,“說得對呀,我得趁現在給我未來的小孫兒也做點東西,還不知男女,就做條紅兜兒,繡個長命鎖,替孩子討個好意頭。”
見她去意已決,周芸洩氣道:“罷了,我不勸了還不行嗎?”
高靜雪笑笑,“你和欒兒今日見到曹先生將東西都交給他了?”
“嗯,交給他了,他說能送過去。”周芸倏忽抬眼瞧她,“娘,小姨姥姥帶著蓉姐兒住在曹府裡呢。”
高靜雪手上頓住,陡然看向周芸,母女兩個視線交匯,卻是各有所思。
“你親眼瞧見的?”
周芸頷首,“還說上話了,她過得挺好的,只是想不到安遠侯府的連三爺下落不明,她為求自保這麼快就轉投了曹熹照。”
高靜雪凜眉問:“這是她親口說的?她親口說她和曹熹照有情?”
周芸一愣,疑惑高靜雪為何有此一問,“怎麼可能和我們說這些,只是隨口寒暄幾句,曹煜來了她就走了,可算是被他給等著了,否則小姨姥姥早嫁了顧夢連,未必跟他。”
“芸兒,不可亂說,你怎知他們二人便是你想的那種關係。”言訖,高靜雪蹙眉道:“當年你昏了頭,就因著一張帕——”
“娘!”
周芸聲調一轉,羞愧於往事,急切打斷,“不是我亂說,有的話不必擺到檯面上,幾個眼神就明白了,何況我還言語試探了曹煜,他一個爺們不怕赧,聽他意思他們兩個分明就是成了。”
高靜雪面色當即沉下去,“在你看來,你小姨姥姥是心服情願的?”
周芸這下徹底失語,全然不知該如何作答,轉而笑起來,“您這問的是甚麼話,哪有不情願還能住在一個屋簷下的?人長兩條腿,還走不出去嗎?”
走不了嗎?
旁人不明白那種身不由己,高靜雪卻是切身體會,能夠明白的。
若不是走投無路,若不是迫不得已,以對方沁的瞭解,她如何放得下相戀多年至今生死不知的心上人,轉而與離京兩年,再見已是晉王心腹的曹煜產生瓜葛。
且不談方沁有多期盼嫁給顧夢連,就是兩年前她與曹煜也根本談不上親近。
在高靜雪看來,方沁對待曹煜就像對待荃哥兒,從未叫她覺察任何越界的男女私情,猛地得知此事,那份詫異足以叫高靜雪感到毛骨悚然。
當年高靜雪遭遇接二連三的打擊,有家不能回,不見前路,方其玉留她在南京,她那麼堅定要走,但面對他開出的條件,也只能選擇留下,接受他的恩惠。
他也的確如他自己所說,收容她孤兒寡母只為報恩,果真鮮少打擾,來也只為噓寒問暖,看母子兩個缺點甚麼,叫嬤嬤置辦了,從來不曾逾越。
許多個夜裡,她望著燈芯,想著十多年前使她情動的表兄弟,轉而狠掐自己。
一個孀婦面對這般不求回報的關心,若非她生性堅毅,克己復禮,如何抵擋得住內心起起落落的潮汐,只怕早已沉溺進違背良俗的情.欲中去。
而今方家蒙難,她賣了原屬於方其玉的宅子,折成金子還他,談不上報恩,不過是物歸原主,從此不欠他了。
曉風殘夜,方沁挑燈在夜闌靜謐時完成了崔慧卿的像。
明早要去踐行,方沁提前從小瀾苑舊物裡拿了幾件首飾叫寶瓶當了換錢。她將錢都預備好,又將茄袋放在桌上這才躺下歇息。
天不亮曹煜便來尋她,那時她才睡著不久,聽見有人進來,掀床幃見是他,閉眼又睡了。
聽見他拿起那茄袋掂了掂,朝床架子走過來。她閉目不應,他也沒了動靜,又過了會兒,冷冰冰的手在她面頰蹭過。
而後那隻手便探進被衾,滑進她薄紗衫的前襟,兩指行過鎖骨,化水流進山澗,逆流而上,她讓他冰得一顫,仍不睜眼。
被冷落,曹煜消停下來,掀起被子也躺了進去。
他是穿廊過遠從外頭來的,方沁被他身上寒氣凍得背身直往裡躲。
“往哪跑?”
