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馬車碾過積雪, 由一隊士兵護送著,穿過山路。
“伯母,這段險路馬上就過去了, 等下了山,前面便是平坦的官道,屆時, 副將張嵩, 會繼續率隊, 護送您南下。他為人沉穩, 武藝高強,定能護您周全。”謝聞錚策馬跟在車旁, 微微俯身道。
“小謝,先等等。”江母掀開車簾,眼神帶著一絲驚惶。
謝聞錚連忙叫停了隊伍,驅馬靠得更近些,關切地問:“伯母, 怎麼了?是不是車裡顛簸不適?”
江母動了動嘴唇,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終於壓低聲音,問出了壓在心頭的話:“小謝,先前在府裡, 我似乎聽見你叫月兒……念念?”
聞言, 謝聞錚臉頰微熱,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是, 是的。她說幼時曾叫江念,我……我便自作主張,這樣喚她了。”
然而, 江母的臉色卻瞬間變得蒼白,眼神也沉了下去。
“伯母,有甚麼問題嗎?”謝聞錚看得心頭一緊,莫名有些不安。
江母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小謝,江念這名字,確實是月兒幼時的本名。可是……”
她停頓了一下,眼中浮現出深刻的痛楚:“那年雪災中,她不知道目睹了甚麼,雖然僥倖撿回一條命,但受刺激太深,行跡瘋魔,甚至數次尋死。我和他父親尋遍名醫,最終由一位隱世高人,強行抹去了她的記憶,為了切斷和從前的聯絡,這才給她改了名字。”
“甚麼?”謝聞錚瞳孔驟縮,臉色一白:“她失去過記憶?還是被強行抹去的?”
無數過往的細節湧入腦海,他記得,江浸月總喜歡隨身帶著手劄,事無鉅細地記錄,總是一個人靜靜翻看,眼神是遠超年齡的沉重……種種異常,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所以……”再開口,他的聲音無比干澀。
“所以她主動提起這個名字,說明,她把以前的事,想起來了。”
江母的眼中染上濃重的憂懼,她抓住窗框,聲音有些顫抖:“月兒那孩子,看著平靜如常,骨子裡卻極其執拗。當年那場變故對她打擊太大,若非失去記憶,她根本熬不過來。如今若是全部想起來,我擔心……我擔心她會做甚麼傻事。不行,我們得立刻回去!”
話未說完,一陣寒風颳過,江母猛地咳嗽起來,身體搖搖欲墜。
“伯母,您別急!”謝聞錚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伸手扶住她:“您安心去南溟養病,這裡交給我。我向您保證,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讓她出事的!”
“那你……那你快回去。”江母急聲催促道:“小謝,請你一定,照顧好她。”
“好,交給我。”謝聞錚重重點頭,迅速對張嵩交代了幾句,最後看了江母一眼:“伯母,保重好自己,等我帶著念念,來南疆找您。”
說完,他不再猶豫,調轉馬頭,長鞭一揮,朝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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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雲層低垂,耳畔風聲呼嘯,山路崎嶇溼滑,他卻拼命加快速度。
“念念,念念,你千萬不能有事。”此時此刻,再喊出這兩個字,心痛蓋過了所有的旖旎情思,只剩下純粹的、保護她的本能。
快一點,再快一點,立刻回到她身邊!
不知何時,天空又下起了雪,輕盈飄轉,落在他的髮間,眉梢,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仿若刀割,但他全然不顧。
彷彿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煎熬,熟悉的街道、房屋、然後是朔雲侯府的牌匾,一個個出現在眼前。
而就在侯府門口,在簷下燈籠的映照下,一道淡青色身影,正安靜地蹲在石獅子旁,兀自出神。
是她!
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回去,謝聞錚猛地勒馬,駿馬前蹄揚起,掀起一片雪泥,他卻來不及等馬停穩,便翻身躍下。
天氣嚴寒,他的鬢髮卻被汗水溼透,因長途奔襲,胸膛隨著喘氣而劇烈起伏。
江浸月聽見聲音,微微側過頭,見他這般模樣,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不是送我母親去了嗎?怎麼……這麼著急回來?”
