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章 第 33 章

2026-04-07 作者:在酒

第 33 章

==================

隔天曹煜在秦淮河畔瀟湘館設宴請客, 主賓是刑部徐侍郎,王書愚則是陪賓。

徐侍郎與曹煜官銜相當,曹煜卻是萬歲親信內閣輔臣,因此得他宴客致謝, 徐侍郎也是十二萬分的熱切。

曹煜回府更衣姍姍來遲, 見客人迎出來, 也恭敬回以一禮,“徐大人不必多禮,咱們進去說話。”

徐侍郎伸長了胳膊往裡帶, “曹中堂請。”

小食桌上已佈置好酒菜, 曹煜在主位落座, 酒過三巡, 叫來清倌人奏曲,徐侍郎酒量尚佳, 有意多灌曹煜幾杯, 與他熟絡熟絡感情,曹煜自知酒量不高,只笑意漣漣擺手謝絕。

“這幾日有勞徐大人照應,我特意備上薄禮,望徐大人笑納。”

曹煜在桌下朝徐侍郎推去一隻錦盒, 長指一勾,掀開上頭紅綢, 露出白慘慘一派銀光。

徐侍郎一怔, 目不轉睛向他, “這…”

曹煜微笑道:“我也是借花獻佛, 還請收下。”

徐侍郎胸中暗自計較, 這曹煜新官上任, 朝中瞧著一派祥和,暗地裡居然已經給他送了這許多好處,這幫人呵,見風使舵動作倒快。

曹煜眼神示意那吹奏笛音的清倌人走到門外去,帶進兩個面容青澀稚嫩的小姑娘。

穿紅的名叫瑟瑟,穿綠的名叫素素,都在破瓜之年,沒許過人家,還是清白身子,是此次徹查遭殃被抄了家的貴府小姐,親姊妹兩個。

小姑娘模樣有八成相似,聲音都一樣清甜軟糯,受過鴇母調.教,低眉順眼地見禮,“給官人請安。”

這兩個女孩兒比那一盒子黃白還要奪目,年華易逝,金銀卻是永恆之物。

徐侍郎年四十,最小的女兒都出嫁了,還不停往府中納妾,納的也都是苦出身的女子,亦或是行院的清倌人,這瑟瑟和素素的出身叫徐侍郎如何把持得住,喉頭一動,礙著曹煜在場,到底沒露出痴相。

他拿眼斜睨曹煜,見他神情自若端坐不語,暗道此人瞧著一身書生氣,也深諳官場之道,不知從哪弄的訊息知道他喜好娥皇女英的一套,送了對姐妹花來投其所好。

曹煜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偏首與他微微一笑。

徐侍郎吸口氣,端坐著,“可憐見的,原是哪家府上的?”

姐妹兩個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瑟瑟輕聲答:“家父是翰林學士杜達。”

才說出口,身側素素便淚溼眼眶,低低抽噎起來,嬌聲連連比之那笛聲都悅耳萬分。

徐侍郎心肝一顫,恨不能替她拭淚,初入風月場的良家女子簡直滿足男人的所有遐想,恨不能馬上悶死在她身上,只是不等他開口便被曹煜打斷。

“說起這個…”曹煜擎著酒盅看向徐侍郎,“徐大人可知齊國公府的丫鬟都往哪兒送了?”

徐侍郎一愣,一來不解其意,二來屬實不知,“嘶,她們身契該是會被轉賣出去,至於賣到哪兒,要麼是私宅,要麼是行院,再運氣不濟點,被買進私窠子也說不準吶。”

見曹煜聽後頷首並無反應,徐侍郎又問:“曹中堂要尋人?”