曹煜側躺著兩條胳膊穿過去,將人圈回懷裡,前胸疊著她後背,他身上衣料雖是冷的,但體溫高過方沁,僅在被子裡待了一會兒他身上便回了暖,轉而溫暖起懷裡的人。
夜裡失眠睡不著,被窩總是冷的,甫一暖和,方沁便來了睏意。
曹煜半張臉幾乎埋進她頸側,撥出的熱氣熨帖著她的月牙記,“好香…我很久以前就在想,你塗得甚麼,為甚麼總是香的,我能聞到冰片的氣味,你喜歡拿這個薰衣服?”
方沁兩扇肋被勒得吸不上氣,只覺後腰熱度逼人,她往前躲,又被貼上。
他像個初試雲.雨精力過剩的毛頭小子,可他分明恥於與她行事,方沁無可奈何又有恃無恐將眼睛閉上,“真不知你圖甚麼,嫌我不乾淨又要和我親熱,不難受嗎?”
曹煜在她耳邊哼笑了聲,“我最能忍,這你是知道的。”
“幾時了?”
“你該起來了,穿戴好去接蓉姐兒,我送你們去城郊。”
方沁閉眼睛又賴了會兒,坐起來要喊寶瓶更衣,曹煜先一步替她遞了衣架子上的鵝黃綾羅裙來。
方沁兩條腿蹭下床,燈籠褲管堆在膝窩,兩條腿膚白細膩,交疊著踩在腳踏上。
曹煜蹲身替她將褲管掣到腳踝,又握住她一對足,蹬在他膝頭,嫻熟地為她套上羅襪。
抬眼就見她正拿她那雙盛著盈盈秋水的眼睛俯視他,坦然接受了他的周到體貼。
如此方沁像個不會眨眼的瓷娃娃,任憑他服侍著一件件將衣物疊穿上,又被帶到妝鏡前挽了發。
臨走他提溜起桌上茄袋,別有深意睞眼瞧她,方沁總算有了些許起伏,不願他動那隻茄袋,趕忙奪過去。
“是為了打點衙役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小祖宗以為我想的是甚麼?”
“你無非是怕我跑了。”
曹煜輕笑了聲,拾起桌上絛帶,在指端輕纏,“我不怕你跑,你是嬌養的千金,走過最長的路有多遠?你跑不出金陵城,只要你還在這兒,我就一定有辦法找到你,就算你出了南直隸,我也有本事將你尋回來。”
方沁聽後無甚反應,思緒不知跑到哪兒去,忽的偏臉瞧他,“有一年我在瓊院的小花園畫鷹,鳳凰花樹下行過一個人影,那個人是你不是?”
曹煜正從身後給她繫腰上絛帶,勾著蝴蝶結子的指端頓了頓,胸膛莫名湧上些甜蜜的喜悅,輕出口氣,“是我,你也瞧見我了?”
方沁答:“瞧見你的背影。”
以為只是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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驅車近百里到了城郊,天色轉亮,一眼望去土路綿延百里,頭頂沒有陰翳遮蔽,難得的煦暖風輕。
蓉姐兒和隋嬸子一架車,她跳下馬車,四下張望,不見爹孃急得眼熱,“小姑奶奶,爹孃可是不來了?”
