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風雪交加, 她被緊緊護在身前,錦袍隔絕了外界的嚴寒,但她卻能感受到他熾熱的心跳。
謝聞錚向來是個執拗的人, 如今,竟是比從前更甚,帶著說一不二的霸道。只是, 為甚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找來……
江浸月心中五味雜陳。
駿馬在道路上飛馳, 速度很快, 但在他的操控下卻異常平穩, 在規律的、剋制的顛簸中,連日來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江浸月感覺眼皮越來越沉,最終緩緩閉上了雙眼。
感受到她逐漸均勻的呼吸聲,謝聞錚感覺心頭一軟,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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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川城, 入夜後,燈火稀疏。然而,朔雲侯私宅內,卻瀰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正堂之中,炭火燒得正旺, 溫硯被結結實實地綁在椅子上, 官袍凌亂,發冠歪斜, 怒目圓瞪。
今日,他一天未見到謝聞錚帶人滿城折騰,心中便覺不妙, 好不容易處理完公務,剛想出城探探,便被守株待兔的林昭言帶人攔下。幾番交涉無果,林昭言竟是不由分說,直接命人把他捆了,一路“請”進了朔雲侯府,更是像看守要犯一般死死盯著。
“朔雲侯,今日究竟去哪兒了?”儘管此時此刻,他處境窘迫,但心中最記掛的仍是江浸月的安危,特別是看著林昭言好整以暇的表情,不妙的感覺愈發強烈。
林昭言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用手支著下巴,笑得有些狡黠:“溫大人,朔雲侯的行蹤,沒必要向你彙報吧?”
“天色已經這麼暗了,林公子是打算讓本官就這樣在侯府過夜嗎?”溫硯氣得幾乎咬碎後槽牙,謝聞錚官大幾級壓人也就罷了,他手底下一個軍醫,竟也如此仗勢欺人。
聽了這話,林昭言放下茶杯,抬頭望向門外的夜色,喃喃道:“是哦,算算時辰,也該……回來了吧?”
話音剛落,只聽庭院外,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林昭言立刻站起身,朝門外走出兩步,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回過頭,將一塊帕子塞進溫硯嘴裡。
“唔唔!”猝不及防被堵住了嘴,溫硯氣得臉色漲紅,發出幾聲模糊的怒音。
林昭言也不理他,撐傘走了出去,正好看見謝聞錚在大門口,勒停了馬。
只見他抱著懷中之人,小心翼翼地下了馬,目光片刻不離,動作無比輕柔,彷彿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人綁……啊不,人帶回來了?”看到這情形,林昭言懸了一天的心終於放下,他連忙上前幾步,用傘為兩人擋住飄落的雪花,順便好奇地探頭。
只是那人被藍色錦袍裹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頭髮都沒露出來,根本看不清樣貌。
“很晚了,先進屋歇息吧,廂房的爐子我都讓人提前燒好了,正暖著呢,”林昭言放輕聲音,貼心說道。
“嗯……”謝聞錚應了一聲,似是想起了甚麼:“那個姓溫的呢?”
“他啊,下值後就想溜出城,我怕他壞事,就乾脆把他綁來了府上看著,現在在正堂呢。”林昭言語氣如常地彙報道。
“是嗎?還敢說不認識她。”謝聞錚眉峰微挑,壓抑住心中怒意,抱著懷中之人,故意繞道,“路過”正堂門口。
溫硯一直關注著外面的動靜,此刻看見謝聞錚懷中明顯抱著個女子,他“唔唔”得更加急促,甚至試圖掙脫繩索。
“人既然已經找到,便給他鬆綁,讓他回去吧。”謝聞錚冷聲吩咐道,隨即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帶著一絲威脅:“不過,給我安靜點,她折騰了一天,現在睡著了。”
此話一出,溫硯掙扎的動作果然小了下去,看著謝聞錚轉身朝著內宅去,眼中的怒火卻燃得更旺。繩索甫一解開,他扯掉口中的帕子,起身就想追上去。
林昭言眼疾手快地攔下他:“溫大人,你做官時間也不短了,怎麼就這麼沒有眼力見呢?”
