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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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十一月廿四, 兩家過了聘,婚事籌備得如火如荼,北邊卻傳來蒙古騷擾邊境的訊息。
晉王率兵征討,他走西路出山西, 齊王另帶一隊人馬走東路斷蒙古軍隊後路。眼下還缺一支軍隊帶糧草從京城增援, 萬歲爺有意讓今秋嶄露頭角的武狀元顧夢連隨父出征。
顧榮長子死在沙場, 次子寧出家不入行伍,是以幼子的婚事使得顧榮格外上心,自己做主冒著犯上的罪名與萬歲闡明苦衷, 萬幸皇帝人到晚年十分體諒, 又愛惜良將, 一道旨意將隨軍副將換成了懷南侯。
顧夢連得知這個訊息後沉默許久, 畢竟父親出征,婚期延後已是板上釘釘, 那他何不上陣父子兵, 北上運糧?
但他明白自己不該去,方家人雖然不說,他也感覺得到。
毫髮無損回來倒也罷了,若婚期將近他身上帶傷,絕不是甚麼巧宗兒, 婚姻大事馬虎不得,顧夢連也不想給她留甚麼遺憾。
顧榮領軍北上後七天, 顧夢連十足慶幸自己沒有一意孤行。
因為朝中傳來訊息, 兩年前先遣北平的工部四清吏司①的人, 不日即將抵京。
那個姓曹的, 就在清吏司。
顧夢連打聽過那人訊息, 聽說他在北平兩年就升到五品營繕郎中, 越想越覺得此人心思極重,當年被打得半死,竟然也沒有半點後續,忍常人不能忍,這樣的人極其可怕。
轉念一想何足為懼,百足蜈蚣永遠沒有變成游龍的一日。
那邊曹煜奉旨回京,泥人巷的家都可以不回,方府卻不能不去。
秋日裡方沁待嫁沒甚麼事做,得知曹煜後天要來,隔日就到顧府去找姚恭人,問她明天要不要一塊兒上觀裡給北上的軍隊打個平安醮。
姚恭人刮她鼻子笑話她,儼然是妯娌間的親熱,“還沒嫁進來呢,想得比我還周到。”
是以這日曹煜攜禮登門,沒有見到方沁,他在鴻院和方其玉說了陣話,兩年不見倒也不覺陌生,甚至這兩年方家鮮少與他通訊,真面對面了,就像昨天才來過一樣。
過去幾百個日夜,在踏進這扇府門的一刻,就好像都化作回京車馬下的一縷煙塵,消散了。
曹煜的變化不大,這話出自方其玉,他一見了曹煜便說他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細想來這是有些嚇人的,兩年了,就是吃東西的口味也多少會發生變化,可他莫說外貌,就是逢人謙遜斯文的笑模樣也未曾改變。
要麼他真格是個老好人,要麼,都是一番苦心經營,將面具戴在臉上演出來的。
方其玉與他一通寒暄,話裡話外卻透著幾分疏遠,“那年你傷得重,胳膊還未痊癒便北上就任,後來怎麼樣了?現在身體還便利嗎?”
曹煜含笑答:“謝您關心,都好了,胳膊也痊癒了,只有時陰雨天裡隱隱作痛,習慣了也就不覺得了。”
方其玉頷首,“熹照,那依你看,以眼下的施工程序,遷都之計何時能夠實現?”
“與契父實話說,五年內不能遷都。要想將京師正式移往北平,大量名貴物資只能依賴漕運,只是北平作為邊城常年清冷,百姓相對貧困,大多自給自足,與南方鮮少有貨物往來,就是有也走陸路,運河積淤,要想走水路遷都還需開通運河,這是沒個兩三年拿不下的工程。”
這聽著也覺得勞民傷財,方其玉點頭,“你說得對,萬歲爺一生戎馬,人到晚年唯一的遺憾就是都城太過深入,北伐時屢次因為戰報拖延而失去先機,遷都北上,便能借長城挾制蒙古各部族,這麼想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曹煜淺淺一笑,呷口茶誇得不遺餘力,“屆時便是太子爺大展身手的時候了。都知道太子自幼博古通今能文能武,非但精通騎射,對兵法也十分了解,想來萬歲爺一直想要培養的,就是太子這樣的人中之龍。”
方其玉聞言只道:“太子的確很有才學,但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你出了這扇門也別和別人說這些話。”
“我明白。”曹煜扯開話頭,“對了契父,我從北平帶了些小玩意兒回來,那兒盛產一種銅胎掐絲的琺琅彩,我準備了幾件進來時給了門房,讓他們挨個院裡送去了,鴻院也該收到了,您要不要看一看?”
“好,去叫人拿來看看吧。”
曹煜起身,輕車熟路從方其玉的書房走出去,沒一會兒拿了個琺琅彩的香爐進來,上頭是帶壽字紋的雲鶴吉祥圖,用他修長的五個指頭握著更顯矜貴。
方其玉眼前一亮,接過去讚了幾聲,“這應當不便宜吧?”