方沁追過去,“來的,牽著我別亂跑。”
曹煜在方沁屋裡躺皺了綢面的狐色起花圓領衫,臨出門換了件石青褂子,倒與一襲淡黃的方沁顯得格外和諧相稱。
驛站外頭擺了兩張食桌,曹煜念著她早上沒胃口,只喝了半碗粟米糊,點了熱湯餅與她和蓉姐兒喝。
蓉姐兒不吃,方沁順他心意,意思意思坐在食棚底下吃了兩口,聽x見身後傳來鎖鏈“嘩啦啦”晃盪的響動,扭轉頭去,果真見遠處來了一架囚車,晃裡晃盪。
一如方家支離破碎流離失所的結局。
見方沁盯著那方向不語,蓉姐兒當即站起來朝那方向跑過去。方沁叫她不住,追了上去。
囚車裡的人也瞧見了她們,扒著木欄杆與她們遙遙相望。跑近了方沁站住腳不敢相認,裡頭的人瞧著個個蓬頭垢面,哪裡還有半點齊國公府達官貴人的模樣。
最叫她感到擔憂的,是那囚車裡分明只有六個人,獨獨不見老夫人……
方其玉悽慘將她望著,袁碧瑩攙扶著身子仍然虛弱的崔慧卿,身後是兩個抱在一處瘋瘋癲癲的姨娘。
方臨玉陡然抓緊木欄,“小姑姑!蓉姐兒!”
衙役橫刀在囚車前,方沁倉皇回神,手忙腳亂從身上摸出那隻茄袋,急忙道:“我是跟中堂大人來的,上頭該吩咐過你們,我們是來送行的,讓我和他們說幾句話,不耽誤你們功夫。”
那兩個衙役相視一眼,望見食棚底下環胸而立的頎長人影,接過茄袋,去開囚車的門,“半個時辰,你們有甚麼要說的就說吧。”
開了門,幾人哀聲撞做一團,蓉姐兒哭啼啼飛奔進崔慧卿懷裡連聲叫娘,袁碧瑩摟著方沁,如同呵護一塊失而復得的寶玉。
“老祖宗在哪?”蓉姐兒忽然疊聲問著,不得崔慧卿回答,大哭了起來,“老祖宗在哪?老祖宗怎麼不來?”
方沁看向袁碧瑩,後者痛心之至閉目頷首,其實那日大夫瞧完老夫人說的那番話,叫方沁已有預感,她年事已高,就是熬得過這場牢獄,也熬不過去往遼東的漫漫長路。
她輕輕拉過袁碧瑩到一旁,艱澀發問:“嫂嫂她…是幾時沒的?”
“就在昨晚上,迷迷瞪瞪睡夢裡沒的。”袁碧瑩留下兩行淚,拿汙糟的衣袖便抹了,她握起方沁雙手,“我們出來時老夫人的屍首還在刑部停著,你回去千萬要將她收殮了!”
那頭蓉姐兒哭得聲聲欲絕,小孩兒嗓門尖,哭得比刀子利,刓得眾人心頭泣血,將送行變作了號喪。
方沁望向方其玉,發覺他形容枯槁眼周肌膚浮腫,瞧著不比大病初癒的崔慧卿更好。
袁碧瑩忽然將方沁抱得緊了一些,她抬臉往身後看,見曹煜走過來,正拿錢打點兩個衙役。
方沁伸手抹去臉上淚,朝他招招手,喚他過來,“你來。”
眾人見她與曹煜如此態度,紛紛顰眉噤聲,尤其是方臨玉,氣喘如牛,彷彿下一刻便要大打出手。
方沁連忙蕩起個笑,與方其玉道:“是熹照向萬歲爺進言,免除咱們家死罪,雖說免不了要被髮配遼東,但他都打點過了,會在途中給些優待,也不知多少錢能換輛板車。”
她說著又溼了眼眶,“我不會叫你們走著去遼東的。”
“姑姑?”方臨玉眉頭緊鎖,聽她口吻竟像是與曹煜情投意洽,“他那是為了幫我們?姑姑,你可千萬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給騙了啊!”
