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浸月, 江浸月。”低喚聲入耳,江浸月緩緩睜開眼,眸中的疲倦已轉為清明。
“到卯時了。”慕容瑾聲音有些沙啞。
“甚麼?”江浸月坐直身體, 眉頭微蹙:“不是說好輪流歇息,你為何不中途叫醒我?”
“無妨,我不困。”慕容瑾搖搖頭, 壓下眼中的憐惜之色, 面色有些凝重:“只是我們此刻所處的位置, 與約定匯合x的地點, 尚有一段距離,需得儘快動身。”
他說著便試圖起身, 卻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悶哼。
江浸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別動。你就沒有別的辦法,將你的屬下引至此處麼?”
“辦法……有。”
慕容瑾有些遲疑, 從衣袖中取出一個存許長的竹筒:“以此物發射訊號,方圓數里可見。但是,我擔心訊號不僅會引來我的人,也可能招來昨夜那些刺客。”
“我們貿然去找,同樣可能撞上他們, 更何況你還帶著傷。”江浸月果斷伸手拿走竹筒:“我出去, 尋個隱蔽處,確認是你的人, 再引他們來此。”
“不可以!”慕容瑾下意識反對,氣息一急,喉頭湧上腥甜, 竟咳出些血沫:“太危險了,你一個女子……”
“我再弱,也比你現在的狀況強。”江浸月站起身,眸光沉靜:“你的人有何特徵?如何辨認?告訴我。”
見慕容瑾不說,她有些急了:“快點,認錯了我們都得死。”
慕容瑾無可奈何,嘆了口氣:“他們的脖頸處會繫著青色布巾。”
接著,他目光落倚在床頭的佩劍:“要不,你把它帶上防身?”
“我不會用劍,你還是留著自己應急吧。”江浸月抬手,指向自己挽發的銀簪:“我用這個更趁手。”
“好吧……”慕容瑾突然有種感覺,如果被逼急了,這個弱女子,可能會殺人。
他深深看了江浸月一眼:“將竹筒朝向天空,拉掉底部繩結即可,你務必小心。”
江浸月點點頭,握緊竹筒,轉身推開了屋門。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她單薄的身影融入灰白的天色,決然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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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雪覆蓋的密林,寂靜無聲,寒氣砭骨,呵氣成霜。
江浸月一邊走,一邊小心掃掉腳印,直至來到一處空曠的平地,她環視四周,確定近處無人,方才攤開雙手。
此時,藉著霧濛濛的晨光,她看清了手中的竹筒,突然感覺這樣式,有些眼熟。彷彿很久以前,她用過這種東西?
但此刻,約定的時辰將過,她來不及細想,不再猶豫,將竹筒對準天空,猛地一拉繩結。
“咻——”
一道刺眼的銀白色火焰躥上天空,劃出一道弧線。
江浸月立刻轉身,飛速跑向樹叢之中,藉著樹幹遮掩住身形,凝神等候。
不過片刻,一陣窸窣的腳步聲傳來,迅捷而輕。江浸月心跳微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隻眼睛。
心下一沉。
來的約有五六人,皆是一身黑衣,並無靛青布巾,為首之人目光銳利地一掃,煞氣逼人:“怎麼沒人?”
沒人。這樣說話,顯然不是前來尋主。
“訊號發出不久,人定然就在附近,仔細搜,必有收穫!”另一人厲聲道。
慕容瑾,你的屬下,當真“靠譜”。江浸月咬咬牙,連忙縮回身子,緊緊靠住冰冷的樹幹。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推移,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樹叢賦予的遮蔽正迅速消退。
她必須離開。
江浸月仔細聆聽,腳步聲、翻找聲似乎朝著東面漸遠,她咬緊嘴唇,試著向灌木叢中緩緩挪動。
“咔嚓!”腳下不慎踩中一截枯枝,發出一聲脆響。
“誰在那裡?!”厲喝聲驟起。
緊接著,數支箭矢破空而來,奪奪幾聲,釘入她身側的樹幹,或是擦過她的衣袖,沒入草叢。
江浸月定在原地,感覺血液都冰涼了,聽著迅速逼近的腳步聲,她抬頭,看向樹梢掛著的積雪,有了主意。
在那道黑影撲來的剎那,江浸月站起身,抓住頭頂的一根低枝,用盡全力狠狠一晃!
“嘩啦!”大量積雪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擋住了來人的視線。江浸月趁機轉身,奮力朝著林木深處狂奔。
“可惡,給我追!”
