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已大亮, 朔雲侯府正廳內,桌案上的油燈燃至盡頭。
林昭言以手支額,閉目小憩, 但眉頭始終緊蹙,滿臉疲倦。
驟然響起的馬蹄聲將他驚醒。
他甚至來不及整理微亂的衣襟,疾步衝至府門前:“回來了?人找到了嗎?”
寒風捲著一陣血腥氣, 撲面而來。
只見謝聞錚抱著一個被披風緊緊裹住的身影, 大步踏入, 隱約可見一隻纖細蒼白的手, 正死死攥著他染血的前襟。
“受傷了嗎?”林昭言心下一緊,上前欲檢視。
謝聞錚卻是側身一擋, 將他隔開,語氣冷硬如鐵:“沒有。”
說罷,抱著懷中人徑直向內院走去,丟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聲音宛如寒冰:
“都守在外面, 不許跟來,違者,殺無赦。”
身影迅速消失在迴廊深處。
林昭言被那周身瀰漫的冷意釘在原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過身,看向一同返回的親衛:“人不都找到了, 他這是發的哪門子瘋?”
親衛面露難色, 猶豫再三,才壓低聲音擠出幾句話:“林大夫, 江姑娘她,恐怕真是與人相約私奔。侯爺尋到時,情況……不太對。”
“甚麼?”林昭言瞳孔微縮:“那溫硯不都被她甩了, 然後被我們扣在縣署了嗎?”
“不是溫縣令……是,是另一個陌生男子。”親衛的表情更苦了。
“胡扯!江姑娘那般心性,怎會這般……定是某些男人不知羞恥,刻意糾纏。”林昭言本能反駁。
親衛卻急急打斷,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後怕:“可江姑娘她……以死相逼,硬是讓侯爺放了那人!”
林昭言倒抽一口涼氣。
荒謬,太荒謬了。
親衛說完,想起謝聞錚方才的眼神,脖子一縮:“屬下、屬下還是去守門吧!這種事,咱們還是別置喙了。”
說完便逃也似的跑了,留林昭言一人站在原地,望著謝聞錚消失的方向,眉頭擰成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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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帶起一陣風,謝聞錚將江浸月放在臨窗的軟榻上,動作看似兇猛,落下時卻悄然卸了力道。
江浸月低著頭,長睫掩住眸中情緒。
謝聞錚將門關緊,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從衣袖中取出那紙信箋,聲音裡壓抑著風暴:“江浸月,你這句對不起,是對誰說的?”
“誰看見,便是對誰說的。”江浸月語氣毫無波瀾。
“我才不要你的對不起!”謝聞錚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丟開。
接著,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人:“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你當真……喜歡他?”
江浸月抿唇不語,表情淡漠,這沉默落在他眼中,卻像是預設。
“他有甚麼好?”謝聞錚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眼尾瞬間泛紅:“那般兇險的境地,讓你一個弱女子出去引開刺客,自己卻躲得安穩,你以命相挾護他周全,可知他被放開後,頭也不回便跑了?他可曾有一瞬遲疑,回頭看你一眼?”
可江浸月反倒輕笑一聲,帶著淡淡的自嘲:“那不正好,他若回頭,我才失望。”
“江浸月!”被這冷漠的話一激,謝聞錚聲音變得嘶啞:“你有沒有想過,那天若非我及時趕到,你必死無疑?你為了別人豁出性命,以死相逼,就沒有一絲一毫……在意過我的感受嗎?”
他的眼中湧起清晰的、深刻的痛苦:“你想查甚麼,我陪你查,你需要甚麼,我傾盡所有給你,你遇到危險,我拼命護你。可你呢?你甚麼都瞞著我,只知道騙我、躲我、推開我!”
“我騙你甚麼了?”江浸月蹙眉,迎著他通紅的眼睛,咬牙道:“我早說過,手傷痊癒前不會離開。如今既已恢復,我為何還要被你困在這裡?”
“困……我對你做的,在你看來,只是是禁錮,是枷鎖嗎?”他呼吸一窒。
江浸月眼睫一顫,避開他的目光:“謝聞錚,我對你,並無感情,我們之間,早就沒有關係了。若你真的覺得對我有所虧欠,就……放開我吧。”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聲音輕得彷彿嘆息。
“是嗎?”謝聞錚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強迫她對上自己的視線:“看著我的眼睛,指著你自己的心,再說一次。”
唇瓣抿得發白。
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她感覺那些反覆練習的話語,此刻梗在喉嚨,怎麼都說不出口。
“不說是嗎?”謝聞錚自嘲地笑了一聲,鬆開手,後退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換我來說好了。”
“我派人蒐集了你抄錄的書,發現在冊頁裡,反覆出現北凜部的標記,你是不是在給誰傳遞訊息?”
聞言,江浸月倏然抬頭,臉色霎時蒼白。
“那個男人一獲自由,便徑直往北去。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查不出他是誰?你以為我放了他,他便真能平安離開凜川?”