見溫硯緊抿嘴唇,神色緊繃,他苦口婆心地勸道:“凡事總得講個先來後到吧?他們兩個,九歲就定下了婚事,從小一起長大,情深義重,你比不過的。”
溫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面上再無平日的溫和:“是嗎?好一個青梅竹馬,情深義重,那這三年他在哪裡?就眼睜睜看著浸月被流放,在這苦寒之地磋磨?”
林昭言攥緊拳頭,厲聲辯駁:“你懂甚麼?人家是去帶兵打仗了,千里救父,保家衛國,又不是出去鬼混!”
“所以,大是大非面前,浸月就是被棄之不顧,不聞不問的那個?”
說到這裡,溫硯的語氣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憤怒與心疼:“而且剛剛那個樣子,浸月明顯是被強行綁來的,他怕是早就出局了,哪兒還有甚麼先來後到?”
“你這死人,先前還敢說不認識,果然心機深沉,圖謀不軌。”林昭言被這一連串的反問噎到,有些說不過。
溫硯毫不退縮,目光帶上了鋒芒:“我只想盡我所能,讓浸月過幾天安生日子,不像某人,官居高位又如何,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讓她受盡苦楚。”
他再次往謝聞錚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複雜,冷然道:“罷了,浸月既然歇下,我改日再來理論。”
說完,他便拂袖而去。留在林昭言在正堂,暗道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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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謝聞錚將懷中的人放在鋪好的床榻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她的安眠。然而,在他準備抽身離開之時,江浸月的頭無意識地一偏,輕輕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謝聞錚感覺自己的臉頰瞬間升溫,心中湧起一陣狂喜的悸動。他順勢調整了一下姿勢,擁住她,另一隻手拉過被子替她蓋好,隨後,輕柔地環住x了她的腰肢。
這一夜,或許是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次,江浸月睡得異常安穩,彷彿卸下了所有防備,不用擔驚受怕,不用漂泊無依。而謝聞錚,卻是緊張得毫無睡意,他微微低頭,藉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痴痴地看了她一夜。
看她蹙起的眉頭,看她輕輕顫動的睫毛,感受到她的呼吸。他的手臂始終攬得緊緊的,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會消失無蹤。
直至天光微亮,江浸月緩緩睜開雙眼,入目的卻是一片堅實的胸膛。她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竟整整一夜都被他禁錮在懷中,臉頰瞬間泛起紅暈,不知是羞還是惱,想用力推開他,卻感到身子有些發軟。
她細微的掙扎立刻驚動了本就淺寐的謝聞錚,他睜開眼,見江浸月醒來,眸中頓時閃過興奮的亮光,聲音帶上一絲沙啞:“你醒啦?”
江浸月臉頰更紅,試圖用冷靜掩飾心中的慌亂,穩住聲音:“我們,就這樣睡了一夜?”
這明顯帶著質問的語氣如同一盆冷水,讓謝聞錚徹底清醒過來,有些無措地解釋道:“你,你昨晚睡著了,我怕一動就會打擾到你,所以……”所以就順水推舟了!後面這半句他硬生生嚥了下去。
江浸月額角青筋微跳,只覺得維持不了冷靜。她深吸一口氣:“那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誰知,謝聞錚環在她腰際的手臂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似乎被她這句話給激道,聲音帶著執拗和……委屈?
“不想放,我一放,你肯定就跑沒影了。”
真是能耐了!江浸月攥緊了拳頭,她簡直難以想象,記憶中那個不小心碰到手指都會耳根通紅,看她總是眼神躲閃的少年,如今竟然摟著她同榻而眠整整一夜,甚至現在還敢這般耍無賴。
她抬頭,對他怒目而視,但看見他眼底的緊張與惶恐,緊繃的心絃終究還是鬆動了些許。
無奈地嘆了口氣:“我餓了,昨天忙著出攤,回家後,都來不及吃東西,就被你不由分說地綁到這裡……”
!!!
他怎麼總是這般粗心!
