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夕陽西斜, 將旌旗和帳頂染上一層金色。林昭言站在主帳外,遠遠地便看見兩道身影,自轅門飛奔而來。
“林大夫……這個……”江浸月衝到他面前, 將攥得溫熱的瓷瓶塞到他手裡。她跑得太急,胸口劇烈起伏,說話都不停地喘氣, 額頭沁滿了汗水。
“你真的, 拿到了?”林昭言握緊瓷瓶, 看見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擔憂, 心中的疑惑與某種猜測交織在一起,神色變得複雜。
江浸月用力點頭, 稍微平復了下氣息:“嗯,但是保險起見,還請林大夫驗看一番,確認無誤再用。”
聽她說話的語氣和神態,林昭言心中的疑慮, 如冰觸及陽光一般,霎時消融。
他微微一笑,眼底掠過一絲釋然,鄭重頷首:“你說的對,宋念。”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直至……
“宋念, 那個小兔崽子油鹽不進,你到底怎麼把解藥弄到手的!”隨後趕到的張嵩滿頭大汗, 耐不住心中疑問,粗聲粗氣地開口。
江浸月卻只瞥了他一眼,目光投向帳中:“先救人!”
“嘿你這小子, 我問你話……”張嵩有些不滿,還想繼續,卻被林昭言猛地拽住了胳膊。
“張嵩,救人要緊,你隨我進來,搭把手。”林昭言給他使了個眼色。
張嵩一愣,下意識往後退:“林大夫你不是一直嫌我粗手笨腳麼,有宋念在,讓他上啊。”
江浸月聞言頷首,語氣自然:“嗯,讓我來吧。”
林昭言卻果斷擺了擺手:“別了,你今天勞碌一天,先歇口氣。而且,在療傷過程中,侯爺若有掙扎,我怕你這小身板按不住。”
語罷,不由分說地將張嵩拉進了營帳內,反手將帳簾掩得嚴嚴實實。
江浸月被留在帳外,卻遲遲不走,只聽見裡面傳來各種窸窣的聲響,偶爾夾雜著幾聲痛苦的悶哼,一顆心高高懸起。
時間流逝得極為緩慢,待餘暉收盡,營地亮起燈火,帳內的動靜才終於平息。
帳簾重新開啟,林昭言走了出來,見她還在原地,微微一怔:“不是讓你去休息麼?”
“我沒事……他如何了?”江浸月立刻迎上,聲音有些乾澀。
林昭言看著她,緊皺的眉宇鬆緩了些許:“解藥,有效。”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江浸月長舒一口氣,低聲道:“那便好,那便好。”
接著,她想到了甚麼,抬起頭:“既然如此,我也該去找姐姐了。”
“不行!”張嵩不知何時探出頭來,突兀地喊了一聲,見江浸月疑惑地看過來,撓了撓頭,找補道:“不行啊,宋念,侯爺還需要你。”
林昭言白了他一眼,隨即點頭附和:“不錯,雖然解藥有效,但侯爺中毒已深,元氣大損,甦醒尚需時日,後續服藥、換藥、擦洗、觀察,皆需精心照顧,恐怕……還得再勞煩你一段時日。”
“可是……”江浸月咬緊嘴唇,面露糾結。
“你姐姐那邊,有我照看,儘管放心。”林昭言拍了拍胸膛,語氣篤定:“靈均醫術高明,定能保她無恙。若有任何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告知於你。”
江浸月沉吟片刻,終是妥協:“好吧。”
她話音落下,隱約感覺兩人緊繃的神色鬆弛了下來,但神色卻是如常,似乎只是她的錯覺。
“如果姐姐醒來,煩請立刻告訴我,我們還有事需共商。”
“好好好,那是自然。”林昭言連連應承,又想到了甚麼,轉頭看向張嵩,厲聲叮囑道:“張副將,即刻為宋公子安排妥帖住處,一應所需,務必周全。宋公子如今是救治侯爺的功臣,切不可怠慢。”
先前還氣勢洶洶的張嵩,此刻竟也變得客客氣氣,抱拳道:“林大夫放心,我等一定好好招待宋公子。”
和之前相比,竟是全然不同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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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主營帳內。
江浸月換了身乾淨的布衫,踏入營帳中。
只見張嵩已候在裡頭,見她進來,咧嘴笑了笑,竟有幾分樸實的熱情:“宋念,來得正好,該給侯爺喂藥了。”
說著,便開啟桌上的溫器,小心翼翼地端出熱氣氤氳的湯藥。
“張將軍如今待我……似乎親切了許多。”江浸月走上前,瞥了一眼他的表情,語氣帶上了探究。
張嵩撓撓頭,訕笑道:“咳咳,之前是我眼拙,多有得罪,在這裡賠個不是。沒想到……你文質彬彬,卻有這般本事,如今你救了侯爺,就是我們南疆軍的大恩人。”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榻邊,將謝聞錚扶起,讓其靠坐在軟枕上。