“替人問問,尋是尋不著了,人各有命,且看她們造化。”曹煜不緊不慢站起身,拱拱手,“徐大人,我就不多耽誤了,家中還有要事,你吃過便將賬記在我的名下,明日我再派人來結。”

徐侍郎蹙眉點點頭,神情頗為沉凝,“中堂大人一片盛情,我就卻之不恭了。既然如此,我和王大人便再多留一會兒。”

“徐大人慢用,王兄,還請將徐大人招待妥帖。”

王書愚笑著朝瑟瑟素素招手,“別光站著,去伺候那位姓徐的大人,徐大人高興了賞賜自不會少了你們。”

曹煜在清倌人伺候下披上棉褂,拉門出去,先行坐車回府。

夜冷風寒,他從那酒色財氣瀰漫的煙花地回到府宅,直奔青居,寶瓶在院門口將他等到,小碎步跟在他後頭報備。

“早上起來吃了一碗米粥,中午蓉姐兒哭鬧,等吃飯已是下晌,和晚上捱得太近,表姑娘說她吃不下,晚上那頓就沒吃了。”

寶瓶想起甚麼,“老爺,門房和我說,今天來了一位姓趙的官人,自稱大理寺丞家的公子,說他髮妻周氏是您的舊識,問您哪日方便,他攜夫人登門來賀您高升。”

曹煜回首瞧她一眼,“知道了,不必理會。屋裡在做甚麼?”

寶瓶道:“蓉姐兒說想要張像,表姑娘今早到庫房討了紙張,就是因為這個飯也沒怎麼吃,畫了一整天。”

“誰的像?”

“好像是蓉姐兒的娘。”

推門進去,屋裡昏黃,方沁掌著燈站在桌案後邊,嘴裡銜一杆筆,手上握一杆筆,正彎腰細細繪製白描,抬眼將他覷一眼,視若無睹又垂下去。

蓉姐兒在她邊上搬小凳坐著,眼巴巴看畫,見曹煜進來,細細喚了聲曹先生。

曹煜頷首走過去,細看了看她的畫,認出那是齊國公府的內院,她畫的是春景,院牆裡冒著迎春,還只是白描但已頗具春和景明的爛漫。

崔慧卿就靜坐在那裡,笑吟吟望著看畫的人。

方沁將嘴裡銜著的那杆筆拿下,在他身上嗅到不太好聞的味道。

曹煜見她聳動鼻翼蹙起眉毛,解釋道:“到秦淮宴了刑部的人。”他側頭嗅嗅肩膀,“氣味很重?甚麼樣的氣味?”

“脂粉、薰香和酒氣。”

“哪種最難聞?”

“酒最難聞。”

“我也不喜歡。”

方沁對候在一旁的隋嬸子道:“蓉姐兒該睡覺了,送她回去吧,我今晚也不畫了,眼睛受不了。去吧蓉姐兒,跟嬤嬤走,早點睡了。”

她急著讓隋嬸子把蓉姐兒帶走,那廂人一走,曹煜果真帶著酒氣走到她身後去,將人虛攏在懷,下巴擱在她發頂,約莫真喝了不少,將眼睛眯著。

“此前在北平,我應酬比這隻多不少,也沒像如今歸心似箭。”

“我倒希望你在外頭的時間久一點。”

“那我…偏不如你的願。”

二人淡淡說著話,將門邊寶瓶看得一愣一愣x,曹煜抬下巴叫她備熱水在這兒,看樣子是要梳洗了歇在表姑娘屋裡。

幾桶熱水下去,屏風難掩屋子裡水汽氤氳,曹煜兀自往屏風後頭去,方沁怕紙張吸水犯潮,捲了畫讓寶瓶拿到青居的小書房。

待寶瓶出去,方沁聽屏風後邊水聲陣陣,一時無所適從,就在桌邊坐下,忽聽曹煜道:“我今日替你問了你那兩個丫鬟的下落,該是被髮賣出去了,你不必替她們操心,本來也是在市面上通行的奴籍。”

方沁陡然看向屏風,“賣到哪裡去了?”

沒人回答,方沁如何按捺得住,朝他走過去,揚聲問:“她們被賣到哪兒去了?”

曹煜坐在蒸騰的水霧後,拿雙淡薄的眼睛將她望著,“私宅或是行院,別為她們傷神了,就是想找你也沒處去找。”

“…行院?”方沁眼眶子都在抖,“如何會到行院裡去?”

