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接下來幾日, 在她意料之中,謝聞錚消失了,侯府內見不著影子, 連從不離身的裁雲劍都不來取。
說話再狠,心思再深,遇到這種事, 還是和沒長大一個樣。
江浸月算是看明白謝聞錚了。
這日, 難得出了太陽, 她一早踏出房門, 便瞥見庭院之中,林昭言正在石桌前曬著草藥。
“小神醫。”江浸月一出聲, 他便驚得一顫,慌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轉過身來。
“江姑娘,有甚麼事嗎?”
“謝聞錚最近,是在躲著我?”江浸月眉梢微揚, 笑得有些無奈。
“沒有沒有。”林昭言連連搖頭,解釋道:“好像是北凜交界起了混亂,靖王把他叫去大營商議,所以這幾日無暇回府。有甚麼事,你找我就好, 想去哪裡, 也不會有人攔你。”
“是嗎?”江浸月若有所思,看來, 慕容瑾還真是被扣下了,不知道他能否趁此機會聯絡上靖王。
咬緊下唇,她想到了甚麼, 轉而問道:“謝聞錚他心口的傷,如何了?”
“啊,沒甚麼大礙。”
難得聽她主動問起,林昭言忍不住嘮叨起來:“你是不知道,他在南疆征戰的時候,曾經帶著千名士兵強行突破敵軍埋伏,當時情況兇險,萬箭齊發,有一支箭差點,真的差一點,就刺穿了他的心臟,相比之下,你那一劍不算甚麼。”
“甚麼?”江浸月聽得心口一窒,睫毛輕顫,她知道戰場艱險,卻從未深想,也未曾聽他提及。
“真的,當時要不是他把那寶貝婚書放在心口,擋了一下,你就真的永遠見不到他了。可那個傻子,醒來卻只顧著心疼書被刺壞,全然不顧自己剛從鬼門關回來。”
“那封婚書……”提起此物,江浸月只覺得恍如隔世,她靜靜聽著,聽著,怔然間,眼眶已溼。
看著她眼中的動容,林昭言心中湧起憐惜,但更多的是欣慰。
謝聞錚,你看,她對你,也並非全然不在意。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將憋在心口許久的話袒露出來:“江姑娘,這些年,他並不比你好過多少,也是九死一生,歷盡艱辛,只是習慣在你面前要強,受了傷也不吭聲,打斷牙也和血吞……哎你會不會嫌我話多?”
江浸月搖搖頭,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當然不會,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日光下,她的輪廓顯得柔和了許多,沉澱出一種淡淡的恬靜。
“那你知道了這些,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林昭言試探著問道。
“等他願意見我了,再說吧。”江浸月表情有些無奈,思索片刻,眸光一亮,轉身往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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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裁雲劍置於桌案上,劍身泛著凜冽的光。
江浸月走到案前坐下,將箋紙鋪開,提筆,蘸墨。
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又深深看了一眼裁雲劍,她終是下定決心,落下第一句話:
“謝聞錚,見字如晤……”
初落筆時,她眉頭緊皺,似有糾結,但愈往下寫,竟是想通了般,漸漸舒展開來,到最後,化為如釋重負的一笑。
“謝聞錚,這次,我讓你自己做選擇,好不好?”
聲音輕得宛如嘆息,一滴淚水落在紙面,暈開最後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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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凜川縣署門口,卻聚了不少百姓,門一開,眾人便一擁而上。
“溫大人可還安好?”
“這是新鮮的雞蛋,給大人補補身子。”
“這是祖傳的傷藥,幫助大人早些恢復。”
“多謝各位鄉親厚愛,大人需要靜養,這些好意心領了。”趙五滿頭大汗,連連作揖:“哎呀,大家不必每日都來探望,大人恢復得挺好……”
也不知糾纏了多久,好說歹說,才將熱情的百姓們勸離。趙五長舒一口氣,正欲掩門,一道纖細的身影卻悄然踏過門檻。
“大人今日不見……”趙五抬起頭,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激動地大喊:“大人,大人,江姑娘來看您啦!”
話音剛落,只聽正堂“砰”地一悶響,似是椅子倒地。緊接著,房門被推開,溫硯拄著柺杖出現,動作太急,邁過門檻時,腳下不穩,一個趔趄。
趙五眼疾手快地衝上前去,穩穩扶住了他:“大人,您小心點,在屋裡坐著就好……”
話沒說完,便被溫硯狠瞪了一眼,趙五恍然,把他扶回凳子上,訕笑道:“我去給你們燒壺茶,你們慢慢聊,慢慢聊。”
說罷便一溜煙跑沒了影。
江浸月踏進屋內,目光細細打量起溫硯,只見他的手臂、腿上都纏著紗布,臉上也有淤青未散,身形也消瘦了許多。唯有那雙眼眸,看向自己時,仍舊帶著明亮的神采。
“咳咳……”溫硯被她“審視”得有些不自在,乾笑兩聲:“浸月,讓你見笑了,快請坐。”
“溫硯。”江浸月卻是站在原地,眉頭緊蹙,語氣帶著責備:“你當初不是說,自有保全之法嗎?怎麼任由他們傷你至此?”
