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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2026-04-07 作者:在酒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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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 曹煜果真如她所願,再沒有出現在小瀾苑。

入深冬最近一次聽見曹煜的訊息,是翰林院外放的名錄定了。

他入工部出任六品員外郎,聽說不久後要調派北平, 萬歲爺一直有意興建北平皇宮, 據說待太子繼位便會從金陵遷都。

謠言並非空xue來風, 此事關係重大,若遷都北平,方家任職六部, 必然隨皇城北上, 顧家下轄中軍, 待太子榮登大寶, 手下軍隊便是天子護衛,兩家都要舉家搬遷。

不過就是要搬, 也是多年後了。

方臨玉吹吹茶湯, 玩味道:“這不失為一樁好事,眼下熹照是第一批派遣北平的人,將來遷都一事真的定了,有他探道,我們家到北平也不必投石問路。”

方其玉揚唇笑笑, 不甚在意,“你若舍不下金陵的繁華, 大可和太子求情讓他把你留在這兒。”

“我倒真有此意, 只是碧瑩不願。”方其玉忽然一笑, 半真半假問:“若我獨自留下呢?”

“行事別太荒唐。”

方其玉擱下茶盞斜他一眼, “你我都是科舉出身, 又是從小一起長大, 我自清楚你的滿腔抱負,無非官場太黑傷了你的心,讓你不願官場浮沉,只屈身閒職。只是搖光,你我都是樹下蜉蝣,既是方家人就逃不出黨爭,我現在能在前頭替你蹚水,難說有一天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大哥?”

“眼下我手邊熹照得力,但他到底姓曹,與我們不是一條心,這幾日我在想,如果將來太子點你入內閣,那我就真的不必再憂心甚麼了。”

方臨玉聞言哈哈大笑,“我入內閣?大哥,你才是別太荒唐。”

“你是太子伴讀,有何不可?搖光,待崔家小女崔宣恣入宮,方家就是皇親,有許多事看著荒唐,但那就是祖宗規制,律條定則。”

方臨玉雖不愛聽,仍蹙眉問:“那曹熹照……?”

方其玉輕抿口茶,神色淡淡,“屆時不必管他,既然聖意明朗,太子妃定了崔家,我也不必再勞心勞力栽培這個提拔那個,他到北平以後我也就逐步放手了。”

從鴻院回來,用過晚飯,袁碧瑩在夏姨娘屋裡找到方臨玉,那二人正對飲成雙,閒敲棋子落燈花。

見方臨玉盯著棋局苦惱,對門口的袁碧瑩視而不見,夏姨娘拿足尖踢踢他小腿,“姐姐來了。”

方臨玉輕哼一聲,顯然知道袁碧瑩在,“你哪個姐姐?你姐姐不是在鳳陽嗎?”

袁碧瑩眉頭舒展地提口氣,款款走過去,奪過桌上酒盞,“二爺,就叫你白天裡別喝吧?”她笑著將那酒潑在地上,“瞧,天還沒黑人就神志不清了。”

“浪費!”方臨玉咂舌,卻是頭也不抬,自顧自搗騰他的棋。

袁碧瑩環視一圈,“都出去,我有話和二爺單獨講。”

不消多時,屋裡就剩個棋子敲桌的清淨,方臨玉收了棋局,起身掠走袁碧瑩手上空蕩蕩的酒盅,坐進椅中重新滿上。

袁碧瑩在他身側把手上坐下,眄視著他,“和我說說,大哥和你說甚麼了?”

“噯?”方臨玉伸出根手指刮她下巴,“奇了,你怎麼知道?”

袁碧瑩和他說正事,拿手將他手背拍開,“嘖,別碰我,快說,可是曹熹照有了安排,你也有了新去處?”

方臨玉眯著眼笑,張開雙臂,一手扶著椅子把手,一手扶著袁碧瑩柔軟的腰,“我哪來的去處,倒想做個無根浮萍,哪兒有樂子就上哪兒去。”

袁碧瑩冷哼,“你倒是想,可你生在方家,大哥的侄女又要坐上後位,我就不信這樣他還不逼你一把!”

身邊人長嘆口氣,痴痴發笑,忽然摟過袁碧瑩的腰,叫她一個不穩臥在他膝上,輕點她鼻尖,“你呀,比我還像他親兄弟。”

見他醉醺醺的,袁碧瑩也不和他計較,攀坐他膝頭,環著他脖子問:“那你既不想為官做宰,又考甚麼科舉入甚麼翰林吶?眼看人家曹熹照都進了六部,你卻還是個不涉政務的侍讀,白瞎了你給當那麼多年伴讀,我當初真是昏了頭才嫁給你。”

“我考甚麼科舉?”方臨玉癱在官帽椅內輕描淡寫地笑,仰頭喝盡一盅花釀,“我考甚麼科舉啊。”

“又發酒瘋。”

袁碧瑩起身欲走,又被他一把拉回懷中,聽他問:“不嫁我,那你想嫁誰?一口一個曹熹照,倒不知你和他如此熟稔,嗯?”

