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謝聞錚其實並未走遠x。
他刻意收斂了氣息, 退到了幾步之遙的廊下,背靠著門柱,坐在了臺階上。
剛剛那一幕, 對於向來克己慎行,莊重自持的江浸月來說,不啻於驚濤駭浪, 他不後悔挨那一巴掌, 只怕她情緒失控, 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唯有在靠近她的地方, 聽到她細微的呼吸聲,才能稍稍心安。
寒風冽冽, 石階冰涼,不知過去了多久,房內的燈光跳動了下,終是徹底熄滅。
在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連日來的緊張與疲憊, 如潮水決堤,洶湧而來。謝聞錚感到眼皮越來越沉,最後竟然倚著門柱,進入了夢鄉。
……
“謝聞錚!”
一聲怒斥讓他猛然睜開眼,卻瞬間愣住。
眼前不是凜川寒冷的冬夜, 而是窗明几淨的學堂, 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欞,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曾時他避之不及的李夫子,此時手拿戒尺,站在他面前, 依舊是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怒容:“又在課堂上睡覺,昨天晚上是去捉鬼了不成?”
謝聞錚愕然低頭,看著自己明顯縮小的拳頭,再抬頭環顧,視線穿過同窗們或是好奇或是嬉笑的目光,鎖定了那個坐在最前面的青色身影。
是她!他這是回到了小時候,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嗎?
這個認知讓他激動得無以復加,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之大,帶倒了背後的椅子,發出“哐當”一聲。
“謝聞錚,你又發甚麼瘋?”李夫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戒尺都差點脫手。
同窗們紛紛轉過頭,好奇地看了過來,唯有江浸月巋然不動。
謝聞錚深吸一口氣,卻是對著李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謙卑:“夫子,學生知錯。往日是我年少無知,頑劣不堪,實屬不該,懇請夫子原諒!”
一大串情真意切的表態,讓等著看熱鬧的同窗們都瞪大了眼,連一向置身事外的江浸月,也微微側過身來。
李夫子被他弄懵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捋了捋鬍子,神色複雜地打量他:“你……當真知錯了?不是在打甚麼鬼主意糊弄老夫?”
“千真萬確!從今日起,學生必當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一心向學。”謝聞錚言辭懇切,把腰彎得更低,目光卻偷偷瞟向江浸月的方向。
“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能及時醒悟,總歸是好的。”李夫子面色稍霽,語氣緩和下來:“坐下吧,好生聽課。”
謝聞錚卻不肯就此坐下,他看見江浸月身旁恰好空著一個位置,心頭一動:“夫子,學生深知自己頑劣成性,意志不堅,恐獨自坐在後面,又易走神懈怠……能否懇請夫子,讓學生坐到最前排去?離夫子近些,也好時時聆聽教誨,接受監督。”
他說得冠冕堂皇,李夫子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罷,若你真能從此收心,也算好事一樁,坐過去吧。”
“謝夫子!”謝聞錚大喜過望,生怕夫子反悔,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書囊筆墨,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蹭”地竄到了江浸月身旁的空位,端正坐下。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平復自己的呼吸,然後,便再也控制不住,對著身旁的人咧嘴一笑:“江同窗,你好,我是靖陽侯府的謝聞錚。”
年少時的江浸月,臉頰還帶著些許稚嫩,肌膚如玉,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只是那雙眼睛,已然有了超越年齡的沉靜。
她只淡淡掃了他一眼:“嗯,久仰。”說完便把目光轉回到書卷上。
雖然她語氣冷漠,但謝聞錚卻聽得心臟砰砰直跳,他微微歪頭,用手撐著下巴,靜靜看著她,不打擾,也不說話。
小時候,謝聞錚只覺得她長得好看,性子卻冷冷淡淡,不好接近,從未如此認真,如此近距離地看過她。
如今,隔著漫長的歲月回溯,他只覺得怎麼看,都看不夠。
“謝聞錚。”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他的目光過於熾熱,江浸月終於無法忽視,轉過頭來:“我臉上有字嗎?”
“沒、沒有!”猝然與她對視,謝聞錚只覺得心跳瞬間漏了半拍,耳根發熱,連忙否認。
江浸月微微抿了抿唇,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煩躁:“不是說要認真讀書,你一直盯著我做甚麼?”
“我……”謝聞錚腦子飛快轉動,靈光一閃,指著她面前攤開的宣紙,讚歎道:“我在學習,你的字寫得真好看,結構端正,清雋有力,我想看看是怎麼練的……可不可以教教我呀?”
這份誇讚顯得有些誇張,請求更是突兀,江浸月臉上的煩躁更明顯了,冷冷吐出一句話:“教你是夫子的事,和我有甚麼關係?”
