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江浸月自覺無懼山中瘴氣, 但張嵩仍是不放心,硬塞給她一枚避瘴丹,親眼看著她服下, 又領著一隊親兵,一路護送至雲蒼山深處。
直到林木愈發幽密,幾乎淹沒路徑, 才停下腳步。
“咳咳, 宋念, 靈均姑娘不喜歡我們打擾, 我們在這裡等著。”張嵩等人找了處石板坐下,狀似隨意, 目光卻緊緊盯著江浸月離去的方向。
待人影隱入林間,一名士兵壓低聲音,好奇發問:“張副將,她真是……?”
“噓。”張嵩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住嘴:“少說廢話, 若是人又丟了,我們八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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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記憶中的小徑,江浸月走了不遠,便聽見一陣熟悉的呼救聲。
她心下一緊,連忙加快了腳步, 在穿過一處灌木叢後, 竹屋出現,但眼前的景象, 卻是讓她微微一怔。
只見林昭言被宋聽雨反剪雙臂,狠狠按在屋前的泥地上,脖子上還纏著鞭子。他面色漲紅, 衣衫凌亂,看見江浸月,宛如看到了救星,伸長脖子,嘶聲大喊:“宋念,你姐姐又發瘋了,快救救我啊!”
江浸月看向宋聽雨,只見她神色冷凝,眼神清明銳利,並無混沌之色。
她頓了頓:“聽雨姐,你放開林大夫吧,那天你中毒昏迷,是他救了你。”
宋聽雨聞言,眸光一閃,長鞭收回,語氣卻依舊不善:“誰準他碰我了。”
“碰你?”江浸月目光轉向林昭言。
“我那是為你上藥,我是大夫,有醫德的好不好!”林昭言揉著脖子,臉色更紅,氣急敗壞道:“你之前受傷,就沒人給你處理過嗎?”
“沒有。”宋聽雨聲音更冷,抱臂而立:“我都是自己來。”
“……”林昭言頓感無力,半晌說不出話,想出言嘲諷,又覺得她有點慘。
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江浸月適時轉移了話題:“林大夫,靈均姐不在嗎?”
“她啊,又外出去尋纏絲蠱的解法了,若她在,我才不會……哼。”林昭言瞥了眼宋聽雨,憤憤道:“好心沒好報。”
宋聽雨並不接話,沉默地走到竹屋簷下,倚著柱子望向遠山。
“纏絲蠱,那是甚麼?”江浸月一聽,有些好奇。
林昭言見她問起,神色緩和了些,耐心解釋道:“是小侯爺的心上人,她所中之毒,和纏絲蠱有關,靈均姐最近一直在鑽研此道,希望儘快找到破解之法。”
聞言,江浸月倏地一愣:“不是說她已遭遇不測,為何還要……”
“因為,小侯爺始終堅信,她會回來的。”林昭言看向她,語氣,轉為鄭重。
微風穿過樹林,帶來一陣沙沙的聲響。
“說完了麼?”宋聽雨不耐煩地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掃了一眼林昭言:“你說完了,就回避一下。”
不等林昭言反應,她便一把拉住江浸月的手腕,徑直將人帶進竹屋,“砰”地關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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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
“聽說,你這幾日被誆去做小廝了?”宋聽雨指節瞧著桌案,皺著眉頭,帶上審問的語氣。
江浸月月坦然相告:“你中毒昏迷,林大夫救你,作為交換,讓我去照顧謝聞錚。”
宋聽雨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哦,合著把我扔這,正事不辦,自己跑去談情說愛了。”
“不是。”江浸月臉頰一熱:“他傷在心脈,又中了毒,性命垂危,至今仍未甦醒。”
聞言,宋聽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不可能!那可是謝聞錚,之前在北境交手,他可是以一敵百,差點卸了我一條胳膊……”
“先不提他,說正事。”江浸月連忙打斷,正色道:“這幾日在南疆軍營,我接觸到了冥水部赫連家的人,或許能從此處開啟缺口。你這邊,情況如何?”
宋聽雨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解開繫繩,將裡面幾塊大小不一的碎玉倒在桌上:“這幾日,我在山崖附近又找到一些,每片上都殘留著刻痕,應是文字,但太過零碎,難以拼湊識讀。你看看?”
江浸月垂眸斂息,就著天光仔細翻看起來。
突然,在拿起其中相對完整的一片時,她頓住了。
“契。”她擦去上面的泥土,辨認出了字樣,低聲念道:“契,大約,邦國約也……”
“甚麼意思,說通俗點。”宋聽雨眉頭一皺。
“我想,我知道這些碎玉原本是甚麼了。”江浸月眸光一亮,語氣帶上了些激動:“要弄清楚,得去找赫連鈺!”
“我和你一起。”宋聽雨心神隨之一振。
“不妥。”江浸月搖頭阻止:“南疆軍的人,就在外面守著,你這時現身,不合適。”
宋聽雨冷嗤一聲:“我會怕他們?”說著便按向腰際的鞭子,神色凜然。
“聽雨。”江浸月按住她的動作,冷靜勸道:“如果這時候和他們起衝突,容易打草驚蛇。你也不想把靖王殿下調查的事,暴露於人前吧?”