袁碧瑩兀的噤聲,與他橫眉冷對。

時間一轉,金陵城裹上白襖,入了深冬。

方沁跟著顧夢連迎風冒雪上山遊玩,那是顧家在郊外的一處私產。

連著三座山都是萬歲爺賞給他們家的,到了春天還能打獵,冬天就在林間撿山貨烤火,有時也能有些意外收穫,譬如一樹洞掃尾子藏的松果。

方沁裹著大紅貂絨簇金斗篷,小臉兒凍得白皙賽雪欺霜,任顧夢連牽著在雪地裡漫山遍野地跑,跑累了有他揹著,兩個人,一雙足印,緩緩走在梅花林裡,看紅梅映雪,香馥馥幽幽撲鼻。

二人說起話來嘴邊都帶著白霧,顧夢連嗓音沉沉,伴著雪地踩下去的“咔嚓”聲。

“這是些花都是去年我讓人移來種的,否則到冬天這兒就是一片光禿,你說我是不是很有先見之明?”

方沁環著著他脖子,將臉靠著他的後背,“這怎麼說?”

顧夢連仰著頭朗然道:“你看啊,我去年就預料到有今天,知道今天要揹著我的媳婦兒來林子裡散步,帶她賞花玩雪,她難道不高興嚒?”

自是高興的,她忍著不笑,故意問:“你那時不認識我就想著帶人來了,那時是想背誰來?”

“哎呀,這個嘛。”顧夢連使壞地咂舌深思。

方沁見他當真在想,登時趴不住了x,正要扒他肩頭問他究竟想背誰來,顧夢連卻忽然將她在背上顛簸兩下,嚇得方沁伸直了腿往地上夠。

二人又好巧不巧走在上坡,顧夢連人高腿長重心本來就高,更別說背上還揹著一個左右亂動的。

“噯噯噯!”

方沁兩腳甫一沾地,踩上軟雪沒站穩,顧夢連趕忙踅身將她往回拉,她“砰”的撞進懷裡,二人重心不穩往後倒去。

噗通一聲激起千層碎雪,二人在斜坡糾纏著往下滾了兩圈,粘了滿身白雪才堪堪停住。

方沁仰面躺著眨眼抖下些許雪片,抬眼見顧夢連將她好生護在胸前,連後背都墊著他的胳膊。

“連哥哥?連哥哥你沒事吧?”他閉著雙眼,方沁問得急切。

顧夢連撥出口白氣,抽出胳膊撐在她兩側,徐徐睜眼。他們的呼吸化作白乎乎的溫熱,肉眼可見地交織在一處,再讓北風吹散。

方沁知道這樣不好,卻也不願推開他,暗自為心裡的悸動感到羞恥,睫毛輕顫,緩緩垂下眼皮。

“沁兒…”他滿眼是她,周遭美景都成了一文不值的東西。

“嗯?”

“讓我親一親你,可以嗎?”

方沁倏忽一怔,見他盯著自個兒嘴唇,有些怕又有些期待,腦海正天人交戰,驀地跳出段不好的回憶來,無形間嘴唇擦過一道指痕,封了她的口,沒有第一時間作答。

顧夢連的吻卻輕柔地落下來,起先只是觸碰,而後變成唇和舌之間的勾勒,她全心全意接受顧夢連的一切,可腦海裡那銅鏡倒映的畫面一閃而過,叫她猛然偏過臉去。

顧夢連見她神思恍惚目露驚駭,蹙眉連聲道歉,“是我不好,我太心急了。”

聽他自責,方沁愈加難受,深深埋下臉,“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

一開腔洶湧的淚意便湧上鼻頭,自眼眶奔流,顧夢連驚覺不對,視線逮著她的臉龐詢問,她一味躲閃,讓他心中浮起些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沁兒,你別怕,有甚麼就告訴我,到底發生甚麼了?還是你哪兒不舒服?”

方沁一個勁搖頭,緘口不言。

他將人攙起來,相依偎著在雪地裡,他感受得到她的逃避,她向他隱瞞了一件開不了口的事情。

顧夢連知曉方沁脾性,久居深閨但也鮮少扭捏,若非真的說不出口她不會這般做法,遂跟著她安靜了一會兒,聯想二人適才親密舉止,溘然發問:“是曹煜?”