她垂眸,咬緊下唇,滿眼自責:“早知如此,我絕不會把你牽扯進來。”
“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騙你。”
溫硯連忙擺手,牽扯到傷處,疼得“嘶”了一聲,強撐著笑道:“我只是覺得沒必要,這些傷看起來嚴重,其實休息幾天就好了,我也正好得個清閒嘛。”
他的語氣故作輕鬆,目光卻落在江浸月略顯紅腫、似有破損的唇瓣上,眼神轉為擔憂:“倒是你,此番出逃被他抓回,可曾被為難?還有……他今兒怎麼肯放你出來?”
“溫硯,是我讓你誤會了。”江浸月眉梢一揚,輕聲解釋道:“他並未禁錮我,只是出於擔心,無論我做甚麼,都喜歡跟著。我執意離開,也只是因為……有些事,不想讓他知曉。”
說到最後,她低頭,嘴角掠過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
從她的笑容和話語中,溫硯突然明白了甚麼,一陣酸澀湧上心頭,他下意識攥緊拳頭:“是嗎?”
不過片刻,那拳頭又緩緩鬆開,似有滿腹糾結與不甘,卻終究釋然,化為一聲嘆息:“他對你好,我便放心了。”
“對不起。”江浸月感受到他的落寞,心中歉疚更深。
溫硯搖搖頭,淺淺一笑:“不用說對不起,你早已言明,與我並非同路之人。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廂情願,你不必心懷負擔。能有這三年時光,已是我此生大幸。”
他凝望著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只是,浸月,並肩同行,便當相互扶持,彼此依靠,若他真是那個人,我希望你不要如以往那般,凡x事獨自硬撐,走得那般辛苦。”
“謝謝。”江浸月微微頷首,眼眶微熱:“溫硯,今日前來,便是向你辭別。我很快便會離開凜川,前往南溟了。”
“南溟……”溫硯壓下心頭驟然湧起的悵然,看著她眼中堅定的光芒,良久,像是下了甚麼決心一般,眼神變得清澈而鄭重:“臨別之際,我想送你一件東西,希望你不要拒絕。”
“甚麼東西?”江浸月睫毛一顫,面露疑惑。
溫硯拄著柺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步伐踉蹌地走向書架。
江浸月怕他摔倒,連忙跟上,想伸手去扶,他卻擺擺手,從書架角落的暗格處,抽出一個木匣,遞到她手中。
“這是?”匣蓋開啟的那一刻,江浸月愣住了。
只見錦緞之上,靜靜躺著一枚金光沉蘊的龍紋令牌,正中雕刻著四個大字:免死金牌。
“先帝在時,溫家曾有些微功勞,卻志不在朝堂,自願遠避凜川。先帝厚賞,賜此令牌,無論所犯何罪,皆可免於一死,即便當今聖上……亦不可違逆。”溫硯語氣平靜,如同講述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這就是你說的,保全自身的法子?”
江浸月聽得心臟一顫,連忙合上木匣:“不成,這麼重要的東西,你該自己好好保管,萬不可給我。”
“浸月!”溫硯的語氣難得帶上了急切:“你聽我說,我既選擇偏安一隅,早已深諳明哲保身之法,這令牌於我來說,並無用處。反倒是你……”
“你此次遠去,必是龍潭虎xue,所以連朔雲侯都不願牽連。可是我,可是我絕對不能眼睜睜看你赴險,卻袖手旁觀!”
“所以,請求收下它吧,不然你去了哪裡,我都無法心安。”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帶上了懇求。
“啪嗒!”一滴淚,砸落在木匣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官職微末,對她,卻是傾盡所有。
想到這裡,江浸月眼眶發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溫硯伸出手,指尖遲疑了一瞬,最終只是極輕地拂過她的髮梢:“你可能為我落淚,這一切,便都值得了。”
這或許是他,靠她最近的一次了。
他眼含眷戀,卻強迫自己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語氣悠然:“答應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等來日事了,若你得便,再回凜川看看,這裡的山花,秋林,冰燈雪雕……永遠為你留著。”
良久,江浸月哽咽著點了點頭:“好,你也……務必珍重。”
說完這話,她將令牌緊緊握在手中,對他深深一拜,然後轉身離去。
日光正好,她的影子卻被拉得很長,溫硯轉過頭,看著空了的木匣,只覺得心裡也好似缺了甚麼,空蕩蕩的,輕飄飄的。
作者有話說:溫其實挺好的[可憐]
凜川三年沒有寫太多,但其實是個很溫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