丹箏當年便是從行院裡出來的,她幼時是戲班打雜的丫頭,跟著戲班到處闖蕩,他們五湖四海跑江湖的到了一個地方,就都住在一個院,清早這邊在吊嗓子,那邊就在倚門送客。

“別哭。”她這幾日哭得他心煩意亂,簡直失了章法。

方沁垂著兩條胳膊,忍著不哭,“曹煜…你把她們找回來,你去把她們都找回來……現在那麼多人聽你話,你要找兩個丫頭,不是多麼難的事。”

曹煜從浴桶出來,掣過巾子擦身,“我只說私宅或是行院,也沒準賣進了好人家接著當她們的大丫鬟。”

“那若是——”

曹煜披上裡衣將她打斷,“小祖宗,若不是我,現在流落秦樓楚館的,可遠不止齊國公府的丫鬟。”

他沉著臉與她道:“我為你向萬歲進言擔著風險,而今事情已經結束,我又怎會再為這些無關緊要之人給我的前路平添阻礙?”

方沁倉皇對上他目光,曹煜眼神引導,“你現在是我的人,也該為我打算,而不是想著兩個可有可無的丫頭。”

她蹙眉細聲反駁,口吻卻堅毅,“我不是你的人,我何時成了你的人,你好不講道理,你幫我們難道是不求酬報的?別說的像是我和你兩情相悅情誼甚篤……”

她頓了頓,紅著眼睛,“無非是她們在行院裡,我在你的宅院裡。”

方沁甩開他的手,轉身跑出房去,他想歇在她屋裡,那他就一個人歇著吧,橫豎任他糟踐也不見他就會多做讓步。

是她太天真了,還以為留有餘地,結果只是一錘子買賣,她賣身換齊國公府舉家流放。

聽院裡一陣“簌簌”腳步,門開了又關,是她進了隔壁耳房,蓉姐兒和隋嬸子的屋。

曹煜還站在原地,團了團手上巾子丟進浴桶,咬咬牙關,胸腔起伏撥出口氣。

以前怎麼不知道她這麼犟?他料到她會發脾氣,提起這兩個丫鬟,也不過是想早點將這事給了了,省得她一直記掛在心裡,別總想著旁敲側擊著試探他。

哪知道她瞧著三棒子打不出個屁,卻是個牛脾氣。還是不該給她倚仗,這件事上曹煜不打算順著她。

隔壁方沁進屋,蓉姐兒已熟睡,隋家嬸子從裡間走出來,頗為詫異,“姑娘,怎麼了?”

方沁紅著眼睛搖搖頭,在外間椅子坐下,不打擾蓉姐兒熟睡。

隋嬸子愣了愣,想他們是吵了架,七手八腳釦上棉襖釦子,站到方沁身邊去,替曹煜說些好話。

“姑娘,您和官人沒準是有誤會了,他是苦出身,未必有您的七竅玲瓏心思,您若有甚麼不高興的,就與他直說,他能不依著您嗎?”

在隋嬸子眼裡,曹煜的出身配貴府小姐該是含著怕化了,捧著怕掉了,怎麼會叫她受氣。

方沁倏地嗤笑了聲,慢條斯理看向隋嬸子,“他是個極好的好人,對嗎?”

“是啊,當了大官也不忘咱們這些街坊四鄰,當真再仁善不過了。”隋嬸子忽然想到個好說辭,樂呵地舔舔嘴唇,“有姑娘那麼好的品貌和出身來相配,可見官人也是好人有好報——”

不等隋嬸子說完,方沁兀自道:“他好人有好報,我就活該有今日,我上輩子做了孽,這輩子成了他的報。”

*

第二天一早,刑部派人送來小瀾苑舊物,大到傢俱小到擺設,一應俱全,都是方沁熟悉的東西。

方沁正在屋裡給蓉姐兒扎辮子,聽見動靜將孩子交給隋嬸子,自己出去看看。曹煜也從主屋的門裡出來,二人在院裡打上照面,誰也沒理誰。

寶瓶和康嬤嬤讓小廝們把東西往主屋抬,方沁拒絕,“不用了,都砸了,運出去燒掉。”

寶瓶不解,“表姑娘這是做甚麼?這些不都是您以前的舊物嗎?”