“他沒騙我。”方沁搖頭,如實說:“迄今為止,他都沒有騙過我。”
他說一是一,說救方家人,就真的不肯施捨她更多。
方臨玉怒火中燒聽不出她言外之意,見曹煜走過來,不顧四肢鐐銬,朝他揮拳便去,原本押送流放犯的衙役剎那成了曹中堂的親衛,將他二人阻隔開來,挾制方臨玉。
方沁在當中攔著,眼瞧方臨玉那張昔日俊彥風流而今落魄至極的臉孔,何其心痛,她在拉扯間遭冷風一激,腹中痙攣,不由得躬身乾嘔。
這一干嘔,叫除蓉姐兒以外的人都瞠目向她。
方沁自覺失態,趕忙背轉身去,等她再轉回來竟沒人再吵,只目光別樣地注視曹煜。
而曹煜嚒,見她反應激烈,變成尊表情肅然的石像,久久沒有反應。
方沁不以為意,道了聲失態,見衙役重退開去,她上前拉過方其玉,從懷裡掏出疊好的兩條汗巾子,多的不說,先替他圍上。
“靜雪做的,她賣了屋子回杭州,給咱們留個念想。”
後背猛然貼上一塊冰涼之物,方其玉旋即聽出方沁的言外之意,幫著她拉高了衣襬,將汗巾子掖進褲腰。
方沁雖是他的小姑姑,今次卻是她第一回像個長輩似的為他穿衣服,方其玉悲從中來,反大笑出聲,其餘人瞧不明白,只見方沁又朝二侄兒方臨玉走過去。
“也有你一條,姑姑給你係上。”
待圍上,方臨玉也明瞭,顫聲道:“替我謝謝靜表姐。”
方沁回到方其玉面前,她想著多年前樹林中的一幕,此去經年,再見無期,最後問他,“你和慧卿有甚麼要對靜表姐說的?我也一併轉告了。”
“也替我謝謝她,旁的便沒甚麼了。”方其玉蹲身抱起蓉姐兒,她抱著崔慧卿哭啞了,這會兒猛然安靜,楞柯柯出神。
“蓉兒,爹和娘要走了,老祖宗不想離開這片故土,她留在這兒陪你。你好好聽姑奶奶的話,等你長大了,我們總有一日能再見。我對你從不食言,但你要做不到聽話,這承諾也就不作數了。”
“爹…”
“噯,親爹一下。”
蓉姐兒在方其玉臉上親了一下,他將她放到地上,她又跑到崔慧卿身邊,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崔慧卿虛弱朝她擺擺手,“去,去你小姑奶奶那兒,你小姑奶奶最寵你,除了我,只有她知道你最愛吃甚麼,蓉兒,好好孝敬你小姑奶奶。”
方其玉聽罷,牽過蓉姐兒的手交給方沁,“姑姑,這次我們能活下來,不該謝旁人,只用謝你,你千萬保重身體……但願他還良心未泯,能善待你。”
“你放心。”方沁淡掃曹煜一眼,“他說要照顧我,也沒苛待過我,他府里人少,冷清清的,但吃穿用度都緊著我,我倒不覺得冷清了,你們不必擔心我。”
方沁說得極快,好像說得快了就顯得誠實,就能騙過自己。
方臨玉當了真,在旁卻頹然問她,“那顧夢連呢?”
他怎麼辦?
顧夢連還被騰驄軍四處緝拿,這麼久沒有音訊,沒準就是個好兆頭。
有一天他會回來,他懷揣希望地回來履行婚約,可那時候,他的未婚妻子為保全她兩個沒用的侄兒,已成了別人的妻子。
方臨玉心寒,他發覺官場的黑不在那些沉浮的官員,那幫人算得上甚麼。
自己曾經對同僚嗤之以鼻,而今發覺當世唯皇室最黑,黑色的心腸,黑色的五臟,權利之下堆砌成百上千的枯骨,方家何罪之有,崔家何罪之有,顧夢連何罪之有,方沁何罪之有……
“你何故提他?”袁碧瑩將丈夫往後生拽一步,“真昏了頭。”
曹煜果真勾勾唇角,行至方沁身邊,將她拉攏入臂彎,頗為大度道:“有甚麼的,那是父母定的姻親,而非出自沁兒本願,她那時才多大,待沁兒身子好些了,我便明媒正娶與她結為夫婦。”
“便將她託付與我,契父,你們安心去吧。”
言訖,方沁忽地看向曹煜,渾身發冷,又不敢當著即將發配的親人流露真情。
方其玉也是一驚,轉念想曹煜若不娶方沁,那才是罪大惡極,便沒有做聲。
曹煜笑著繼續道:“我在北平有些朋友,你們到遼東去後,會有人來聯絡,若要通訊也容易,只是路上耽擱得久些,將來一旦遷都北平,要相見也不會是難事。”
眾人得到希望面面相覷,曹煜識趣走向旁側,揹著手等他們惜別。
有他最後這句話,幾人間的悲傷真的淡了半分,都願意相信這不會是一次永久的分別。
待衙役來催,幾人拖著腳鐐上路,衙役說等出了城郊便給曹中堂的親朋備上板車,不叫他們受罪。
方沁點點頭,轉臉謝過曹煜。
回去路上,蓉姐兒讓隋嬸子哄著上了後頭的馬車,方沁本想與她一架車回去,但想著曹煜說的那要與她永結同好的話,還是與他上了一架車。
車輪滾滾,方沁顛簸著問他:“我還能與他們相見,你說的是真的?”
