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萬一, 治不好呢?
這話語氣雖輕,可聽在謝聞錚耳裡,卻頓時感到心臟被揪緊, 幾近窒息。
“不會的!”他下意識反駁,眼尾有些發紅:“江浸月,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一定不會……”
聽見這番絮絮叨叨, 感覺謝聞錚情緒又在失控邊緣, 林昭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轉變為沉穩:“江姑娘放心, 在下雖然年紀尚輕,可醫術精湛,對各種疑難雜症鑽研頗深,姑娘的病,包在我身上。”
“是嗎?”江浸月神色未變, 緩緩伸出左手,手腕一翻:“那麼,就請林公子先診一診脈吧。”
她的語氣彷彿一位在考教學生的老師,林昭言挺起了胸膛,自信地點了點頭。
茶案前, 兩人相對而坐, 林昭言三指輕按,閉目凝神, 起初還神色平靜,但很快,他的眉頭越擰越緊。
“換右手。”他沉聲開口, 語氣已帶上了慎重。
聞言,江浸月似乎短暫地猶豫了下,將右手放上桌案時,下意識扯了扯袖口,試圖掩蓋些甚麼。謝聞錚站在一旁,看在眼裡,雙拳攥緊。
林昭言再睜開眼時,目光再無先前的戲謔,反而帶上幾分凝重:“你的體內有迷情蠱蟄伏,這我早有預料。可我沒想到,你還中了毒,看這毒性沉積的情況,至少有數年之久。”
“甚麼毒?”一直屏住呼吸不敢打擾的謝聞錚,聽了這話,臉色驟變。
“是一種極為陰損的慢性毒藥。”林昭言眉頭緊鎖,語速加快:“此毒發作緩慢,但從中毒到毒發身亡,通常不會超過半年。但你體內偏偏還有迷情蠱,此蠱性烈,與這陰毒之氣天生相剋,兩者在你體內相互糾纏對抗,竟形成了一種平衡…x…正因如此,你才能活到現在,只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江浸月的眼神帶上了複雜的憐憫:“蠱毒相沖,恐怕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可你……”
可她的表情依舊平靜,彷彿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病痛,都不過是窗外飄過的風雪,尋常而已。
“半年。”江浸月喃喃重複,似有所悟,嘴角扯出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看來,倒真是因禍得福,白撿了幾年性命。”
“昭言!有甚麼辦法可以根治?無論是毒還是蠱,留在體內終究是巨大的隱患!”謝聞錚心疼得無以復加,聲音都在發顫。
林昭言思索片刻:“這毒引起的脈象,我應當在哪裡看到過類似記載,得仔細找找……至於迷情蠱,靈均不都說了,除了男女交合可徹底化解,只能壓制。”
“這樣嘛……”謝聞錚眼神飄忽了一瞬,不知想到了甚麼,感覺心跳加快。
“不急,這蠱跟著我,也有很長一段時日了。”江浸月面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林昭言沒好氣地白了謝聞錚一眼,潑了盆冷水:“別想入非非啦,以江姑娘現在的情況,必須先行解毒,穩住身體根本,之後才能考慮解蠱之事。否則,一旦蠱蟲被引動離體,失去了對毒性的壓制,江姑娘只怕會立刻毒發身亡,神仙難救。”
“我才沒有胡思亂想!”謝聞錚連忙辯駁,眼中滿是焦灼:“那……那就拜託你,儘快找出解毒之法,需要甚麼藥材,不管多珍貴,我都立刻去尋。”
“我盡力一試。”林昭言感到有些棘手,但對上謝聞錚懇切的眼神,也只得硬著頭皮應下。
見已有定論,江浸月下意識把手往回縮,但這個動作卻立刻被謝聞錚注意到。
他想起了甚麼,搶先一步,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好像也受了傷,你幫忙再仔細看看。”
“謝聞錚。”江浸月微蹙秀眉,似乎沒有料到他還記掛著這等小事。
“別動。”謝聞錚低聲道,小心地將她的袖口向上捋起。
隨著更多的肌膚暴露出來,只見那纖細的手腕上,暴露出七道傷疤,雖已經癒合,但仍然觸目驚心。
“姑娘這是,割腕輕生過,還不止一次?”林昭言有些難以置信,她這雲淡風輕的外表下,究竟承受了多少苦楚?
此時此刻,他似乎能理解,謝聞錚為甚麼一遇到她的事,就會發瘋了。
“你說是就是吧。”江浸月並不想過多解釋,但謝聞錚看在眼裡,忍不住攥緊了雙拳。
林昭言沉默一瞬,連忙湊近,仔細檢查起她的手腕和手掌,除了這些舊傷以外,還有幾處明顯的腫塊,他輕輕按壓了幾個部位,江浸月沒有出聲,但指尖卻因疼痛而發顫。
“江姑娘,你手腕受傷後,又一直過度使用,導致瘀血阻滯,筋脈受損。如果不加以治療,恐怕過不了多久,這隻手就會完全廢掉。”林昭言的表情變得凝重。
“廢掉!”謝聞錚臉色刷白,她喜歡寫字畫畫彈琴,手廢掉和要她的命有甚麼區別?
