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聽完這些, 慕容瑾心神劇震,久久無言,連飲了幾杯熱茶, 都壓不住心頭翻湧的寒意。
“即便你所言非虛,又能如何?”他放下茶盞,聲音低沉:“如今那位根基已深, 權柄在握, 更何況時隔數十年, 證據早已湮滅, 單憑你的一段記憶,如何取信於天下?”
“證據?”江浸月嘴角掠過一絲嘲諷:“但凡做過, 必有痕跡,更何況,李代桃僵者,其本身,就是鐵證。”
慕容瑾指節輕敲桌案, 眸光依舊深沉:“說得信誓旦旦,可僅憑你一面之詞,我無法盡信。”
“是嗎?”江浸月眉梢一揚,自衣袖中取出一本手劄,一邊翻頁, 一邊冷靜地陳述:“自從找回記憶, 這些年,這些仇恨, 我無一日敢忘,所以便將宸帝十多年來的行事脈絡反覆推敲,終窺見其習性與邏輯。”
她抬眼看向慕容瑾, 眸光幽深莫測:
“其一,遠離故舊,避免身份敗露。將慕太妃送往寺廟清修,調靖王至凜川駐守,還有你剛剛所說的,切斷與北凜部的聯絡,皆是為此。”
“其二,培植羽翼,又極其注重制衡。開科取士,擢升心腹,卻又擅長用後即壓,冷而復撫。賜婚給素來不合的文臣武將,互相牽制,利用江家打壓兗王府,為的是確保所用之人,皆在掌控。”
“其三,借刀殺人,清剿先帝其他血脈。利用冥水部之亂除掉兗王,再借謝家之手平定南疆,吞併冥水部。”
江浸月微微一頓,語氣漸寒:“所以,我猜,他下一個目標,便是北凜,與靖王。”
緊接著,她又想到了甚麼,冷哼一聲:“對了,我想他此次縱容南疆軍在北境生事,恐怕不止是忌憚朔雲侯的兵權,而是藉機想打破北境安寧,亂而後平,一如當年對待冥水部。”
語畢,她合上手劄。石室之中,燈火跳躍,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比久經沙場的老將,更為深邃沉穩。
慕容瑾靜靜聽著,看江浸月的眼神,從審視,到震動,最終轉為歎服。
“你竟然能將這些看似無關的亂局,串聯至此?”他聲音微啞:“可縱使看破,又能如何,難道你還打算將那人……拉下龍椅?”
“不錯。”江浸月眼中閃過厲色,如劍鋒出鞘。
“我要,報仇。”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有力。
見慕容瑾眼中仍有遲疑,鎮定道:“既然已經看清他的路數,這局棋,我未必會輸。”
她眼中似有火光燃燒,慕容瑾沉吟片刻,感到胸膛中也一陣灼熱,不自覺地前傾身體:“那你……有甚麼打算?”
“第一,我此次前來,是希望你能找出鐵證,證明真正的明宸太子,身負北凜血統。有些東西,是他偽裝不出的。”江浸月看向他茶色的瞳仁。
慕容瑾會意,點點頭:“此事不難,當年阿姐產子被秘密記入先皇后名下,往來書信,脈案存檔,北凜尚存副本。”
“我知你心中仍舊存有疑慮,所以在此次會x面後,我會去往南溟,搜尋他冒名頂替的證據,這是第二步。”
“那……第三呢?”慕容瑾眉梢微挑。
“如今,在宸帝多年運作之下,先帝血脈,唯剩兩支,一支,為兗王之子,明珩,可他性情狠戾,並非明主。另一支,便是北境之主,靖王殿下。所以……”
江浸月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第三,你要想辦法把這兩件證據,帶到靖王殿下面前,他才是,成事的關鍵。”
聞言,慕容瑾怔了一下,隨即苦笑:“這……恐怕行不通。”
“為何?”江浸月微蹙秀眉:“論親緣,他算是你親外甥吧?”