“我還得去巡夜,接下來就辛苦你了,有甚麼需要,喊一嗓子就成。”說完這些,張嵩竟如釋重負一般,快步退了出去,還將帳簾仔細掩好,像是避嫌。
江浸月沉默片刻,終是沒有細糾的心思,走到榻前坐下。
她端起藥碗,試了試溫度,舀起一口,小心遞到謝聞錚的唇邊,用勺子邊沿輕輕抵開微合的唇縫。
藥汁緩緩流入,他的喉結隨之滾動,無聲嚥下。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垂下一片陰影。連日的沉睡並未折損其眉宇間的俊朗,反而褪去了平時的冷硬,顯出一絲溫潤。
江浸月靜靜地看著,一口接一口,耐心地將藥汁喂完。而昏迷中的謝聞錚,變得異常順從,吞嚥的動作近乎本能。
恍然間,她想起了自己手傷未愈時,他也是這般守在榻前,一勺一勺地,將湯藥喂入她口中,眼神專注而認真。
“真是……”藥碗見了底,被她輕輕擱到一旁。
江浸月揉了揉有些酸脹的手腕,低語中,帶著一絲溫柔的埋怨:“欠你的,倒像是一件件,都要這般還回來。”
再看謝聞錚,雙眸緊閉,一言不發的模樣,江浸月突然覺得,他安安靜靜的樣子還蠻乖的。
這念頭讓她她莫名覺得好笑,鬼使神差地,江浸月伸出手指,極輕極快地,在他臉頰上捏了一下,留下一x道紅印。
“小氣鬼。”她低聲嗔怪道,隨即,又像是被自己這幼稚的舉動驚到,迅速收回手,指尖溫熱的觸感卻揮之不去。
江浸月心虛地別開眼,重新扶他躺下,掖了掖被角,低聲道:“快點好起來吧,等你醒了,我就可以安心去做該做的事了。”
收拾好藥碗用具,她悄然退出營帳,未曾察覺,在她離去之後,榻上那緊閉眼眸的少年,眼睫輕顫了一下,耳根,已經紅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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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匆匆而過。
照料謝聞錚似乎成了一種固定的習慣,江浸月從最初的窘迫不適,到後來已能面色平靜地為他擦身,換藥,喂藥……彷彿真成了一個盡職盡責的小廝。只是心中那根弦,因他遲遲未醒,越繃越緊。
這日黃昏,她喂完藥,望著天邊沉落的殘陽,忍不住對著守在帳外的張嵩道:“張將軍,你說這解藥,是不是有甚麼問題,為甚麼他還不見甦醒?”
“哎呀,宋念你別瞎想。”張嵩連忙寬慰道,語氣有些飄忽:“侯爺這臉色一日好過一日,定是在慢慢恢復。這傷及心脈又中毒的,哪兒能那麼快就生龍活虎?”
“可是為甚麼還不見醒呢?而且,面色紅潤,說不定是迴光返照?”江浸月語氣十分不安。
聞言,張嵩面露難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其實這醫理,我也不甚明白,要不然等林大夫回來,你去問問他?”
“林大夫……”江浸月眉頭一蹙,思索片刻道:“說起來,也有好幾日未見他出現了,我有些擔心,還是得去雲蒼山看看。”
“啊?這可不行!”張嵩聽她要走,頓時急了:“侯爺這兒離不開你啊。”
“我只去一日,清晨出發,入夜前歸來,不會誤事。”江浸月下定決心,語氣異常堅定:“況且,你們不是說,我的要求,南疆軍都會盡量滿足嗎?”
張嵩面色一凝:“話是這麼說,可雲蒼山詭譎兇險……這樣吧,我派一隊兄弟護送你。”
“不必。”顧慮著宋聽雨的身份,江浸月不假思索便拒絕:“我認得路,自己去就好。”
“不行啊,萬一你路上那個出了岔子,或者……跑了怎麼辦?”張嵩搓著手,眼神遊移。
聞言,江浸月略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若真想跑,何必等到今日?侯爺醒來之前,我不會離開的。至於伺候人的事,南疆軍當真找不到第二個細心點的?丫鬟不行,總能尋個伶俐點的小廝吧?”
“哎呀,侯爺習慣了你的伺候嘛,旁人我們也信不過……”張嵩嘟囔著,在江浸月愈發狐疑的目光下,聲音漸低,最後妥協道:“那這樣,我們護送你到山腳下,在山下等你,這樣你來去也方便,我們也安心些,成不?”
“行。”江浸月無奈應下,忍不住審視起張嵩,只覺得心中的異樣愈發濃烈。
這種被嚴加保護和看管的感覺,她怎麼覺得,這麼熟悉呢?
作者有話說:[狗頭][狗頭][狗頭][狗頭]我就這個表情,小謝的兵和他真的是一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