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嗯, 恢復得不錯,再服藥一段時日鞏固療效,平日儘量少用右手, 尤其不能提拿重物,撫琴、繡花這一類精細事務,也暫時不要做……”
正廳內, 林昭言仔細為江浸月把過脈後, 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仔細叮囑著。
“多謝小神醫費心。”江浸月微微頷首, 目光轉向守在身旁的謝聞錚,沉默片刻, 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低聲補充:“也……謝謝你。”
謝聞錚臉頰一熱,連忙搖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她:“你我之間,不必言謝。”說著, 下意識想握住她案几上的手,指尖剛動,江浸月已不著痕跡地將手收回衣袖。他也不惱,只是眨了眨眼,乖乖將手放回身側。
來日方長, 不急不急。
“對了, 昭言。”心念流轉間,他想起了更為緊要的事, 神色變得凝重:“她體內的毒,可有眉目,找到解毒之法了嗎?”
聞言, 林昭言臉上的輕鬆之色褪去,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語氣卻帶上一絲不確定:“從脈象看,此毒似乎也是由蠱蟲煉化而來,雖然不如迷情蠱猛烈,卻如同絲線纏絞臟腑,若想找到破解之法,恐怕,還得回南疆一趟。”
“南疆?”謝聞錚眉頭一皺,疑惑地看向江浸月:“你遠在凜川,為何又會中南疆之毒?”
江浸月似乎早已料到,臉上並無驚訝之色,卻並不回答謝聞錚,只平靜道:“解毒一事,不急。”
“怎能不急?”林昭言反駁道:“此毒雖不立刻致命,但發作時也痛楚難忍,且會不斷損耗元氣。江姑娘能忍,某些人怕是忍不了哦!”
說著,他朝著謝聞錚的方向指了指。
江浸月略微側首,只見謝聞錚死死咬住下唇,用力之甚,竟出現一道清晰的血痕。
再開口,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異常堅決:“對,一天都不能等,我明日就安排精銳,帶你返回南疆。”
“不行!”江浸月果斷拒絕,聲音帶上了少有的激動。
“為甚麼不行?凜川苦寒,待在這裡有甚麼好?”謝聞錚被她的反應驚到,詫異追問。
“我自有我的理由。”江浸月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又換上了疏離的態度:“若你急於回南疆,不必考慮,也不要帶上我。”
“怎麼又說這種話!”謝聞錚眼尾發紅,想一拳砸在牆上宣洩,又怕自己的怒火驚嚇到她,最終只是死死攥緊拳頭,語氣偏執:“江浸月,你聽好了,你在哪,我在哪,沒得商量。”
江浸月擰眉看著他,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似是煩躁,又似是無奈。
“咳咳。”林昭言硬著頭皮打破了兩人間凝滯的氣氛,換上了和事佬的語氣,試探著問:“江姑娘執意留下,可是還有未完成之事?不妨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待事成之後,再一同前往南疆,豈不兩全?”
“不必。”江浸月乾脆地搖搖頭,站起身,不再爭辯:“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說著,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正廳。
看著她的背影,林昭言若有所思,低聲道:“江姑娘的身上,似乎藏著許多秘密。”
謝聞錚低下頭,看著空了的椅子,苦笑一聲:“她從小便是如此,心思重,主意定,甚麼事都悶在心裡,不解釋,也不讓人插手。我以前,一不留神……就被她耍的團團轉。”說到最後,更是無可奈何。
“那你打算如何?就這樣陪著她,在凜川耗下去?”林昭言並不贊同這種做法,眉頭微蹙:“你遲遲不回南部,恐生事端啊。”
“陛下那邊,我自會應付解釋,但,也絕不會坐以待斃。”謝聞錚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她不想說,我便自己去查。她不肯走,我就去找出她必須留下的原因。”
“怎麼查?”林昭言有些疑惑。
謝聞錚垂眸,從衣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箋紙,表面已被揉皺,似乎被反覆翻看多次。
“這是她之前交給我的抄書名冊,我悄悄謄了一份。她在凜川舉目無親,行事低調,能接觸到的人,十分有限。我想……從這些‘客人’入手,追根溯源,或許能找到蛛絲馬跡。”
說完,他的眼神變得沉靜而銳利,彷彿又成為了那個沙場之上,運籌帷幄的主帥,帶著一種勢在必行的堅決。
==
房內,炭火正旺。
江浸月坐在書案前,從衣袖中取出一本手劄,一頁頁細閱翻過,卻又一頁頁撕下,將其投入了炭盆之中。
火苗迅速吞噬了字跡,映照在她的眼中,跳動閃爍,彷彿有甚麼東西,也就此被點燃。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江浸月迅速將手劄藏回衣袖,定了定神,聲音恢復平日的清冷:“何事?”
門外傳來謝聞錚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念念,你快看,我把誰接來了?”