曹煜的聲音橫叉進來,“隨她吧,只要她自己不後悔。”

方沁道:“寶瓶,燒了。”

抄了家莫說傢俱,就是院裡鋪路的石頭子都要充公,曹煜能將這些東西要回來,卻不能幫她找兩個丫鬟。

她不受他的好,淡淡道:“這些都是公家的了,已不是我的,我要替你家老爺著想,若收下了,將來有天他被人拿此事做文章,豈不怪我害了他的仕途?都燒了吧,替他銷燬了。”

曹煜冷笑,背手走了。

周圍一圈人聽她陰陽怪氣地說完,沒一個敢接茬的,康嬤嬤一甩手,都退下去,如此便擱置著了,哪有人真敢燒她的東西。

過去三日,兩人誰也沒服誰,可憐那堆傢俱就這麼擺在院裡,日曬風吹。

方沁正拉著蓉姐兒看桌上準備著色的畫像,蓉姐兒哭了鼻子,方沁摸摸她後腦勺,說過兩天帶她去見爹孃。

再過兩天就是方家發配遼東的日子,人從刑部大牢押到近郊,先頭還沒吵架,曹煜說可以送她去近郊驛站先等在那兒,短短碰一個頭。

這日暴雨如注,寶瓶見方沁遲遲沒有燒了方家舊物,擅作主張命人移了傢俱進偏廳,方沁問她何必多費工夫,等雨停了她還要燒,寶瓶說就這麼封著,到底是個念想。

方沁不說話了,回進屋哄蓉姐兒午睡,又鋪開畫紙自忙她的。

寶瓶被叫進去伺候筆墨,那天晚上方沁和曹煜爭執,寶瓶就在外間,知道緣由。

見二人不好她也著急,暗地裡給方沁支了個招,“表姑娘,其實那些紅粉行院進去過誰都是登記在冊的,裡頭的小娘子彼此也都認識,您認識的丫鬟要真進了那地方,找人一問沒準能有訊息。”

方沁停筆側目向她,“這是何意?”

寶瓶抿抿嘴,想起曹煜不讓她說那些花樓裡的事給方沁知道,吞口唾沫,“秦淮邊上攏共那麼幾家買得起大丫鬟,那幾個地方的姑娘都是相互知道的,找個人不是難事。”

“如果不是被賣進那幾個地方,而是賣進了更窮苦的地方呢?”

“您說私窠子?那些私窠子多是些苦出身被家裡人賣進去的小姑娘,人未必有米貴,您的兩個丫鬟身契到了官府手上,官府怎麼會和私窠子做生意?”

寶瓶見她面容遲疑,補充道:“您要信得過我,我就能替您跑腿把這事問了。”

方沁筆都擱下,將寶瓶好生端詳,“上回我就想問,你來曹府之前都在哪裡過活?”

寶瓶吸口氣,眼珠子亂瞟,搖搖頭,“我不敢說。”

“這有甚麼不敢的?”

“我怕您嫌棄。”

“我才不會嫌棄你,你就說吧。”

寶瓶囁嚅道:“我九歲就被賣進花樓,但只是個丫鬟,伺候姑娘,做些粗活。”

那方沁便好奇了,“既然你先前有著落,又是怎麼進來的?”

寶瓶陡然頓了頓,咬住下唇,“這個我不能說,表姑娘,您就別問了,這個我真的不能說。沒準哪天您自己就知道了,還是說回您尋人的事吧,月底出去採買,我替您問上一問,您看成嗎?”

方沁心懷狐疑收回眼光,點點頭,也沒再追問。

此時窗外兩個小丫頭正挎著籃子從外面進來,嘴裡嘀嘀咕咕,依稀是在說:“門房那兩個人還沒走呢?”

“是啊,說老爺不在也不肯走,硬是要等人回來。”

“奇怪了,分明自稱是大理寺丞家的人,怎麼做事如此不體面。”

方沁在下風口聽見“大理寺丞”這四字,趕忙丟開手上毛筆,疾步追趕出去,急得寶瓶抓起棉袍要給她披衣。

“表姑娘,表姑娘您等等,先穿上。”

方沁直勾勾盯著那兩個被嚇住的小丫頭,“你們在說甚麼?甚麼大理寺丞家的?再細細給我說一遍。”

兩個小丫頭互看一眼,都不知該從何說起,又被方沁厲聲催促,寶瓶才搶白道:“表姑娘,我好像知道那是誰,前幾天門房就來了個人,自稱大理寺丞家的,娶個妻子與咱們老爺是舊識,問老爺何時得空,要來道賀。”

她頓了頓,“想來那人今日又來了,但是老爺不在,吃了閉門羹還硬要等老爺回來。”

方沁挑起眉頭急迫問x:“那人可是大理寺丞趙家的二爺?”