“嗯……想快一點,見到你。”他低頭,雪花落在他的睫毛,讓他凌厲的輪廓顯出幾分柔軟。
江浸月靜靜看了他片刻,移開目光,聲音平淡:“穩重些吧,天暗,雪厚,路滑,危險。”
簡單幾個字,卻讓他心中一暖,先前的那些緊張、害怕、擔憂……瞬間被撫平了一般。
謝聞錚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她正小心攏著一團積雪,然後捏了個更小的,疊放在一起。接著,又從地上撿起兩粒細小的石子,按在雪球上當眼睛,又折了一段枯枝,插在下面當鼻子。
一個小小的雪人,就這樣在她的手中成形,被掌心一攏,幾乎看不見。
“你……還喜歡玩這個?”謝聞錚怔怔看著,輕聲問道。
江浸月看著掌心的雪人,良久,才用一種傾訴的語氣,緩緩說道:“幼時在南溟,四季如春,終年難見霜雪,總聽說,北境冬日,銀裝素裹,天地一白,孩童們可以打雪仗,堆雪人,總是有些好奇和嚮往。”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眼中的天真懵懂,迅速被一片沉靜所取代:“可後來,便不再想了。”
她果然,都想起來了。
謝聞錚心頭一緊,僵硬地站了許久。
而後,瞧見她神情如此專注,忽然想到甚麼,開口問道:“念念,聽說凜川的冬日,有冰燈雪雕之景,巧奪天工。你若是待在府中覺得無趣,我帶你去看看,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提議,關注著她的反應。
江浸月似乎沒有聽見,仍然看著雪人,看著它被落下的雪花一點點覆蓋,模糊了輪廓。
就在x謝聞錚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江浸月卻收回手,站了起來,對他露出一抹微笑。
“好啊,我想看。”
她的眼中一片澄澈,謝聞錚的心絃卻莫名繃得更緊,他努力壓下心中的不安:“那你早些歇息,我會安排好,咱們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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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江浸月轉身走進府中,身影消失在迴廊深處,謝聞錚強撐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沉鬱。
一名守在暗處計程車兵,悄然走到他身後,低聲稟報道:“小侯爺,江姑娘今日,出去了一趟。”
謝聞錚眉峰一蹙:“去了何處?見了何人?”
“去了城西書館,歸還前些時日借閱的字帖和書本,屬下們一直跟著,期間,她並未與旁人有過接觸交談。”
書館?只是還書和看書?看似合理,卻無法打消他心中升起的疑竇。
思索片刻,他沉聲吩咐:“你立刻去那書館一趟,查清楚她具體借閱和翻閱了哪些書籍,還有,仔細盤問掌櫃,這幾日可有人接觸過同類書籍。若有,一一記下。”
“是!屬下遵命!”士兵領命,迅速隱入黑暗。
“嘖嘖,你這是真要草木皆兵,把人家姑娘盯得滴水不漏啊?”林昭言不知何時從門後踱步出來,看著謝聞錚凝重的側臉,不贊同地搖搖頭。
“小侯爺,過猶不及。逼得太緊,看得太死,縱然是出於關心,女孩子家也不會喜歡的。更何況是江姑娘那般性子。”
但謝聞錚沒有絲毫動搖。他望著漫天飛雪,聲音低沉而堅定:“你不懂,昭言。”
“我絕對不能,再失去她。”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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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放晴,暖陽灑在雪原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暈。
掀簾下車的剎那,冰雕雪景映入眼簾,開闊的平地上,人流熙攘,孩童嬉鬧,亭臺樓閣,美輪美奐,飛禽走獸,栩栩如生,光華流轉,美得讓人心中一窒。
“聽說這些,是來自北凜的匠人,耗時月餘,層層雕琢而成,技藝傳承百年,乃冬時一絕……”謝聞錚站在她身側,細緻地介紹起來,顯然做足了準備。
江浸月微微頷首,似是被吸引,往人群深處走去。
“小心路滑。”謝聞錚伸手想拉住她,江浸月卻攏袖避開,走到一處冰雕燈籠前駐足,陽光照在她的側臉,染上一層淡金。
謝聞錚心中微動,正欲舉步跟上。
“啊啊啊小心!”伴隨著一聲驚呼,一個孩童從側邊的道路滑倒,徑直衝撞過來。
謝聞錚反應極快,下盤未動,手臂一展,便將他穩穩攔住,那小孩卻順勢抱住他的胳膊,放聲大哭:“疼,好疼!”
“你自己撞上來,倒喊起疼來了?”謝聞錚按捺住不耐,低頭檢視:“傷在何處?”
那孩子卻只顧閉眼哭嚎,把他的衣袖都揉成了一團。
謝聞錚額頭青筋跳動,抬頭,見江浸月走得更遠,停在一株冰梅前,若隱若現,他臉色微沉,使力掰開小孩的手,對著身後的親衛低喝:“把他帶去醫館檢視,若無礙,便送去縣署尋其家人。”
剛安置好一切,一陣鑼鼓聲由遠及近,只見一行舞獅的隊伍翻騰跳躍,在冰雕之間穿梭舞動,引得人流歡呼聚攏。
方才還糾纏不休的小孩,竟趁勢鑽進人群,不見蹤影。
謝聞錚心道不好,推開人群,飛身掠至冰雕前,只見日光微冷,晶瑩剔透的枝椏下,卻是一片空蕩。
舞獅隊伍在喧天的鼓點中採青、拜禮,又旋風般離去。人群漸散,餘興未消地議論著。
唯有他立在原地,感覺渾身血液都凝成了冰。
江浸月,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抬頭望天,看看文案
還有一個重要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