“……”江浸月對這個過於親密的稱呼已經無力糾正,嘆了口氣,起身拉開門,門外的景象卻讓她瞬間愣住。
只見謝聞錚正小心翼翼地攙著一位婦人,站在房門口。那婦人一身青色棉襖,鬢髮已經斑白,飽經風霜的臉上,曾經的病氣已褪了大半,臉頰透出一絲久違的紅潤。
此時,她看著自己,眼神慈愛,熱淚盈眶。
“娘!”江浸月聲音哽咽,快步上前。謝聞錚順勢將江母的手,輕輕交到她手中,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你們母女許久未見,定有說不完的話,我去給你們沏壺熱茶來!”
說完,像是生怕打擾到她們,匆匆跑開,背影都透著輕快。
江浸月扶著江母在桌案前坐下,緊緊握著她依舊粗糙,卻不再冰涼的手,語氣難掩激動:“娘,您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江母點點頭,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是啊,多虧了小謝,他派人將我照顧得很好,我這老毛病,眼見著都快痊癒了。”她一邊說,一邊細細打量著江浸月:“倒是你,近日與他相處,可還融洽?”
話題引到謝聞錚身上,江浸月垂下眼眸,只低聲回了兩個字:“還好。”顯然不願多言。
江母是過來人,瞧出她有些刻意迴避,眸光微轉,語氣帶上了勸慰:“月兒啊,小謝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雖然小時候頑皮,卻是個一腔赤誠、重情重義的好孩子,對你更是一片真心。以後……若是由他來照顧你,娘也就放心了。”
江浸月靜靜聽完,半晌,輕輕扯動嘴角,發出一聲無奈的低笑:“娘,是他請你來勸我的嗎?”
江母被她問得一梗,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心疼:“月兒,娘知道,你自小就要強,甚麼事都喜歡自己扛著。可娘希望,你也能為自己多考慮考慮,有個依靠,這也是……你爹的心願。”
提到父親,江浸月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以及更深的決絕。
但也只是一閃而過,她很快便將其隱去,平靜地分析道:“可是娘,你想過嗎?侯府顯赫,若再和他扯上關係,難免要回到宸京,可我們如今的情況,不宜、也不能回去,否則……”
“咳咳。”一聲極其刻意的輕咳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只見謝聞錚去而復返,小心翼翼地將茶壺和茶盞放在桌案上,為江母倒了杯熱茶,雙手奉上:“伯母,喝口茶潤潤嗓子。”
隨後又倒了一杯,輕輕推到江浸月面前,動作帶著顯而易見的殷勤。
“哎呀,怎麼勞煩你親自做這些。”江母心中一x驚,連忙接過。
“這是晚輩應該做的。”謝聞錚有些靦腆地低下頭。
江浸月卻沒動那杯茶,清冷的目光掃過他,直接問道:“你偷聽我們講話?”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只是沏好茶,正好路過門口,碰巧聽了幾句……”他有些慌亂地解釋。
但江浸月仍是用看透人心的眼神望著他,淡淡吐出四個字:“有話就講。”
“其實……”
謝聞錚聲音放緩,換上了商量的語氣:“我的駐地在南疆,如果你們暫時不便回宸京,可以考慮直接移居南溟?那裡是你們的故鄉,氣候溫暖,更適合調養身體。”
“南溟……”江母聞言,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她看向江浸月:“若能避開是非,落葉歸根,倒也不錯。月兒,你覺得呢?”
可是,我不可能一輩子逃避。
江浸月在心中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同樣眼含希冀的謝聞錚:“我和我娘單獨說幾句,你迴避一下,不許偷聽。”
“哦,好,好。”謝聞錚連忙退到門外。
隨著房門開合,一陣冷風灌進屋內,江母被激得連咳了幾聲。
江浸月慌忙為她拍背順氣,待江母氣息平緩,方才開口:“娘,您的身體,確實不宜在凜川久留,但我確實還有一些未完成的事,可否請您……先行一步?”
江母立刻蹙起眉頭,滿眼憂慮:“還有甚麼要緊事?娘可以在這裡等你一起走啊!”
江浸月並未回答她的疑問,抬頭,直視她的眼眸,語氣帶著不容轉圜的堅持:“北地苦寒,對您的病情恢復無益。您早日去南溟,我在凜川才能放心、儘快地處理完一切。待事情辦妥,我會立刻前往南溟,與您團聚。”
“你說的,當真?”江母語氣猶疑,甚至有幾分無助。
江浸月拍了拍她的手背:“當真,希望娘可以理解,支援女兒的決定。”
良久,江母艱難地點了點頭,眼中蓄滿熱淚:“好。”
==
開啟房門,謝聞錚站在門口,似乎等待了許久,語氣帶著幾絲忐忑:“商量好了?”
江浸月看著他,目光清亮,語氣鄭重:“謝聞錚,可以請你,儘快安排可靠之人,護送我母親前往南溟嗎?”
“你不一起?”謝聞錚心中一緊。
“我會去,但不是現在。此事,算我求你。”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少流露的懇切。
謝聞錚看著她眼中那深藏的憂慮,心中雖有萬般疑問,卻終究化為一聲堅定的承諾:“好……我答應你。我會挑選最得力、最忠心的親衛,安排最穩妥的路線,確保伯母平安抵達南溟,並在那裡得到最好的照顧,你放心。”
作者有話說:江江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