“…這我就不知道了。”

“快!叫門房把人請進來!”

寶瓶很是慌亂地點點頭,朝外頭小跑著去了。

不消一刻鐘,方沁大概收拾了一通,腳步匆匆趕往前廳,趙欒和周芸已候在那裡,見出來的是方沁,二人俱是一愣。趙欒也見過她,婚宴上打過照面。

方沁是笑著,眉眼卻不見喜色,先道了聲,“芸姐兒,趙家二爺。”

天上飄過片遮天蔽日的雲,將整棟宅邸籠罩,周芸的臉色也因此暗下不少,“您怎麼會……”

方沁提口氣仍笑著,朝她走過去,“說來話長,芸姐兒,我聽說大理寺丞家的人來了,即刻想到是你。你們怎麼會來?不對,你成了婚而今該叫你芸兒,還哥兒姐兒的叫著未免不夠莊重。你們坐,我叫人看茶吃。”

她太久沒見到周芸,喜上心頭故語無倫次了些,趕緊喊來康嬤嬤看茶,又叫她去青居的小廚房拿現成的點心。

趙欒也不知如何是好,站起身,“小姨姥姥,不用麻煩了。”

“用的,往後你們常來,我叫他們去備點好茶葉。”

周芸見她一通張羅,思及當年曹煜和方沁那些不尋常的蛛絲馬跡,暗自有了猜測,看向她的眼神也變得高深莫測。

“真不用了,小姨姥姥,我們就是來放下點東西,是我娘託我來送的。”

方沁眼波從茶臺迴轉,落到周芸臉上,“靜雪她人在南京?”

周芸如實道:“我娘身上帶著我爹留下的幾張契,不得回去,她一直都帶著荃哥兒在南京,是其舅舅替她置辦的房產,還送荃哥兒去學堂讀書,我也是…在國公府出了事後才知道。”

“開陽和靜雪為何要將此事隱瞞?”

方沁脫口而出,而後腦中閃回幾年前樹林中的一幕,時隔多年忽然明白了甚麼,眼神避開周芸,兩手各自搓著拇指不語。

周芸沒覺察,只搖頭,“她沒說。”她低頭從椅子底下拖出一隻小匣,“我娘說曹…曹中堂既然還能念在當年舊情向萬歲爺求情,免了方家死罪,那他也一定能將這東西轉交其舅舅。”

“這是何物?”

“您開啟看看吧。”

方沁接過那匣子,意外的沉,開啟一看,竟是兩條金子,“這也太貴重了。”

周芸將原委娓娓道來,“這是十兩黃金,我娘賣了當年其舅舅置辦給她的那套宅,出手得急,虧損了些,但多了他們一行人身上也藏不住。我娘將銀子換成金子,打成金條,兩個舅舅就將這金條包在汗巾子裡,圍到腰上,一路帶到遼東總有用得到的時候,不至於窮困潦倒,也好從頭再來。”

方沁大驚,“那套宅子倒沒被一併查抄?”

周芸道:“房契在我娘那,寫的也是她的名,不算做方家所有,因此逃過一劫。”

方沁問:“你娘現在住在何處?”