謝聞錚從衣袖中扯出一團靛青布巾,扔在地面,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已傳信給靖王,浮玉山一帶有北凜細作活動,形跡可疑,請其務必於邊境攔截,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謝聞錚你。”江浸月瞳孔驟縮,猛地起身。
“還有那個姓溫的。”
他繼續說下去,步步緊逼,眼神冰冷:“他憑甚麼?憑甚麼能得到你的信任,憑甚麼敢配合你一起騙我?”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
“你把他怎麼樣了?”江浸月聲音發顫。
“死不了,但也絕不會好過。”
“至於你的母親……”
他欺身上前,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你還記得,她如今身在何處,由誰照拂嗎?江浸月,你這樣對我,就不怕我……”
江浸月怔怔地望著他,望著他眼中翻湧的血色,眉間凝聚的戾氣。她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縮去,脊背抵上牆壁:“謝聞錚……你怎麼可以,變成這樣?”
眼前之人,與記憶中的少年重疊,又撕裂,陌生得讓她心頭髮冷。
“怎麼不可以?”他低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這才是我,一個在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謝聞錚啊!你憑甚麼還以為,我是當年只會挨你訓,聽你話的傻小子?”
他的靠近帶來窒息般的威壓,江浸月本能地想逃,卻退無可退,慌亂之中,她的目光掃過他腰間的佩劍。
幾乎來不及思考,江浸月伸手,觸及劍柄的剎那,用力一抽。
“叮——”地一聲,裁雲劍出鞘,指向他的心口,泛著凌厲的寒光。
“謝聞錚,別再,過來了。”江浸月雙手緊緊握著劍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發顫。
謝聞錚一怔,隨即目光變得更加堅決,他又向前了一步,劍尖直接抵住了他的胸膛:“江浸月,我要你,我要你留在我身邊,無論用甚麼方法,甚麼手段。”
江浸月看著他眼中的狠厲,雙眸泛起水光:“謝聞錚,你的兵法策論都是我教的,現在反倒要用來逼我嗎?”
“是啊,都是你教的,是你一步步把我教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謝聞錚苦笑一聲,右手猝然抬起,一把攥住了冰冷的劍身:“所以,你怎麼可以,說不要就不要我呢!”
利劍劃破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滴落,在地面上綻開刺目的緋紅。
江浸月想抽回劍,卻被他死死握住,動彈不得。
“可不可以告訴我,教教我,如何讓一個鐵了心不要我,拼了命也要推開我的人後悔?”
宛如瀕死的困獸,他眼中只剩下瘋狂與痛苦,甚至抓住那劍鋒,狠狠按向自己的心口:“如果你恨我,怨我,那現在,你就這樣刺進去,我就放開你,我們之間就算兩清!”
“你放手!”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她拼盡全力想要扭轉劍鋒,卻抵抗不過他的鉗制,眼睜睜看著那劍身越沒越深,血色越來越濃。
“謝聞錚,放手,我不許你死!”
糾纏之際,裁雲劍脫手飛出,重重摔落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下一秒,滾燙的唇瓣覆了上來,灼熱的呼吸交織,唇齒輾轉間,他嚐到了她苦澀的淚水,十指緊扣,她感受到他血液的溫熱。
帶著所有的恐慌、憤怒、心疼……種種複雜的情緒纏繞,這個吻不斷加深,彷彿要將彼此的靈魂烙印在一起。
就在他感受到江浸月快要窒息,喘息著退開時。
她x深深望了他一眼,伸手,環住他的後頸,踮起腳,主動吻了上來。
謝聞錚渾身一僵,心跳加速,將她抱得更緊。
熾熱的呼吸再次落下,落在她唇上,落在她臉頰,落在她頸側……所過之處,宛如烈火燎原。
“砰砰砰!”
房門被人猛地拍響,緊接著,林昭言的嘶喊聲響起:“謝聞錚,你清醒一點謝聞錚!”
“我知道你現在生氣,氣得要發瘋,可是如果你現在就要了她,她會毒發,她會死你知道嗎!”
這句話宛如一盆冰水迎頭澆下,謝聞錚驟然停住所有動作,彷彿從一場癲狂的夢魘中驚醒。
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眼前的江浸月,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被自己咬破,衣衫也變得凌亂,身體更是不停地發抖。
該死!他剛剛在做甚麼啊?
謝聞錚踉蹌後退,撞翻了矮凳,聲音變得驚慌:“對……對不起。”
說完,他卻再也不敢面對江浸月,拉開門,逃一般衝了出去。
林昭言差點被他撞倒,一個趔趄,待穩住身形,看向內室,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江浸月將衣衫攏好,蹲在地上,靜靜看著那染血的佩劍,身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碎掉。
“江浸月。”林昭言心頭火起,語氣變得嚴厲:“你是不是故意刺激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江浸月沒有抬頭,將身體蜷縮得更緊,目光黯然:“我只是在……反省,自己不是做錯了。”
“我不是曾經的我,他,也不是當年的他了。”
聲音很低,很輕,一瞬間便被冷風吹散。
作者有話說:回收小劇場
江江第一次主動,小謝差點沒有把持住
順便解釋一下慕容瑾救兵沒來是被小謝當刺客抓了(他好倒黴一個男的)
可以……點點專欄和感興趣的預收嘛[可憐]這本會好好完結,但時不時思考下一本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