方沁倏忽看向他,眼裡流露的驚愕已然是種答覆。

“果真是他。”

見顧夢連面目陰沉下頜緊咬,她突然怕起來,害怕他轉身就走,再也不將她視若珍寶的愛護。

“…他,沒有用嘴碰我,是手指,擦了一點我嘴上的胭脂膏子嘗味道。我告誡了他,讓他不能再到小瀾苑,否則就將此事告訴開陽,他該是怕了,沒有再來。”

聲若蚊蠅的一番話,像一把冰錐紮在顧夢連的心上,淋淋往外滴血。

那卑鄙無恥的宵小之徒,利用她的純善,以方其玉契子的身份出現,表面知書識禮在翰林院修書,又在小瀾苑做先生,逢人做小伏低,暗地裡卻一肚子險惡,頂著孝敬的名號行那圖謀不軌的勾當。

疾風颳過樹杈,掃落遍地殘雪,顧夢連恨得咬破嘴皮也只能暫時將血嚥下,“是甚麼時候的事?”

“十一月初二生辰宴,及笄那日。”

方沁不敢看他像個犯錯的孩子,可這根本就不是她的過錯!

這更叫顧夢連怒火中燒,穩著聲調問她:“你因為太害怕,所以不敢告訴我?”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怕你因為這個……”

她以為親吻就是男女間最親熱的事了,如何敢聲張?

顧夢連聲音忍得發顫,“別怕,我如果因為這個嫌你,就叫我墮入畜生道,永世輪迴不得翻身。至於曹熹照那個惡徒,我定有辦法叫他再不敢出入方府。”

方沁連忙掣住他袖口,“不要,千萬不要。知道的是他對我不敬,不知道的…還不知要怎樣編排,到時毀的不是我的名聲,也是方顧兩家在南直隸的聲譽。”

最叫她擔憂的是,“唾沫淹得死人,我也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語,你不在意,你家人未必見容。”

顧夢連不忍見她難過,捧過她淚眼婆娑的臉,在發頂落下一吻,“我明白,他也是吃準了你不敢。”

他眼神冷峻落在近處寒梅,“我不送他去衙門,自有人當他的提刑官,告訴我,是哪根指頭碰的你?”

*

今年的雪比往年下得大些,曹煜拿了幾兩銀子給隋家,讓他門幫著掃門前積雪。

曹家院裡還有棵柿子樹,也叫他們幫著採收了,曹煜只留幾個,剩下的都叫他們拿了吃去。

他辭了方家教書的職,一來因著就快搬往北平,二來因著她。

那日的確有酒氣作祟,但他本就不是個磊落之人,從來暗室欺心用心叵測,好在也從未標榜過自己甚麼,都是旁人一廂情願地揣度,以為看到他一時表現,便可以妄下定論。

若他算得上良善,那這世上便沒有欺世盜名這一說了。

但入夜她驚懼的模樣閃回,他作亂的快慰退卻,愧疚之心也偶爾萌動。

不過他早知自己就要調任北平,逞一時之爽快,無非是為讓她日後將他忘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曹煜歸家見門前積雪已打掃一淨,桌上也放著一布袋柿子,未作停留,他提上柿子踅身又走出小院。

此時已月上中天,大冷的夜,周遭白茫茫寒風呼嘯,曹煜拎著一兜東西上街,逕往不夜的秦淮沿岸去了。

他緊了緊身上棉袍,呵出陣陣白氣,拐進歡娛嫌夜短,美酒夜光杯的聲色場中。

曹煜走的卻是小門,給他開門的是春香樓裡的粗使丫頭寶瓶,十二三的模樣,見是他,熟絡唱喏,“曹官人,您來了。”話畢她面露難色,“月仙姐她正忙著。”

“無礙。”曹煜將手上包袱遞給她,“替我拿上去給她。”

寶瓶接過去沉甸甸的,不禁兩手提著,“曹官人不如進來坐坐喝點酒,也好暖著身子回去。”

“不必,我這就走了。”他頓了頓,轉回身,“和她說一聲,我年前就要往北平去了,不知何時回來。”

“噯,好,我原話和她說。雪天路滑,官人慢走。”

曹煜離開了春香樓,雪天路滑,穿的又是松鶴硬底靴,他比以往都走得緩慢。

剛走出秦淮最繁華的街,身後忽然響起凌亂的踩雪聲。

驟然回頭,四五個黑燈瞎火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追上了曹煜,未等他做出反應,一記重拳落在腹部,腹腔傳來劇痛,曹煜當即抱著肚子彎下了腰。

緊接著拳頭像是雨點“砰砰”砸在他身上,密密麻麻不給他喘息的時機,更跑不脫,直到膝窩捱了一腳,他重重摔倒在地。

曹煜拖動痠軟的手腳將身體蜷成一團,承受無休止的拳打腳踢。

不知過了多久,打的人也累了,“差不多得了,不動彈了。”

“呸,狗□□出的雜種毛,還挺抗揍,擂得老子拳頭都痛了。跟了他一路竟是來花樓看相好的的,狗雜毛,早知道在家門口就給他綁起來。”

“好了別廢話,等會兒來人了。”那人說罷四下張望,“說要他根大指頭,沒說左右手,刀給你,你看著來吧。”

“說好了,我來剁,銀子我拿大頭。”

話音甫落,曹煜頂著血赤糊拉的一張臉拋起頭,目眥欲裂盯住眼前人。

那是個地痞流氓打扮的青年,地痞見他瞪著自己,登時照他肩膀一腳踹過去,後者當即便面朝下栽在又紅又白的雪地裡不動了。

“狗入的!別是死了!”