慕容瑾無奈地搖了搖頭:“明靖與明宸不同,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對當今聖上極為信任。這些年來,他奉命鎮守北境,對北凜防範甚嚴。若我貿然相告,他非但不會信,反倒會認為北凜有不臣之心,先下手除之。此法太險,需另謀他途。”
“途徑你自己想。”江浸月站起身,語氣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將訊息帶到,此行目的便已達成。”
慕容瑾沉默片刻,終是咬牙:“行吧,我再思量思量,不過……”
他想到了甚麼,開口試探道:“我聽說那位朔雲侯,對你痴心一片,若能,得他的南疆軍助力,我們行事或許會方便許多。”
“不行。”江浸月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語氣過急,微微避開他探究的視線:“現下還不能將謝家牽扯進來。”
慕容瑾捕捉到眼中稍縱即逝的波動,低笑一聲,語氣帶上了幾分瞭然,幾分調侃:“江姑娘,你拉著我賭上整個北凜,去陪你做這一不小心就誅九族的勾當,卻捨不得牽連一下那位小侯爺?”
江浸月不接這話,只淡淡道:“於私,這是你慕容家的家事;於公,此事關係北凜存亡,你只說,做還是不做?”
“做,自然做,我也許久沒做過這種膽大妄為之事了。”
慕容瑾斂了笑意,正色道:“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若你所言非虛,宸帝有所察覺,必會千方百計除之而後快,朔雲侯,或許是眼下唯一可以護你周全之人。”
聽了這話,江浸月眸光微沉:“知道了,我心中有數。”
說完,她便轉身要往回走。
“江姑娘。”
慕容瑾又開口喚住她,神色,略微有些尷尬:“還有一事,這條密道乃北凜先人所留,機關設計皆是單向,一旦進入,便無法原路返回。”
江浸月腳步一頓,回過身,眉峰一挑:“所以,你原本是打算在此處,了結我?”
慕容瑾心虛地咳了兩聲:“沒事,我帶你從別的出口離開。”
==
夜風呼嘯,月光黯淡。
江浸月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氣,努力辨認四周,略感眼熟的山路,還有那熟悉的草木氣息,她凝神片刻,低聲道:“所以,密道的出口,在浮玉山上?”
“不錯。”慕容瑾頷首,指向前方:“翻過此山,便能抵達北凜。”
江浸月有些無奈:“離你的地盤是近了,可我要返回城中,路卻遠了。”
聞言,慕容瑾輕笑一聲:“近有近的難處,不過你不必憂心,我會命屬下協助你,儘快前往南溟。”
“是嗎?”江浸月眉頭緊蹙,環視四周,感到一絲不安:“那尊貴的攝政王大人,您的那些屬下呢?”