曹煜撥撥她額面亂髮,“等我們全家搬到北平,要往遼東去也不過幾日車程。”
方沁哽住,“全家…這是新的交易?”
曹煜手指還貼著她面頰,覷她一眼沒有答話。
“你那個表妹呢?”方沁已不知何為真何為假,“你撫州老家不還有個與你有婚約的表妹?她等你這麼些年,她怎麼辦?”
哪知他笑,“說甚麼傻話,你不就是我的表妹。”
“曹煜…”
方沁覺得和他說話好累,他身上真真假假,謎團無數,她卻疲於去猜。
“不要與我打諢,換個條件如何?何時遷都可有訊息?三年?五年?三五年後你讓我去遼東看看他們,之後就是將我留在那兒不管了也使得,你何苦拿一紙契約約束自己?”
她想了想,“就三年如何?三年是不是太x長?你來定,隨時要我走都可以。”
句句都在為他著想,句句都想著離他而去。
方沁聽見身側長吁了口氣,搭在肩膀的手抬起了她下巴,使她不得不拋高臉瞧他。
“你還在等姓顧的?不是一輩子不見他?你的承諾就這麼廉價,這才幾天就要變卦了?小祖宗,你捫心自問,我答應你的哪件事沒做到。”
方沁攥緊了拳頭,渾身緊繃,又覺得喉嚨口湧上酸意,憋紅了眼,將乾嘔憋成了兩聲咳嗽。
曹煜見狀不願面對似的移開眼睛,緊了緊下頜沒再說甚麼,拉過她的手在腿上,板起臉懲罰般的又捏又揉,過了會兒竟出了層薄汗。
待回到燕子巷,才下馬車曹煜便厲聲叫康嬤嬤去請女醫。
方沁讀不懂他眼中的陰翳,踏實見了女醫,待號過脈,聽女醫輕車熟路換上個喜悅口吻。
“脈滑,是孕相。恭喜中堂大人,能摸出來是喜脈了,若姑娘沒有食滯貧血的症狀,那便是有孕無疑。”
兩耳“嗡”的失了聽覺,彷彿有人在方沁腦袋上罩了個玻璃做的大甕。
她待在甕裡邊,短暫獲得了片刻獨處般的寧靜,她有個孩子……
方沁驀地抬臉看向身畔的曹煜,周身湧過刺痛涼意,她知道他不會放過她,但懼意還是被莫大的希望覆蓋。
她有孕了,孩子不可能是曹煜的。
方沁猛然抓住他的衣袍,兩眼目光極其明亮,彷彿抓住了一線曙光,“我要留下這個孩子。”
曹煜沒看她,只問女醫,“你說食滯貧血,意思是,若她有這兩種病症,也會呈脈滑之相?”
“…是。”
“查清楚,不要出差錯,叫她空歡喜一場。”
方沁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也相信女醫所說,“不會的,一定是有的。”
曹煜扶著她椅背,與她耐心道:“你要孩子可以,只不能是這個,往後我們還會有的,我知道你喜歡孩子。”
方沁驚駭向他,她倏地明白過來,難怪他那晚之後從來只叫她並腿或是用手,她以為他嫌她給過別人,還為此感到慶幸……
見她臉色轉變,曹煜像讀懂了她的心思,俯身拿嘴唇貼貼她額角,旁人看來像在輕聲安撫。
“我也怕替顧夢連養野種。就是真有了也無妨,日子還小尚未成型,你只當做癸水。”
女醫的話劃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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