箭矢貼著她側邊擦過,帶來一絲火辣辣的疼,她本就體質纖弱,又經一夜奔波,不過沖出十餘丈,便覺得胸口灼痛,體力不支。
恍然間,凌厲的劍風已至背心。
千鈞一髮之際——
“念念!”一聲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嘶吼傳來。
江浸月抬起頭,只見不遠處,謝聞錚身披玄甲,策馬疾馳,身後數十支輕騎隨行,馬蹄踏碎積雪,殺伐之氣沖天而起。
“站著別動,閉上眼睛!”他的吼聲已到近前。
江浸月心頭一顫,依言,緊緊閉上了雙眼。下一刻,耳邊響起刀兵撞擊的銳鳴,利刃入肉的悶嗤,短促淒厲的嚎叫,以及重物倒地的悶響……她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濺上臉頰,帶著濃重的腥氣。
緊接著,她感到整個人被人攬起,落入一個堅毅溫熱的懷抱,厚重的披風裹了上來,瞬間隔絕了外界的血腥與寒意。
“念念,沒事了,沒事了。”帶著薄繭的指腹,溫柔地為她拭去臉上的血汙。
江浸月睜開眼,謝聞錚的眉峰染血,眼底翻湧著凌厲的煞氣,可在觸及到她目光的瞬間,殺意急退,化為一片溫柔與後怕。
“對不起。”他聲音沙啞得厲害,眼中滿是歉疚:“我來遲了,嚇著你了,是不是?”
為甚麼,為甚麼要說對不起?明明該說對不起的,是她啊……
“謝聞錚。”江浸月喚出他的名字,喉頭瞬間哽住,一路緊繃的神經,絕境逢生的驚悸,以及此刻包裹周身的安全感,混雜在一起。
她雙手攥緊了他的前襟。
這卸下心防的依賴,讓謝聞錚心臟猛地一跳,雙臂收得更緊。
“侯爺,此處的刺客已盡數伏誅。”親衛的稟告聲,打破了這難得的寧靜。
謝聞錚緩緩抬頭,目光掃過一地狼藉,語氣重歸冷硬:“繼續搜山,務必要將這群人一網打盡。”
他的眼底燃起沙場征戰時的酷烈,一字一頓,重若千鈞:“動我的人,必須付出代價!”
聽了這話,江浸月心中一震,臉色變得蒼白,下意識阻止:“等等。”
謝聞錚低頭看她,劍眉蹙起:“怎麼了?”
江浸月咬住下唇,有些糾結,遲遲不語。
恰在此時,另一名親衛快馬奔來,朗聲稟告:“侯爺,屬下在西側山腰的茅屋中發現一名受傷男子,形跡可疑,已被我等控制,是就地處決?還是押來給您審問?”
西側山腰……茅屋?
謝聞錚腦中“嗡”地一聲,他記起來,那裡不是江浸月以前的住所嗎?
他垂眸,看著江浸月驟然緊張的表情,聯想到剛剛那異常的阻攔,還有這場……刻意謀劃的出逃,一個令他心神欲裂的猜想,浮現在腦中。
謝聞錚指節扣緊,聲音帶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希冀:“念念……你告訴我,那個人,跟你沒關係,對不對?我直接殺了他,就好了,對不對?”
然而,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裡,湧現出清晰的焦急。
“謝聞錚,不可以。”江浸月聲音很輕,語氣有些無力,甚至帶上幾分哀求:“那個人,放他走吧。”
聞言,謝聞錚將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捲起駭人的戾氣,連周圍的親衛都感到心驚。
江浸月看著他眼中的殺意,不再猶豫,伸手探向髮間,拔下銀簪,欲刺向咽喉。
“你要做甚麼?”
電光火石間,謝聞錚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簪尖距離她的面板僅剩毫厘,在晨光下泛起寒芒。
謝聞錚胸口劇烈起伏,回過神來,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帶著令人窒息的痛苦:“呵……江浸月,你為了別的男人,對我以死相逼?”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撕扯出來,浸滿了劇痛與冰涼。他握著江浸月的手,不停地顫抖,似乎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江浸月眼眶微熱,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心中痛意更甚,她僵硬地舉著髮簪,一字一句重複:“謝聞錚,放他走。”
“他如果今天死了,我也不活了。”
“你攔得住我一次,攔不住我一世。”
說到這一句,她幾乎耗盡了力氣,眼神帶上了決絕。
“江、浸、月!”謝聞錚額角青筋暴起,死死盯著她,彷彿要將她此刻的絕情,深深刻進骨血裡。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對峙中凝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謝聞錚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翻騰的情緒都被壓進眼底,只剩一片冷寂。他看向自己的親衛們,緩緩地,艱難地開口:“放了……那人。”
江浸月緊繃的心絃一鬆,握著髮簪的手垂下。可這口氣尚未舒盡,便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回神之時,自己已落座馬上,被禁錮在謝聞錚身前。
“回凜川!”
駿馬長嘶,蹄聲如雷,朝著山下飛馳而去。
冷風颳過臉頰,如刀割般疼。x
作者有話說:絕望小謝:怎麼又來一個男的,他是誰?[裂開][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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