慕容瑾亦覺不對,抬頭望向晦暗的月色,喃喃道:“丑時三刻已過,人應當早到了,除非……”
話音未落,冷風迎面吹來,帶著血腥氣,緊接著,便是金屬破空的凌厲聲響。
“小心!”慕容瑾心下一凜,拔出佩劍,擋開襲來的箭矢。只見七八道黑影自樹叢中閃現而出,手舉鋒刃,寒光四射,直取二人。
“你先走!”慕容瑾將她往身後一推,自己橫劍迎上。
江浸月咬住下唇,極快地掃了那群黑衣人一眼,然後迅速轉身,一頭扎進黑暗的密林。
感受到她氣息漸遠,慕容瑾稍稍心定,專心迎敵。
一時間,刀兵相接,人影紛亂。他劍法雖利,但雙拳難敵四手,對方分明訓練有素,進退之間,形成合擊陣勢,數十招過後,他肩膀手臂已見血色,步法漸亂。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轟隆”聲,月光之下,只見幾塊原本卡在坡道上的岩石竟接連坍塌,徑直朝下滾落而來,帶來一陣疾風。
黑衣人被逼得陣型一散。
慕容瑾愣在原地,忽然感到有一隻手抓住自己,用力一拉,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被拽進一處石隙之中,低垂的藤蔓遮蔽了月光。
“噓。”江浸月的氣息壓得極低。
石隙外傳來黑衣人短促的呼喝以及翻找聲,在原地盤旋許久,又漸次遠去。
直到四周重歸寂靜,慕容瑾撥開藤蔓,藉著月光看向江浸月。她臉上並無驚惶,唯餘沉靜。
“剛剛那落石……”
“你不都說了,宸帝會千方百計要殺我,我居住在浮玉山時,便借地勢佈下過一些機關防身,以備不時之需。”
江浸月輕描淡寫地回道,看向他身上的傷:“能走嗎?我知道一處可以暫避。”
慕容瑾咬牙點點頭。
“好,我負責掃去腳印,你捂好自己的傷口,不要讓血滴在地上。”江浸月伸手摺下一段樹枝。
……
山腰處,在樹叢的遮掩之中,空置的茅屋,比先前更顯破敗,幾乎快要被積雪給壓塌。
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裡。
江浸月也來不及過多感慨,扶著慕容瑾到床榻上坐下,環視著幾乎被搬空的小屋,徑直走向角落的木櫃,一通搜尋下,翻出了幾件尚且乾淨的舊衣,以及被布包裹著的幾個小藥瓶。
她搬著椅子坐到他面前,拿起他的佩劍,將衣物裁成幾段,一言不發地扯開他的衣服,撒上藥粉,隨即展開布帶,為他包紮,纏繞的手法、壓覆的力度,皆是乾脆利落。
慕容瑾臉頰微燙,忍住疼痛,待她繫好最後一個結,連忙拉好衣服,低聲道:“你這療傷包紮的手法,倒是熟練。”
江浸月將布條和藥瓶收好,語帶感慨:“以前刻意學過,練過,卻是第一次派上用場。”
“是嗎?那還真是在下的榮幸……”慕容瑾感到心口一熱,定定地看著她:“剛剛,既然已經脫身,又為何還要回頭涉險?”
“無他,作為盟友,你若死在此處,我找誰去證北凜血脈?”江浸月語氣平淡,甚至隱約帶上幾分嫌棄:“你堂堂一個攝政王,帶的人這麼不靠譜?還有別的後手嗎?”
她可沒本事越過兩國邊境,把慕容瑾送回北凜。
慕容瑾尷尬地咳了兩聲:“我此次前來,為了避免被明靖察覺,帶的人都分為幾隊,分頭行動。如今第一批人恐已遭暗算,第二批,會在卯時初刻,前來尋我。只要能與他們回合,眼下困局,可迎刃而解。”
“好,那便等等,我們輪流休息一會兒,儲存體力。”
說完,她便不自覺地伏在床榻上,閉上雙眼,顯然疲憊到了極點。
慕容瑾靜靜凝視著她,單薄的身形,清冷的眉眼,這個年紀,江浸月本應在庇護中安然度日,如今卻過上了這種危機四伏、朝不保夕的生活。
慕容瑾感到心中一陣觸動,在心中暗自喟嘆。
明宸啊明宸,你臨終之際,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思,把如此千鈞重擔託付給一個小丫頭?
而她,竟也真的咬牙堅持,並試圖完成。
“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這句話劃過心頭,眼底最後一絲疑慮與權衡,漸漸沉澱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宋代張孝祥 《念奴嬌.過洞庭》
江江對小謝不是沒有感情
只是造反這種事,不好帶家屬[小丑]
這也是給咱們小情侶最後?一個考驗了
感情線劇情線雙線推進
高亮:明日小謝救場,吃醋發瘋[捂臉笑哭]
替代復仇這條線,藏了很久[可憐]
江江察覺到不對:35章
血脈問題在:38章
江江發現端倪,記憶開始恢復:45-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