“看看去。”

拿刀的地痞上前,抓著曹煜胳膊將他翻了個身,正彎腰試探他鼻息,卻見他忽然睜開眼睛,一手拉過那地痞的手臂,一手掰折那地痞的拇指奪過短刀,重重攮進他上腹。

血嘩嘩流了曹煜滿手,倒驅散身上寒意,他咬牙悶哼將人推開,看客均傻了眼,不知他哪來的力氣奪刀,又哪來的力氣使他像條野狗那樣爬起來,渾身是血的持刀朝剩下三人看去。

他被打得面目全非,後脊和雙腿俱站不直了,一雙在夜裡格外明亮的眼睛仍透著點點寒芒。

剩下三個見曹煜攮了人,不約而同後撤半步,刀已讓他搶了,要拿他拇指就得再費番周折,出了意外的差事他們不會再往下幹,這是規矩,否則遲早生變。

何況這回碰上刺兒頭,真敢要人命,幾人互相看了看決定就此作罷,頓時作鳥獸散。

夜冷星稀,嗆出曹煜一口黑血,他靠牆緩緩跌坐在地,呵出的白氣一口比一口淡,短刀“鐺啷啷”落下,像一聲開幕的響鑼。

雪兆豐年,一片白茫。

翌日方沁晨起還未梳洗,就聽袁碧瑩急吼吼踏雪而來。

“了不得了,昨晚上曹煜讓人給打了,大哥剛從衙門裡回來,聽說打得x可慘了。”她掀開大紅軟簾邁過門檻,帶進一陣冷風,吹得僅著中衣的方沁一個哆嗦。

“太太快進來,別將屋裡熱氣放跑。”丹箏上前按緊了門簾,順手接過袁碧瑩脫下來的狐皮坎肩。

袁碧瑩張望一圈,“小祖宗人呢?”

嵐鳶自裡間探出頭來,“剛起,在梳頭呢。”

“小祖宗?”撩起珠簾果真見方沁對鏡坐著正梳妝,見她來也不轉身,好像定住了似的,“哎唷我的小祖宗,我有樁大事說給你,保管你聽了再坐不住!”

“我都聽見了。”方沁擱下木梳回頭瞅她,“曹煜被人打了。誰打的,弄清楚了嗎?”

袁碧瑩拉個杌子坐下,繪聲繪色講起來,“打人的就是幫青皮地痞,曹煜還捅傷一個,好在未傷及性命,官府以搶劫定案,可問起為何甚麼都沒搶只將人打得不人不鬼,他們又說不出個所以,若說那背後沒個隱情我可不信。”

聽她說不人不鬼,方沁終於起了點反應,“他傷得很重嗎?”

袁碧瑩兩個唇角往下撇,點頭,“據說斷了兩條肋巴骨一條胳膊,渾身青紫,一個勁兒往外咳血。你說說,這是強盜幹出來的事?我看呀,多半是他開罪了哪家爺們,找了流氓去埋伏!”

一聽這話,方沁登時慌了,“…能是哪家?”

好在袁碧瑩只是道:“他攀了咱們家的親戚入六部,動了多少人眼中的肥肉,別人動不了咱家,那他開刀,是誰幹的都不稀奇。”

“那…咱們家可打算追查到底?”

“瞧給你嚇得,只是這次吶不查才周全。”袁碧瑩起身擺弄起方沁背後烏髮,“我看大哥是不會給他出頭的,何苦為一個外人去和官場上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唱對臺戲,是誰幹的揪出來了反而不好,這個暗虧吃了也就吃了。”

方沁心不在焉點點頭,“還是你們想得周到,我以為開陽會替他討個公道。”

袁碧瑩熟練替她挽個小圓髻,“你到底年輕,不過,曹熹照傷得那樣重,年前還能不能走任也是兩說,沒得熬不過這個冬天死了,那夥人才是真真得逞了。”

“死?”方沁猛然回頭,拽疼了頭皮,倒抽一口涼氣,“他會死?”

