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他人在這裡,又何愁心呢?
雖被華琅氣了一番,但第二日還是要上職,總不能因他一點問題,就不做事了。
陳副將被留在刑部獄,沒用甚麼刑,就是在獄裡面待著。他一口全招,出於嫉妒,賊心作祟,想害詹雲湄,好讓自己帶領第二日的校閱,沒成想詹雲湄沒有受傷。
這是他的說法,至於背後是否有另一重原因,詹雲湄心底清楚。
陳副將多年兢兢業業,跟著她出生入死,何必貪這點功勞,她大著膽子猜,他是受著皇帝的旨意。一來,他不是真心做計,皇帝肯定會放過,甚至給他致仕後的好待遇,後半生不愁:二來,皇帝撤了他,把自己的勢力融進來,拿走一點詹雲湄的勢力,皇帝會更放心。
這想法很快應證,陳副將在一天夜裡被暗中放走,乘著一輛馬車,載著一大筆錢,離開了大隋。
新副將賀蘭琬已經在校場訓兵,與詹雲湄不同的是,她的五官更銳利,眉眼唇鼻間透露意氣風發。
賀蘭琬轉身,見詹雲湄來,不卑不亢拱手做禮,笑道:“詹將軍,久仰大名。”
詹雲湄亦揚出溫和的笑容,“賀副將。”
彼此沒太多話,也都不是口頭太利索的人,互相問個好就算認識了。
原本還要擔心新官上任,意見難免不合,卻是多想了,賀蘭琬見識遠廣,主意多,且恭謙,少有不和之處,往裡些說,其實比陳副將輔佐還要方便不少。
下晌,宮裡來了內侍,拿著皇帝口諭,請詹雲湄入宮。
跟隨內侍一道入宮,在他引領下穿了層層門廊,一路越發的昏暗,但也逐漸暖和。
朝天殿飄著她並不喜歡的香,她垂了垂眸,撩起袍跪在地上,隔著厚沉屏風,給皇帝請安。
那邊噼啪一陣奏摺本的響,好半晌,才有皇帝的聲音,“詹卿,進來吧。”
詹雲湄道聲是,繞過屏風,皇帝賜座。
燈火映打在書案兩側的摞摞奏本,形成幾道陰明光線,快看不見皇帝的臉了。
皇帝暫且沒說話,把手裡奏本看完了,撚著硃筆圈圈畫畫,處理完了,慢慢抬起頭,抿了苦笑,“開國事情真是多,一天一夜沒能闔眼了。”
“陛下身體要緊,”詹雲湄道。
皇帝笑笑,那笑不深,顯出一種悲苦,又有無奈,討論她身體沒甚麼意思,與詹雲湄關係比一般人深,就不繞太多圈子,轉了話鋒,“今兒可見到賀卿了?”
“見著了,賀副將直率大氣,一表人才,”詹雲湄回想了印象,實話實說。誇讚是不需要吝嗇的。
“嗯,那就好,”皇帝隨手撈本奏摺翻看,如今財政不濟,國庫難補,百官拿這說事,百姓生活困苦,她怎麼看,怎麼頭大。
雖為皇帝,實則本人沒甚麼錢,常常還要倒貼,省吃儉用也沒法子討好這個新出生卻帶了一屁股債的家國。
沒得嘆氣。
詹雲湄微抬了抬眼,皇帝愁眉苦臉,便安慰:“陛下,國事緊要,但不要太過憂心。”
皇帝輕輕答句嗯,這是沒聽進去,她看向詹雲湄,“我查了前朝賬目,記載有筆錢入國庫,但國庫裡沒這筆錢,怕不是前朝皇帝塞進自己腰包了,只是可惜,他死了,誰也不知道這筆錢在甚麼地方。”
這很好辦,找一個和前朝皇帝親近的人,說不定就能問出這筆錢。
皇帝又說:“這筆錢,可不算少,足有三四年的國家財政收入。”
詹雲湄怎麼能不懂她的明示呢,她現在不太想見那人,可皇帝拐著彎兒來請她了,她未必拒絕?