“契父就放心收下,這是我帶回來最貴重的一件,真貴重的我也置辦不起,其他院裡送過去的都是些尋常式樣的。”
所謂尋常式樣,的確挑不出甚麼毛病,中規中矩,不諂媚也不失禮,小瀾苑收到的是一隻琺琅花瓶。
方沁打醮回來看到那放在桌上的花瓶,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隻窄口雙耳瓶,適合插獨枝花,花只能開一朵,葉也不能繁複,若成雙放進去必然顯得庸俗。
方沁喜歡它的釉色和精緻,卻不可能收,想叫嵐鳶送去給周芸看著玩,又想起月前周芸出孝,已嫁去了趙家。
丹箏上前接過她身上斗篷,拍拍上頭的風塵,“今天上山打醮的人多嗎?我聽說顧將軍帶兵出城那天城門口都圍得水洩不通,想來近幾日廟裡觀裡多得是去給北伐軍隊祈福的人。”
方沁喝口茶潤嗓子,連連點頭,“是多,下山的時候我和姚恭人互相牽著一刻都不敢鬆開手,就怕讓人群給衝散去。”
丹箏聽了撇嘴,“那也太危險了,沒得再讓人衝撞,他們顧家就沒個貼身的丫鬟婆子跟著?還要你自己走下山。”
方沁一聽,少有的不樂意,脫了鞋坐到羅漢床上,“你們此前將我當個剝殼雞蛋似的保護,也不見得就能事無鉅細,倒不如讓我多聽多看,不至於真遇到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小祖宗這話說得。”嵐鳶從外頭回來,往手心吹一口熱氣,笑嘻嘻的,“倒像是受過欺負了心裡有怨氣,我們還不叫事無鉅細?”
方沁提口氣躺下,抓起手邊的鴛鴦喜帕對著燭火看吶看,想起兩年前的事,一時間x竟不知該如何感想。
淡了嗎?不可能的,她對曹煜的厭惡,來自他的居心叵測,而非那幾下肌膚觸碰。
這樣的人依附方家,像是掌中硬刺,莫說致命,於國公府的門楣就是疼都不疼,可偏偏膈應,總叫人在意。
北斗轉向,星辰移位,又是半月過去,前線忽然傳回戰報,言之蒙古韃子狡猾險惡,上演了一出聲東擊西。
晉王帶兵從山西走撲了個空,反倒是東邊齊王迎面撞進韃子圈套,現下被俘敵營,安遠侯臨危受命,等待晉王和南京增援之餘,派人到城牆外談判。
這訊息方沁不得而知,顧夢連也不得而知,就連身處禁中的萬歲爺也不知道。
其實早在去歲年初,萬歲身體便每況愈下,有兩個月甚至不能早朝,要掌印太監當堂記錄代為傳達。
今歲看著是恢復如常,實則是他自己心裡清楚,再不用盡全力將那油盞中所剩無幾的燈油耗盡,只怕來陣風就要先將光亮吹熄。
掌印太監汪銘得到兵部送來的軍情,站在金鑾殿外,躊躇不定。
聽殿內有如朽木拗折的咳嗽聲起,他閉了閉眼,推門而入,不消多時又出來,腳底生風手持玉璽蓋章的聖旨命人送往五軍都督府。
一來一回間仿若彈指,抬頭卻見暮色蒼茫,薄暮冥冥,已是一日之梢。
當天夜裡方沁睡在塌上,迷濛聽遠處傳來密密匝匝的腳步,陡然自夢中驚醒。
丹箏從外間羅漢床上起身,掀開鋪蓋往裡間趕來,“娘子,娘子你聽到了嗎?”
方沁睡得發懵,眼睛盯著被丹箏撩亂的珠簾瞧,“聽到了,是外邊街上。”
外頭忽然燈火通明,不只是小瀾苑,看這光亮是整個府邸都點起了燈,話語聲窸窸窣窣,從四面八方傳來,嵐鳶披著衣服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報信。
“娘子,京師戒嚴,萬歲爺駕崩了。”
方沁猛然抓上丹箏衣袖,眼神慌亂無處落腳,“可是前頭還在和蒙古人打仗,連哥哥的爹還在關外。”
“沒事的,沒事的,娘子別慌。”
嵐鳶緊著步子過來,坐在她身側將她裹在被裡,“萬歲爺駕崩,可打仗的事有都督府呢,還有太子爺啊,太子爺繼位就是萬歲了,前頭的事有人管著呢,天塌下來自有個高的頂上。”
如此安慰一陣,方沁喝了點水,暗道的確不是甚麼大事,無非是婚事又要推遲,長吁短嘆了幾聲便重新睡下。
翌日一早,府裡掛起白幡,不論男女老少通通身著素衣,送穿喪服的方其玉早朝。
他是要去跟文武百官一塊兒號喪的,號完喪恭請新皇登基,因此隨行還帶著一件吉服。
崔慧卿叮囑他看顧著崔老太師的身體,老太師歲數比先皇年長,哪經得起這個?
方其玉短暫交代,“宗廟祭奠回來我得先上崔府一趟。”
崔慧卿替他整理了前襟,拍了拍,“知道,照顧好祖父,我等你回來用飯。”
目送了馬車離開,府里人就也散了,其實闔府上下都清楚,這是國喪,卻是崔、方、顧三家輝煌的開端。
國喪當日,京師各寺廟道觀敲鐘三萬下,舉國哀悼。
從此三日內百官縞素哭臨,齋素二十七日,男子不得簪纓,女子不得粉飾,王候士族百日內不能婚嫁。
同時太子繼位,崔老太師成了國丈,方家也躋身皇親國戚,私底下頂風作案上門送禮者源源不斷,都說將來殿前內閣必有方家人一席。
一時間崔、方兩家風頭無兩。
只是前線軍情遲遲不來,方沁連日寢食難安,與顧夢連互通書信,分明是他父親身處前線,他卻不停安慰,言之好事多磨,待軍隊凱旋也差不多是百日之後,屆時成婚好事成雙。
可還沒安心過去幾天,全城忽然都在傳言,齊王被俘,懷南侯被斬於陣前,戰況膠著,後方大量軍隊趕往北平增援。
方其玉就是在此時預感到了不祥之兆,但新皇登基帶給方家的繁榮前所未有,使他麻痺大意,沒有第一時間警惕。
於是十日後,本該在北平作戰的晉王李賢突然出現在了山東。
三日後,晉王軍隊包圍京師,請新皇禪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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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工部四個附屬部門:營繕、虞衡、都水、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