“噯別動,簪頭尖利。”袁碧瑩將她腦袋梳得光鏜,比往日多出幾分貴氣,“這可難講,他傷得重,又沒個親人在身邊,早上聽二爺的意思,大哥想將他接進府裡養傷,名聲上也好聽。”

方沁吞嚥了口唾沫,不再多說。

果真兩日後曹煜就搬進了方府,在後罩房住著,撥了三個丫鬟給他,每日伺候飲食和起居,還請太醫給他瞧,好歹胳膊和命都保住了。

府裡除了老夫人和方沁,幾乎都去望過他,據說他真被打得去了半條命,若非之前曹煜時常出入方府,府里人對他熟悉,否則看臉根本認不出那是誰。

得這訊息,方沁也坐不住。

那天山上顧夢連像變了個人,她猜想此事多半就是他讓人做的。

於是她一方面想法子私下約見顧夢連,一方面讓人在小廚房燉了參湯給曹煜送去,卻得知他知曉那參湯來歷不喝,頓時遍體生寒,怕他心懷恨意與顧夢連來個魚死網破。

開年武舉,顧夢連若有官司在身定然不能入圍。

方沁思來想去,問:“嵐鳶,廚房的參湯還熱嗎?”

“該是還溫著,要喝我給你熱熱去。”

“不必,盛一碗來,曹煜也躺了有些日子,不知道恢復得好不好,我去瞧瞧他。”

方沁親自端了那參湯去到後罩房,讓丫鬟都在外頭等著,獨自與他談判。

“…煜哥兒。”邁步進門,濃郁的藥味撲鼻直衝腦門,方沁不由得屏住呼吸,平添幾分驚心動魄,“煜哥兒?你在哪兒?”

房裡靜悄悄的,她轉過屏風,陡然震住,只見那臥榻上背靠軟枕平躺一人,額面纏著紗棉,唯一雙陰沉輕佻的眼輕飄飄將她死死盯著。

方沁見他這副模樣,強撐著上前,“你,你醒著為何不應我?”

他不應聲,那雙眼睛只隨她動作而動,注視她將瓷碗放下。

方沁提口氣,垂手站著,“你可好些了?”

他不答,將她盯著。

方沁也不想和他多費口舌,“煜哥兒,你可知道那天晚上打你的人是誰?背後又有沒有主謀?”

曹煜嘴角扯動一抹笑意,忽地抬眸向她,“您教教我,我該知道嗎?”

他嗓音比過往沙啞些,但細聽仍是溫潤的,歇斯底里的溫潤。

方沁吞口唾沫,拉來杌子坐下,“來,先不說那些,趁熱把湯喝了吧。”

曹煜這次倒願意喝,只多了些要求,“我手斷了,生生讓人給踢斷的,您得餵我。”

方沁猛地一怔,威脅的話她料到曹煜會說,卻不想他是裝也不裝了,只得端過瓷碗在手上,一勺湯到他嘴邊,“喝吧,喝完了我們好好談。”

湯勺一來一往,他眼珠子始終將她粘著,方沁後脊起了層薄汗,一勺喂得比一勺快,只想時間過得快些再快些。

曹煜忽問:“您突然待我這麼好,是因為愧疚?”

“不,不不。”方沁慌了慌,將還剩半碗的參湯放下,“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為甚麼要愧疚?”

這是真話,她來也只是擔心顧夢連的前途。其實那日曹煜所做已經淡了,她未必恨他,只是不想見他。

曹煜問:“那您何苦屈尊來探望呢?”

她閉了閉眼,耐著性子與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煜哥兒,這次你的確傷得重,可我聽說官府已經定案,你也拿不出其他證據,你要真因為一點懷疑把事情從頭到尾鬧出來,我猜想結局也是你落個身敗名裂,你看,你才進工部,能力還不得施展,那樣可真就得不償失了。”

曹煜唇角噙著點笑,“小祖宗替我想得周到。”

“那你…”

“我不說。”

“當真?”

“真。”

“可你方才……”

“從進門起就只有您在說話,我只喝了碗湯而已。”

方沁無言以對,目光遊離接連點了四五個頭,“好,那就好。那天的事我不再計較,也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哪知他話音帶笑地問:“那天的事,您就此不再計較,真的真的不再計較?”

方沁點頭,正色道:“煜哥兒,你該慶幸,而不是反問我。”

曹煜驀地發笑,牽扯到了傷處,發出兩聲痛嚎,方沁手足無措,手在空中比劃,不落在他身上,“…怎麼了?要幫你叫大夫嗎?”

腕子忽地一緊,讓曹煜猛然掣住,栽進他懷裡,他以那隻包紮著的斷手緊扣方沁後頸,指端用力摩挲她的月牙紅記,一下下,比烙鐵滾燙,比啃咬折磨。

“可我卻想,若你能計較一輩子才好。”

他在她耳邊細細嚼一句話,喉音隱忍而爆發,“不如你讓他現在來殺了我,你去告訴他,說我又對你做了甚麼,讓他再來砍了我的手,別再給我留活路。”

方沁目光所及只有他身後那隻軟枕,前胸貼著他的,心跳咚咚,渾身汗毛直立。

曹煜倏忽鬆開了手,輕鬆一笑,清雅溫文,“別當真,我很怕他,小祖宗千萬別去告狀,我馬上就要去北平了,沒準再也不回來了呢?”