只能作笑,“臣今兒個回去問問府上那位,興許他曉得。”
皇帝終於又笑了,“詹卿,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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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琅時常做夢,夢見前朝的事。
世上宦人難逃悲哀命運,他算好運點的。
官宦世家的出身,沒有一般宦人過得艱苦,不過家道中落,才入了宮。吃了十多年苦,從此就站在皇帝身後,握著禁軍大權,甚能入朝,左右皇帝意見。
憑一身才華,和別人所沒有的忠誠,得到了皇帝的寵愛,皇帝為他賜下華琅的名字,足見對他珍視。
享福卻也沒能享福多久,皇帝縊死在眼前的畫面歷歷在目,他多年荒淫無度,眼下青圈瘮人,死時雙目像要掉出來,舌頭也伸不回去。
那副模樣,活成了鬼。
皇帝死死瞪著華琅,空洞目光質問他,他如此寵愛他,為甚麼不殉葬。
冷汗直冒,華琅被嚇了一跳,驚恐中睜眼,腦袋暈暈沉沉,他想坐起來,才發現自己身上很沉,鼻裡像滾了火,熱騰騰的。
身下軟乎乎的,華琅意識混亂,但也想起他本來睡在地上,地上怎麼會軟呢。
想必是瘋了。
“既然醒了,就起來喝口藥。”
聞聲,昏沉的腦袋像被猛砸,煩躁,疼悶。
他鼻下重重出了口氣,滾燙,像要把人燒了。
沒聽到華琅回聲,也沒看見他有要起身的動作,詹雲湄耐著性子,將他從被子裡抬出來,讓他靠在床頭,臉頰貼了貼他額頭,燙得嚇人。
詹雲湄端來藥碗,舀一勺藥,吹了吹,放唇便試過溫,餵給華琅,他沒甚麼精神,有氣無力地撇開臉。
她不慣著他,藥碗一擱,掰開他嘴,強硬灌進去,他嗆悶著喝下,咳嗽起來,她就虛抱著她,給他拍背順氣。
她的懷抱還是溫暖有力,他想湊到她肩頭去,但沒有,而是就這樣任她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地上碎了一地的東西是甚麼?”詹雲湄見他不反抗,又把他往懷裡攬,讓他貼著自己,伸手扯來被子,蓋住他裸露在外的背,以此讓他的背不受寒。
華琅不說話,也不動。
“那些東西還挺鋒利,有沒有傷到?”詹雲湄不糾結於那是甚麼東西,問了也沒甚麼意義。
華琅才睡醒,可是發燒發得厲害,頭暈目眩,還有詹雲湄的手在背後拍,不知不覺,神志迷糊了,沒有力氣開口,閉上眼,又昏過去。
再醒來,地上的碎裂東西都被打掃乾淨,詹雲湄坐在床邊椅子,抄著手,正闔著眼,聽呼吸均勻淺淡,想必是睡著了。
華琅翻了個身,被子窸窣作響,詹雲湄立刻醒來,探手在他額頭。
溫度退下去了,她有些欣慰在,“你這副身子倒還抗事。”
華琅拍她的手,她反打他的手,她頭一回在這種小事上跟他過不去,他心底發訕,縮手回被窩。
觀盡他小動作,詹雲湄彎了彎唇,不再碰他,坐回椅子上。
這間側房很小,一張榻一張椅一張桌,巴掌大的地方,走動起來都難,窗門又被封了,壓抑窒悶,她坐著的那兒,是唯一有活人氣息的地方。
“來吧,再給你次機會,和我解釋,那天晚上到底去做甚麼了,”詹雲湄心平氣和,願意再給他機會開口。
“你不是都知道了麼,”華琅扯扯被子,矇住腦袋,裡面又太悶,於是露個鼻子在外呼吸。
“我知道甚麼?我說你是逃跑,你認嗎?”詹雲湄一把掀下被子,掐著他臉,逼他看她,“躲甚麼?”
指腹上的繭子磨人臉肉,華琅兩頰下的軟肉都被捏起,他瘦得可憐,很容易捏到頰骨,捏骨頭可疼人,就這麼一下,華琅臉頰就冒紅,擠壓的痛感直衝全臉。
“我認,你能把我怎麼樣?”
冷靜過後好好想,就算華琅真的逃跑,又能怎麼樣呢?無論他是心虛回來,還是誠心回來,t又能怎麼樣呢?
他人在這裡就好了,人在這裡,又何愁心呢。當然,他不願意交出這顆心也沒甚麼影響,能讓她高興就好了,不論肉/體,或精神。
詹雲湄鬆手,把華琅按進懷裡,他梗著脖頸不肯依,她也不惱,用力抱著,不叫他亂動。
他太瘦了,這麼短短几個日子,又瘦了不少腰背一摸就能觸碰背脊肋骨,她又有點心疼。
“我能怎麼樣你?我一直都只希望你好好活著,每天高興些,”詹雲湄不為自己的行為道歉,因為她就是有意的。她明白他吃軟不吃硬,便嘴上溫言哄。
果然,華琅一點點僵住,每每這時,離他放鬆也不遠了,她側頭,吻他耳邊,一路順著往上,親他眼尾,沒太重,像在撓癢。
這種癢意爬到全身,華琅忍不住眨眼,深濃的睫毛不停眨動,她感受到他的不安,加重親吻。
手也在不停拍他的背,安撫他。
華琅推她,兩手放在她肩頭,有抗拒的意味。
詹雲湄順他,緩緩鬆開懷抱,一隻手撫他發燙發紅的側臉,彎著和善的笑,“當真不願意和我解釋?”
華琅探究著她面目神情,看不出甚麼,定是他離開那權力的圈籠太遠,他丟失了從前的能力。
垂下眉眼,睫毛遮住眸中鬱色。
哄也是有限度的,哪能叫人一直得意,既是軟硬都下,也不肯吃,那就作罷。
詹雲湄的笑化散開了,站起身,不顧華琅面上惶恐,起身外走,一見她沉落的樣子,華琅開始了緊張,一顆心猛地跳動,下意識伸出手去抓她袖子,奈何她走得又快,步子又大。
他拽著她,摔在地上。
詹雲湄沒有管他,離開了側房。
兩人動靜不算小了,他摔在地上好大一聲悶響,讓房外等候的姚淑娘都意外。
詹雲湄面色淡然走出來,關上門,抬頭望了天,陰沉的雲堆疊在近處,壓得極低,想來要下大雨,還可能打雷。
這樣猜測,天馬上就下起雨,姚淑娘給詹雲湄拿了傘,她撐著傘慢慢往書房走,姚淑娘跟在身後。
姚淑娘盯著地面走路,忽聽詹雲湄吩咐:“把那些碎了的東西拼起來,我要知道那到底是個甚麼物件。”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