“我娘說她這下是真要回杭州了,只是將我爹的契和荃哥兒都留在趙家,等將來荃哥兒長大了,三叔欺負不到我們頭上了,再叫他衣錦還鄉。”

說起周荃,周芸笑了笑,“他想當官,當個舅舅那樣的好官。”

想起荃哥兒方沁一時鼻酸,抽抽鼻翼,拿了橘子給周芸,“你們吃,有功夫也帶荃哥兒來玩,我總念著他呢。”

她忽然一頓,竟是笑得快哭出來了,“一高興差點忘了說,芸姐兒也在這,你叫他來,來和芸姐兒玩。他們兩個以前可好了,往後還能在一塊兒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得知蓉姐兒逃過一劫,周芸捏著橘子緩緩看向身側趙欒。

趙欒碰碰鼻子,“曹中堂倒比我想的還要重情義,而今朝堂都盛讚他能力和為人,聲名藉甚,看來也不全是吹捧。”

周芸將他胳膊一碰,垂下眼輕責,“你當著小姨姥姥,不好品評曹中堂。”

趙欒原本還面色如常,得她這一提點,臉色紅得比螃蟹下鍋還快。

方沁倏忽噤聲,坐在座上將二人淡淡凝望。

外頭雨聲忽然變得震耳欲聾,暴雨眨眼間也快要漫過她的口鼻,她聽不見旁的,呼吸也不暢通了,與眼前人隔著條雨水彙集的湍急的河。

康嬤嬤走近來和幾人道:“老爺歸家了,正往這兒來,二位稍候。”

周芸和趙欒起身迎曹煜,方沁也跟著站起來,卻朝二人微微頷首,往門外去了。

她說走就走,周芸將她叫住,方沁笑道:“你們不是來找他的嗎?他來了我就不陪了,有甚麼都和他說吧,他那麼好的心腸,莫說是兩根金條,想必就是兩車金條也有辦法給開陽送過去。”

邁過門檻見大雨滂沱,方沁莞爾,“我回屋瞧瞧蓉姐兒,她午睡該醒了,你們走的時候帶把傘去,別叫雨淋到。”

方沁面上不見委屈,背影融進雨幕下的長廊。

忽見另一端走來個著猩紅公服的頎長身影,老遠便面帶微笑朝她走去,伸手碰碰她臉,像抹了抹她面上眼淚,可全家遭難唯她還能奢靡度日,怎麼會哭,多半是飛來的雨水。

方沁抬眼瞧他,眼裡有淚,更又憤慨,“偽君子…”

曹煜皺了下眉,瞥了眼前廳,“小祖宗都和他們說甚麼了?攢這麼大火氣。”

“能說甚麼?”她話音很輕,簡直融進雨幕,“說我以前是你的小姑奶奶,現在是寄人籬下以身償債的表妹,我如何說得出口?不說明面上還留著體面,說了,你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傻話,別意氣用事。”

曹煜擦過淚的手順勢滑在她下巴,輕輕捏了捏,“還和我置氣?你這些天畫像畫得累了,吃得卻少,覺也短,愈發容易動怒,過幾日我再叫那女醫來給你請一脈,別叫我擔心。”

方沁沒再說甚麼,牴觸的情緒淡淡縈繞眉宇,將他望著,像有話說,又覺得不必要,只與他擦肩。

她明白了,這就是他想要的,她不能索取,只能麻木地接受。

曹煜整整衣袖,往前廳去,趙欒領周芸迎上來,與他拱手,曹煜笑意吟吟與二人道無須多禮。

今時不同往日,往日龍在淺灘明珠蒙塵,而今紅袍加身光華奪目,分明是同一個人,卻是大不相同了。

周芸曾真情實意鍾情過曹煜,但他糟踐了她的心意,於是那些對懵懂青澀的懷念也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仇隙。

三條腿的□□難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若非為著這十兩黃金的囑託,她只希望此生不復相見。

周芸笑道:“遠看著,曹中堂與小姨姥姥還真是親如一家。”

趙欒不知內情,聽著覺得變味,替妻子打圓場,“你這話說的,大家不本就是沾親帶故的一大家人嗎?”

曹煜不甚在意落了座,接過丫鬟遞上的茶,“趙二公子說得對,咱們是一大家人,往後常來坐,小祖宗適逢家中鉅變,我近來事多,抽不出時間陪她,要有從前的故人伴著,她心裡也好受些。”

他倒是不避嫌,趙欒嗆進一口茶水,強忍著不咳嗽,“曹中堂說的是,我一定叫內子常來陪陪小姨姥姥。”

【二合一】

想象:我有老婆咯

現實:又和我吵架

感謝在2023-02-25~2023-02-2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iali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千金難買我樂意 10瓶;糯米糰子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