方沁眼光發直,定定站了三個彈指的功夫,也不知聽沒聽進去,轉身跌跌撞撞拔腿就走。

見到顧夢連是在五日後,她已緩過來了,聽聞後罩房那位也能下床走動,心情可算鬆快一些,借年前採買與顧夢連聚首,多日積攢的情緒成了兜頭蓋臉的一句埋怨。

“連哥哥,你好糊塗!為著報復他,是真不將自己的前程當回事了?”

曹煜捱打後的種種顧夢連必然有所耳聞,何況其中一個地痞捱了刀子,回來找他多要了幾十兩,說指頭沒剁下來,但狠狠痛打了一頓,定叫他生不如死。

“我本意是嚇唬他,沒成想那幫青皮將他打成這樣,反而壞事。”

方沁攥著顧夢連腰側衣帶,竹筒倒豆的傾訴,“你答應我,別再替我出頭了,抓著這件事不放永遠也沒個了結,就此作罷吧,我不想再聽到他的訊息。”

想起那日他在耳邊說過的話,勸說道:“你打他這一次,他怕是得恨上一輩子。”

“他恨我,我還怕他不成?”

顧夢連不必要告訴方沁自己本意是剁根手指,也明白她的埋怨是出自擔心,她這幾日定然心有慼慼,終日不得安眠,遂拉過她抱在懷中,“事情都過去了,兩邊我都會叫人盯著,往後家裡大事都與你商量著來如何?一定不再叫你煩憂。”

方沁得他安撫,連日來的委屈都在一刻爆發,摟著他哭了許久。

之後又無事發生地過了五天,曹煜搬出方府,拖著病體北上就任。臨行到老夫人和方沁屋裡辭別,方沁稱受涼不見,聽門外荃哥兒和他的曹先生依依惜別。

“曹先生,您在路上可千萬保重身體,那幫打x劫你的人真乃敗類也,定有報應等著。”

“我倒不信這個,若真有那麼靈驗,只怕人人自危,在寺廟外頭的功德箱前日日大排長隊。”

“先生說的有理,那我也不信這個了。”

方沁推窗潑出半盞涼茶,連聲咳嗽。

*

過了個年,似乎一切都在變好,此後真如顧夢連所說,方沁不再因為此事煩憂,甚至好像從未發生過一般。

周芸婚期定在兩年後出孝,可高靜雪卻急著替她裁製喜服,方沁跟著高靜雪學刺繡,她也想繡自己的喜服,再不濟就繡自己的蓋頭。

開年總有好事,春闈顧夢連中舉,脫穎而出。

這在眾人意料之內,他驕傲了兩天,正兒八經和姚恭人商量到方家提親的事,說明年秋闈一舉奪魁就送定禮將方沁娶回家來,雙喜臨門。

周芸定下婚期一個月後,崔慧卿旁敲側擊問高靜雪回杭州的事宜。

高靜雪想帶荃哥兒走,周荃卻想留,方其玉自然也想留她。

一番勸說後,崔慧卿將事辦得更急,此時高靜雪也覺察了她和氣笑容下的隱忍不發,與崔慧卿碰面愈發無地自容。

這日方沁正在高靜雪屋裡繡喜服,崔慧卿領著蕫嬤嬤過來,帶了一盒子宮裡賞給崔宣恣的宮花,讓她們各選一枝。

都是做工極其細緻的絨花,色彩繽紛栩栩如生,方沁揀了一支海棠,“這海棠花和我先頭在院裡種的那種是一樣的,我就要這個了。”

崔慧卿含笑頷首,“表姐呢?也選一個。”

蕫嬤嬤捧著匣子到高靜雪跟前去,讓她挑揀。

高靜雪擺擺手,“我已過而立,哪還戴花?未免太不莊重。”

崔慧卿將盒子推給她。笑道:“就當替芸姐兒選的,這朵淡黃的月季好看,就替她選這個吧。”

高靜雪不再推辭,淺笑著答應,“也好。”

收了宮花,高靜雪隨口說起自己東西都理得差不多了,隨時能走,只等再和芸姐兒相處幾日。

“你當真要走?”方沁擱下手上繡活向她,萬分不捨,“你一來像是本就該住在這兒的,你要是走了,我該找誰說話。”

高靜雪以帕掩面,笑意頗深,“你可是來年就要出嫁的人,到時你和芸兒都帶著嫁妝走了,倒留我一個在這兒沒人陪著說話。”

方沁一想,咬了咬唇臉孔通紅,“那倒也是。”

外間說大爺來了,方其玉掀簾而入,是打花園來的,肩頭還落著兩片桃花瓣,他一進來,只有方沁同他講話。

“開陽,你怎麼來了?可是來找慧卿的?”