江浸月指尖一顫,遲疑著問:“有辦法……減緩這個過程嗎?”
“如今之計,唯有用針刀引脈,引導淤血散開,疏通經絡,方有恢復的可能……只是,此法過程極為痛苦,如同刮骨療毒,稍有差池,反而可能傷及根本。江姑娘,你,可願一試?”林昭言說完這話,感覺自己額頭都滲出了一層汗。
“我願意。”江浸月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抬頭看向他,換了個稱呼:“小神醫,拜託你了。”
這三個字讓林昭言心頭一熱,先前那份躊躇頓時化為了堅定,他站起身,鄭重道:“我這就去準備所需的藥物和材料,必定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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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林昭言離開,正廳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現在,可以鬆手了嗎?”江浸月看著依舊被謝聞錚扣住的手腕,蹙眉提醒道。
謝聞錚這時才回過神來,看向她。
江浸月發現他眼眶紅了,眼中閃著的,是一種破碎的光。
“江浸月。”他開口,聲音已然哽咽:“你手上的傷,你身上的毒,究竟是怎麼來的?”
江浸月感到心臟一沉,下意識想要開口解釋,但話到嘴邊,又怕說多錯多。
於是,她索性別過臉,不再看他。
“還打算瞞著我嗎?”謝聞錚聲音顫抖得厲害,字字錐心。
“十三歲那年,我蠱毒發作,是你割腕取血,為我治療,才留下腕傷的,對不對?”
見她依舊沉默,謝聞錚一拳砸在了門柱上:“你對我這麼好,又為甚麼不讓我知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只會讓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無知,無能,讓你一個人承受這麼多!”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低吼出聲。
看著他幾近崩潰的模樣,江浸月一直緊抿的嘴唇微微動了下,終究沒忍住,彷彿嘆息一般,輕輕吐出三個字:“大傻子。”
這三個字落在凝滯的空氣裡,卻像是觸動到甚麼,怔然間,淚水盈眶。
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就好像一個迷路了很久,終於被找到,但還是忍不住患得患失的孩子一般。
江浸月看在眼裡,走到他面前,踮起腳,伸手敲了下他的額頭:“都是威震南疆的朔雲侯,大將軍了,遇到問題,能不能別這麼衝動。”
她的動作很輕,連語氣都染上溫和。恍然間,歲月仿若倒流,又回到年少時,她絮絮講述,他便靜靜聆聽,他偶爾鬧騰,她便輕聲訓誡。
往日時光,彷彿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漫回了眼前。
“這些,你都知道?”謝聞錚眼中閃過驚喜,那四處征戰,出生入死的歲月,彷彿就只為了她的一句肯定。
江浸月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凝望著他,眼中似有千萬種情緒。
怎麼會不知道呢?
南疆的每一次捷報傳來,她都在凜川的風雪中默默聽著。
關於少年戰神的每一個傳聞,她都有留意,並細細拼湊。
日日夜夜,千山萬水……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牽掛,和必須斬斷的決絕,同樣讓人刻骨銘心。
他似乎捕捉到她眼中極其難得的情緒,生怕是自己看錯,小心翼翼地問:“江浸月,我不奢求你的原諒,可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照顧你,補償你?”
可也就是這句話,讓江浸月回過神來,她搖了搖頭。
“為甚麼?”謝聞錚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江浸月收回手,臉上的表情重新回歸那近乎冷漠的平靜:“因為,我不恨你,不怨你,當然……”
她頓了頓,聲音平穩而清晰:“也並沒有那麼喜歡你,當年取血相救,不過是因為婚約在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權衡利弊之下,做出的選擇罷了。”
“至於我身上中的毒,亦與你無關,不過是有人不希望我活著抵達凜川罷了。”
再次抬頭,四目相對,她眼中只剩下疏離:“所以,你不必對我心懷愧疚,更無需虧欠。你如今幫我母親診治,無論結果如何,你我之間,便算兩清了。”
一連串的話,讓他愣住,尤其是“兩清”二字,瞬間澆滅了他剛剛燃起的,微弱的希冀。
見她轉身欲走,一股巨大的恐慌再次纏繞上心臟,他一步上前,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抵住門柱,將她困在方寸之間,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他呼吸變得粗重,幾乎要脫口而出,將那個日夜折磨他的問題說出來:那你知不知道,你父親的死,或許也是因為我?
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咬住舌頭,帶著血,嚥了下去。
他害怕,怕江浸月眼中的冷漠,但更怕,她恨他。
該怎麼辦呢?
而江浸月任他握著,靜看他眼中痛楚與掙扎。良久,輕輕一嘆:“在手治好前,我不會走的。”
她指尖輕觸他緊繃的手背,有些無奈:“所以現在,別鬧了,把我放開。”
那觸碰很輕,卻讓他倉惶鬆手,踉蹌退後半步,半晌才啞聲回應:“好。”
作者有話說:天老爺老天爺,我想寫糖來著。
寫完怎麼感覺……
不過治手的過程比較適合……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