謝聞錚聽得噎住,是哦,江浸月強調過很多次,她管教他,約束他,皆是因為那一紙婚書。現在,他對於她,不過是個陌生人。
但他不會輕易放棄的!
“沒事,只要讓我觀摩觀摩就好,我很聰明,也會努力學的,不用你刻意費心,而且……”他眨了眨眼,故作神秘道:“我們遲早會有關係的。”
聞言,江浸月額頭青筋一跳:“謝聞錚,你如果沒睡醒,就接著睡。”
說完便撇過頭,對著身側的陸芷瑤道:“我們換個位置好不好,他好煩。”
謝聞錚慌了,想著再找話題,卻感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遮住了陽光,擋住了視線。
隨即,臉頰處傳來一陣冰冷的鈍痛。
……
他一個激靈,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是林昭言不懷好意的笑容,他此時手裡捏著一個雪球,顯然就是用“它”打斷了自己的夢境。
“哎呀呀,我們英明神武的朔雲侯,難不成昨夜被人當場抓獲,掃地出門,可憐巴巴地在人家姑娘門口睡了一夜?”他的語氣滿是調侃。
剛從那美好的夢境抽離,巨大的落差和現實的窘迫讓謝聞錚心頭火起。
“林昭言,你還有心情嘲笑我!”他低吼一聲,想也未想,抄起手邊一把積雪,朝著林昭言的臉,狠狠砸了過去。
作為武將,他身手矯健,含怒出手,力道和速度都非同一般。林昭言“嗷”地一聲,抱頭躲閃,不一會兒就被砸得暈頭轉向,滿身是雪。
“我錯了,我錯了,侯爺饒命啊。”他邊跑邊求饒,聲音都變了調。
但謝聞錚積壓多日的緊張和焦慮,還有夢醒時的悵然,哪裡是那麼容易消解的?他充耳不聞,投擲的動作又快又狠,步步緊逼。
走投無路之下,林昭言瞥見房門口出現的一抹淡綠色,如同看到了救星。
“江姑娘,江姑娘救我!”他大喊一聲,同時一個閃身,躥到了那抹身影之後。
謝聞錚剛擲出一個雪球,聞聲一驚,想要收手卻已經來不及,那雪球帶著風聲,“啪”地一下,砸中了江浸月的腿。
江浸月毫無防備,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向後摔倒。
“小心!”謝聞錚魂飛魄散,想也未想,如離弦之箭般衝了上去,手臂一伸,穩穩攬住了她的腰肢。
一瞬間,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連紛紛揚揚的雪花都放緩了飄落的速度。
江浸月怔住了,看著他近在咫尺、充滿關切的臉,許久才反應過來,臉色一沉,眼眸中凝聚起熟悉的冷意:“謝聞錚,你打我。”
不是疑問句,是在闡述事實。
“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謝聞錚慌忙解釋,手臂卻依然牢牢地攬著她,生怕一鬆手她就會摔倒:“都怪那個林昭言,他躲到你背後,我一時沒控制住……”
他急切地話語戛然而止。
因為江浸月伸出手,從旁邊的欄杆上拂起一團雪,刻意報復一般,按在了他的左臉上。
冰冷的雪緊貼面板,激得謝聞錚微微一顫。
但他沒有躲,也沒有鬆手,只是愣愣地看著她。體溫融化了雪,冰水一滴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滾過喉結,沒入衣領,卻並不狼狽,反而帶著一種滾燙的生命力。
雪很快化盡了。她的掌心真實地觸碰到了他的面板,那灼熱的溫度,幾乎要將她的指尖點燃。
他就像熾熱的烈火,可以融化冰雪。又像耀眼的朝陽,可以溫暖月亮。
江浸月望著他眼中純粹的情愫,忍不住想,如果她仍是宸京時期,只用考慮婚約和未來的自己,或許真的可以,與這個滿腔赤誠,青澀卻執著的少年,攜手走下去。
這念頭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濺起一陣漣漪,卻又很快平復下去。
後知後覺地,謝聞錚眨了眨眼,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剛剛收回的右手上,聲音因驚喜而發x抖:“念念,你的手,能動了?”
“嗯。”江浸月與他對視,眸光閃爍,帶著幾分雨過天晴的明媚。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所有的剋制、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忐忑不安,在這一聲確認面前煙消雲散。
他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幾乎是憑著本能,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聲音因激動而哽咽,承載著最為洶湧的情感。
江浸月動了動,卻實在無法掙脫他的懷抱,她能清晰感受到謝聞錚的心跳,感受到他的體溫,一點點傳遞過來,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心中百轉千回,終是放下手,由著他去了。
不遠處,林昭言抱著手臂,倚靠在廊柱上,將一切盡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作者有話說:標記一處地點
這個夢,不出意外的話,會在正文完結後寫成一個平行世界or時光回溯的番外
小謝: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再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