“我來看看錶姐東西收拾得怎麼樣了。”

高靜雪沒應答,崔慧卿也沒瞧他,那兩個女人都坐在塌上,翻看手上的繡活,頭挨著頭分外和睦,方其玉也自若地坐下,翻手拿個茶盞倒了水喝。

方其玉呷一口茶問崔慧卿,“蓉兒還在午睡?”

崔慧卿淡淡道:“昨天就和你說今天送她去她外祖那兒,我娘想孩子想得緊,讓她帶兩天,她舅舅正好從南邊坐船回來,帶了好些咱們這兒沒有的稀奇玩意,甚麼珊瑚啊海螺的,她嚷著要去玩呢。”

方其玉道:“近來事忙,你一說,我也想起來了。”

崔慧卿不再搭理他,輕撫過繡繃上的針線,“這小桃子繡得真好,圓咕隆咚的。”

高靜雪在旁眼觀鼻鼻觀心地靜坐著,趕忙微笑道:“喜歡就拿去,給蓉姐兒做個補子。”

崔慧卿指尖輕輕描繪花樣,並不抬頭,“這東西不比旁的,你耗費了多少心力在這上頭,是有感情的,豈能說拱手送人就拱手送人?我不要。換做表姐,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高靜雪一下子噤了聲,手指頭攥著衣角。

茶盅在桌面上擱下,方其玉冷聲道:“無端說這些做甚麼?”

崔慧卿語氣溫吞,“我說甚麼了?我在說這繡樣,你在說甚麼?”

方沁頭回見方其玉和崔慧卿爭執,茫然看向高靜雪,卻見她臉色不佳,還抬抬手示意她先走。

她未作多想,帶著新得的海棠宮花先走一步,多年後回想這個場景,方沁後知後覺無奈之下哭笑不得。

經此一事,沒過幾天高靜雪忽然牽著荃哥兒挨個院裡辭行,看架勢是馬上就要走。

她揀了個方其玉上值的日子,坐上了崔慧卿預備的馬車,來時兩箱子東西,走時仍是兩箱子東西,不是她拿來的她一樣沒帶走。

臨上車,高靜雪和周芸說完了話,轉向方沁,“小姨,我這就走了,你的喜酒我喝不上,替你做了一條喜帕,你收下,算作我的賀禮。”

她自袖中掣出一條紅豔豔的喜帕,上頭繡著一對恩愛鴛鴦,方沁感激收下,“到杭州了也要寫信回來,我捨不得你。”

荃哥兒淚流滿面抱著方沁的手,“小姨姥姥,我也捨不得你。”

方沁蹲身將他抱著,“荃哥兒乖,你將來到京城做大官,咱們還能再見。”

“祖孫倆”抱了會兒,高靜雪帶荃哥兒坐進車裡,掀簾擺手,示意大家都別送了,“我走了,回頭寫信回來。”

柳暖花春,卻是別時。馬車拉著娘倆一路朝城外跑,跑到半截竟往岔路上去了,這不是往杭州方向去的官道,高靜雪心裡慌張,不敢當著孩子表露,掀開車簾問那車伕。

“你可是大太太的人?”

“我是鴻院的人。”那車伕回過頭來露齒一笑,“整個府裡就連大太太都是咱們大爺的人,我們做下人的,當然只能聽一個主子的。”

“停車!停下!”

“娘…”荃哥兒抱著高靜雪的胳膊慌了神,“為甚麼要停車?”

高靜雪將周荃大半個人攬在懷中,車子跑了一路,在她熟悉又陌生的府門外停下,出來兩個婆子不由分說先把周荃給搶了,扛到門裡逼高靜雪就範。

“天殺的,你們就沒有孩子?沒有母親?助紂為虐做出這等惡事,快還我孩子,我的孩子!”

高靜雪一番爭執,在與兩個婆子的拉扯中頓感目眩,她兩眼一黑倒下去,荃哥兒仍聲聲喊著娘。

一聲高過一聲,激起一行飛鳥。

晚晌夕陽西斜倦鳥歸巢,方其玉去到那間宅邸探望,步入正堂,桌上是明晃晃一個牌位,寫著周伯瑜的名諱。

他逕繞過去,走上新做的石橋,往上房去。

“你將伯瑜放在那兒,是為了讓他攔住我?”

推門他便有此一問,恨得高靜雪牙根發癢,橫眉冷對,她醒過來已有一會兒,婆子伺候著圍上個防風抹額,生怕她讓風一激再昏過去,惹方其玉回來降罪。

“荃哥兒呢?”他環視一週,不見周荃,“睡了?”