宋聽雨咬住下唇,似有不忿。
“聽雨,你還是暫留此處,繼續搜尋山谷,看看有沒有別的蛛絲馬跡。”
聞言,宋聽雨沉默片刻,終是鬆開鞭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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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推門而出,林昭言未見宋聽雨跟來,略感意外。
“林大夫,姐姐,就拜託你再照顧一段時日了。”江浸月走到他面前,語氣懇切。
“啊?”林昭言摸著剛剛被掐x過的脖子,只覺餘痛仍在,面露苦色。
但轉念想到營中躺著那位,只得咬牙答應:“行吧,但侯爺那邊,還需要你多費心。”
“這是自然。”江浸月頷首,又提醒道:“自上次治療後,侯爺一直昏迷不醒,林大夫不如現在隨我回去看看?”
林昭言眼神飄忽了一瞬,含糊應道:“呃……也好,反正你姐都清醒了,他還躺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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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陽,曬的人昏昏欲睡。
張嵩打著盹兒,忽見那抹纖細身影自林中走來,頓時精神一振,連忙湊上前去:“宋念,你可算出來了,咱們趕緊回營吧!”
“喲,林大夫終於捨得下山了。”看著緊隨其後的林昭言,張嵩又忍不住打趣道。
“呵呵。”林昭言額頭青筋一跳,懶得搭理。
江浸月抬頭看了眼天色,冷不防冒出一句:“時候尚早,你們先回大營,我要去一趟赫連府。”
“去赫連府?!”張嵩與林昭言異口同聲,臉色皆變。
“去那兒做甚麼?”張嵩急問。
江浸月目光掃過兩人瞬間緊張起來的臉,淡然道:“我再去問問他,那解藥,是否還有其他關竅,或者……有何未盡之言。侯爺遲遲不醒,實在古怪。”
“你別去找那小子,那小子脾氣差又陰險,待會兒又把你給暗算了。”張嵩不贊同。
“對啊,我驗看過,確實沒有問題,許是侯爺……體質特殊,我回去一看便知。”林昭言應和,聲音卻有些心虛。
江浸月看著兩人明顯慌亂的樣子,心中,隱隱生出一點猜測,語氣也冷了幾分:“可是,之前求藥時,我答應了他一些條件,現在需要兌現。”
“我是信守承諾之人,所以,無論如何,今天,我要去一趟。”
江浸月不再多言,轉身上了馬車。
“去吧,保護好宋公子。”張嵩對著駕車計程車兵,無奈地擺了擺手。
馬車揚起塵土,疾馳而去,張嵩和林昭言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怎……怎麼辦?應該不會漏餡兒吧?”張嵩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她那麼聰慧一個人,我感覺我想甚麼,她一看就知道。”
“應該不會,關心則亂嘛。”林昭言寬慰道,卻忍不住伸手托腮:“要不……咱們再下點別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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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赫連府時,已是日近黃昏。
江浸月踏入房中時,赫連鈺正坐在石案後,手拿細長銀針,聚精會神地撥弄著毒蟲。蟲足顫動,泛著詭異的光,他的面色卻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在擺弄玩具。
“赫連鈺。”江浸月走到桌案前,出聲喚道。
赫連鈺動作未停,冷哼一聲,頭也不抬道:“喲,還記得我呢?整整五日了,我還以為你拿到解藥,便把我這‘盟友’拋之腦後,溜之大吉了呢。”
江浸月聽出他小孩心性,輕笑一聲:“自然記得,只是解藥關乎性命,需要時間驗證效用,故而遲遲未來。”
“驗證?驗證甚麼?”赫連鈺放下手中的銀針,蹙眉看著她,語氣有些不悅。
“五天了。”江浸月注視著他:“謝聞錚用藥後,毒性雖抑,卻一直昏迷不醒,所以這解藥,是否有甚麼問題?”
“不可能!”赫連鈺捏緊拳頭,錘了錘桌案:“我下的毒,配的藥,心中有數,分毫不差。以謝聞錚那常年習武的體魄,不說藥到病除吧,三日之內絕對該有起色,斷無昏迷不醒之理。”
江浸月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認真,語氣帶上幾分探究:“是嗎?小朋友可不許騙人。”
“誰是小朋友!誰騙人了!”赫連鈺一聽,氣得臉都紅了:“他若至今不醒,要麼是另有隱疾,要麼……”
他烏黑的眼珠一轉,閃過幾分精明與譏誚:“要麼就是他自個兒裝神弄鬼,拖延時間,你可別把髒水往我身上潑!”
聽到這番話,江浸月最後一絲疑慮落定,她點點頭,柔聲安撫道:“好,我信你。”
只是某些人,呵呵……
思及此,她忍不住勾起嘴角,笑容帶著幾分深沉的冷意,看得赫連鈺心中發怵,總感覺有人要倒黴了。
他嚥了口唾沫,撇撇嘴道:“你今日特地跑來,就只是為了興師問罪嗎?”
“自然不是。”江浸月神色回歸嚴肅,鄭重道:“我想問你,要一件東西。”
作者有話說:[狗頭][狗頭][狗頭]某人要倒黴了
“契,大約,邦國約也……”—鄭玄注《周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