謝聞錚聞言,又是心疼又是懊惱,簡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連忙鬆開手,幾乎是彈跳著站起身,語無倫次道:“我,我馬上就讓人準備!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說完,也顧不得整理自己微皺的衣袍,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衝出了房間。
看著他倉促離開的背影,江浸月緩緩坐起身,理了理衣裙。
那枚特殊的錢幣,順著她的動作,從衣袖中滑落,掉在床榻上。
看著上面那六角雪花的紋路,江浸月眼中閃過一絲糾結,但終究,只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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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內,圓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早餐,有皮薄餡大的包子,有金黃酥脆的肉餅,有濃郁的羊肉湯……蒸騰起誘人的白氣。
“不知道你喜歡吃甚麼,就……就讓他們都準備了一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謝聞錚站在桌邊,語氣帶著一絲討好。
江浸月沉默地落座,一言不發,也不動筷。
“呀,這麼豐盛啊,託江姑娘的福,我今日可有口福了。”林昭言神色自然地踱步進來,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坐到了江浸月對面。
見江浸月抬眸,眼中帶著幾分疑惑,林昭言立刻露出一個彬彬有禮、人畜無害的笑容:“江姑娘你好啊,我叫林昭言,是某個愣頭青在戰場上認的好兄弟,如今是南疆軍在任軍醫。”
江浸月還未回應,謝聞錚“唰”地一下站起身,擋住了兩人的視線,不由分說地拿起公筷,就往江浸月碗裡夾菜。
“不用理他,先吃些東西,嗯……這個包子味道應該不錯。”
江浸月看著眼前瞬間堆滿的碟子,一時語塞,眉頭蹙起。
“哎呀,小侯爺,你這就不對了。”林昭言看在眼裡,心中暗笑,語氣帶著幾分看戲的意味:“江姑娘腸胃正虛弱著,哪兒能一上來就吃油膩葷腥,來,先喝完粥,會舒服一些。”
他一邊說,一邊盛了一碗白粥,體貼地推到江浸月面前。
謝聞錚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問道:“你甚麼意思?拆我臺?”
“莽夫,我這是專業建議。”林昭言回給他一個嫌棄的表情。
讓謝聞錚沒想的是,江浸月竟真的端起那碗白粥,對林昭言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便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地,安靜地吞嚥起來。
謝聞錚坐回座位,感到有些挫敗,甚麼都不想吃了,只靜靜地等著。
一碗白粥入腹,江浸月感覺恢復了些力氣,放下湯匙,聲音清亮了幾分:“謝聞錚。”
謝聞錚聞言,立刻坐直了身體,朝她看過去。
“我母親呢?”
聞言,謝聞錚心中一緊,知道這個問題無法迴避:“岳母……”
才剛說出兩個字,便見江浸月臉色一沉,謝聞錚連忙改口,斟酌著用詞:“江夫人已被接回凜川妥善安置,只是,她染了肺風,身體虛弱,需要精心診治,靜養一段時日。恐怕,暫時不能讓你去見她。”
“是嗎?”江浸月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冷意的笑,語氣帶上了鋒芒:“生病和見面,有甚麼衝突嗎?謝聞錚,你是不是在用我母親,威脅我?逼我留下?”
林昭言感受到氣氛的緊繃,下意識端起碗喝湯,試圖掩飾尷尬。
“……你說是就是吧。”
他沒想到謝聞錚竟然直接認了,差點被嗆到:“咳咳。”
但謝聞錚直接無視了他的反應,目光緊緊盯著江浸月,放低了語氣:“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不想看見我。可是……你也得為自己想想,為你母親的身體考慮,她現在,需要最好的大夫和藥材。”
見江浸月不說話,他深吸一口氣:“江浸月,還記得嗎?十三歲那年,你答應過我,欠我一個要求,無論何時提出,都會盡力做到。”
“現在,算我求你,兌現這個承諾。至少……至少讓我幫你和你母親,把身體治好。”
一口氣說完這些,謝聞錚彷彿被抽空了力氣,低下頭,安靜等待著她的回應。
林昭言感覺自己還不如被一口熱湯嗆死,心裡無比後悔為甚麼要來湊這個熱鬧。他何時見過謝聞錚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果斷,以一敵百的戰神,如此低聲下氣地求人。
明明是為人家好,為甚麼搞得像自己犯了錯?
他又將目光投向江浸月,看著她依舊冷漠的神情,感覺有些肝疼。
這女人,雖然長得是很漂亮,氣質是很出塵,可是……性格也太冷漠了吧?
“如果……治不好呢?”良久,他聽見江浸月輕笑出聲。
作者有話說:13歲欠的要求在23章(估計大家都忘了,但小謝還記著[狗頭])
二木苦口婆心勸男二,為小謝操碎心
明日預告:不哭不哭,摸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