“我叫他不許過來。”

方其玉淡淡一笑,朝她走過去,“荃哥兒一向懂事聽話。”

高靜雪瞪著他,“你站住。”

方其玉嘆口氣停住腳步,橫豎他也並非那個意思,“何苦把我想得那麼壞。我接你過來,是為了荃哥兒著想,他這時候回杭州,絕非伯瑜三叔所願,荃哥長大了大半的家產回到長房,他忙碌一圈仍然一無所獲,少不得要暗中作亂坑害你們娘倆。”

“說得好聽,你又做過甚麼好事?”

“對你我的確壞事做盡,也不差將你綁來這裡強留下。”

“滾,滾出去!”

“但你需得清楚,杭州你是萬回不得的,先前你說你獨自回去,我想過就這麼放手,可眼下你帶著荃哥兒,處境就全然不同了。年前我還給山西寫過信,問你堂哥能否照顧你們娘倆,但你堂嫂不願,我別無他法。”

高靜雪橫眉向他,“方其玉,你只說,你安得甚麼心?”

“其實我知道,我們兩個本來是有個孩兒的。”他輕飄飄說起此事,往高靜雪心頭壓了一塊重石,“是芸兒嗎?”

高靜雪拿眼定著他,眼裡飽含咽不下的淚,咬了咬牙,沒有說出口。

“所以我感激他。”方其玉垂手站在門前那一隅光亮間,畫地為牢,“伯瑜如果不死,這輩子我都只當將你我的過往種種都忘了,現在你帶著孩子沒個著落,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就當我這是為給伯瑜報恩,安心在這兒住著吧。”

這一年過去得很快,周家表親走了,曹煜走了,方府似乎找回了往年的平靜。

方臨玉在外頭得知妙筆先生封筆後畫作千金難求,回府找方沁軟磨硬泡要了幾張小品,拿出去裝神弄鬼。

人家一看是真跡!掏錢來買。方臨玉不缺錢,樂得捉弄人,高價賣了那幾張畫,回家千叮嚀萬囑咐方沁別再出山,否則他一定被人堵在翰林院門口興師問罪。

本以為下一年也如這年開心平順,怎知開年便有了不太平的兆頭。

年初,坊間傳聞晉王在太子大婚那日送了一隻虎頭,有人說萬歲爺勃然大怒將晉王趕回北平,只是三個月過去,都沒有動靜。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只是傳言而已的時候,多日未曾見客的晉王府門外出現了一溜高頭大馬的車隊,x拉著幾車的行裝逕往北平去了。

沒過多久到了秋闈,顧夢連會試一舉奪魁獨佔鰲頭。

懂軍事謀略的,不如他驍勇善武,空有身蠻力的,又不如他運籌帷幄。

黃榜一出,他成了朝廷百官口中的小顧將軍,萬歲爺一聽他是顧榮的小兒子,又入過行伍,將他任命為南京衛指揮使司正四品指揮僉事,另授封號廣威將軍,與他大哥生前封號一致。

顧家大擺筵席,彼時方沁十七,與顧夢連相識兩年,關係自不用說,簡直像對老夫老妻,見了他還要揶揄幾句。

“連哥哥,不對,現在要叫你小顧將軍,小顧將軍近來可好?多日不見還記得我是誰嗎?”

周遭無人,他先頭又忙著會試,月餘不見日思夜想的小情人,一見面就被她打趣,把著她的腰桿細細纏吻一番,將額頭抵著她的。

“你是誰?生得像我夢裡的人,怎的這般合我心意?”

她哼了聲,垂下眼去,“油嘴滑舌,考了功名也不見你沉穩。”

顧夢連將人緊抱著,巴不得將她揉進身體裡去,“興許成了親就沉穩了,你說呢?”

登科大喜當頭,諸多事務需要料理,等空閒下來已是深秋。

方沁繡完了她的紅蓋頭,收到顧家抬來的定禮,整日美滋滋的。

老夫人請了教導嬤嬤給方沁開蒙,她捧著本春.宮.畫手掌心裡直冒汗,看那畫面上兩個光溜溜的小人交纏在一起,某處格外駭人。

“這個,這個怎麼能是真的?那不得把人疼死?”

教導嬤嬤習以為常,“疼,卻死不了人,姑爺也不會叫你疼死過去的。”

“能不這麼著嗎?”

“那可不行,不這麼著哪來的孩兒呀?”

方沁好不震驚,盯著那畫功雖差卻格外傳神的兩個小人,“孩子是這麼有的?”

教導嬤嬤笑岔了氣,“哎唷我的小姑奶奶,你怎的甚麼都不明白?難不成親個嘴兒就有孩子了?那孩子還不滿大街跑啊?”

方沁合上畫冊丟開去,她倒沒想過這個,以為孩子是成了婚二人朝夕相處耳鬢廝磨自然而然就會有的,哪知道還要受這糟罪。

難怪袁碧瑩性子強就沒有孩子,原來是不受臨哥兒欺負。

這章時間大法過了兩年,下章鈕祜祿曹煜就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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