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心痛是甚麼呢?
是看著你恨不得捧在手心, 用盡一切去呵護的人,在你未曾參與的時光裡,歷盡艱辛, 被生活磨平了稜角。
他寧願江浸月在自己面前痛哭、傾訴,甚至打他、罵他,將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發洩出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把過往種種都輕輕揭過, 把所有苦楚都獨自嚥下, 然後雲淡風輕地劃清界限。
她越是平靜, 越是獨立,越是襯得他像個遲來的、多餘的笑話。
日頭慢慢移到正空, 再一寸寸地西斜,將他的身影漸漸拉長。
謝聞錚看著她,始終緊握雙拳,那雙銳利自信的雙眸,盛滿了心疼與愧疚, 卻找不到任何宣洩的出口。
“侯爺,您都在這站了一天了,水米未進,要不先去旁邊攤子吃點東西墊墊?”張嵩捂著咕咕叫的肚子,湊上前, 試探著問道。
謝聞錚卻像是被這話刺到, 從痴痴凝望的狀態中驚醒:“她呢!她這一天,有好好吃過東西嗎?”
他急切地望向那小攤, 看見江浸月幾乎一直忙碌著,只在短暫的間隙裡,才掏出一個饅頭, 迅速啃上幾口。
那畫面再次扎進他心裡,他轉向張嵩,焦急地催促道:“快去,去給她買點熱乎的吃食來,要快!”
就在他們手忙腳亂之時,江浸月已經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了攤子,將紅紙對聯小心卷好,筆墨硯臺一一歸置。
忽然,攤位前光線一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停在了攤位前,狀似隨意道:“姑娘,你這可有白紙?幫我寫一個字吧。”
接著,便將一枚錢幣放在了案上,卻不是月玄國的制式。
“甚麼字?”
“宸。”
江浸月動作一頓,抬起頭,目光帶上幾分審視:“當今聖上的名諱,民女不敢寫。”
那男子乾笑一聲,從善如流:“那就寫,星辰的辰吧。”
江浸月微微頷首,鋪紙蘸墨,一個清雋的“辰”字落於紙面,遞了過去。
男子伸手接過地同時,壓低聲音道:“姑娘,這附近,至少有十雙眼睛在盯著你,需要我想辦法,幫你脫身嗎?”
江浸月搖搖頭:“不必,無需擔心,顧好自己便是。”
男子不再多言,將紙揣入懷中,迅速轉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江浸月繼續剛剛的動作,將東西收齊,裝進包袱。最後將那張舊木桌摺疊起來,搬到了旁邊的包子鋪前。
“謝謝大哥借我桌子,喏,這是今日的租金。”江浸月從陶罐中掏出幾枚銅錢。
那店家連連擺手,語氣爽朗:“哎呀,你一個小姑娘不容易,這桌子放著也是放著,不用給了。”
感受到質樸的善意,江浸月心中一暖,但仍是將銅錢放在了他的攤位上:“謝謝大哥,那麻煩……給我包兩個包子吧。”
“哦,哦,好嘞,趁熱吃。”店家將包子用油紙包好,遞給了江浸月。
江浸月並沒有立刻開啟,而是小心揣進了包袱裡,隨即,抽出一副對聯,雙手遞了過去:“大哥,這副對聯送給您,祝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哎喲,好好好,借你吉言。”店家接過對聯,咧嘴一笑,叮囑道:“天快黑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小心路上雪滑啊。”
江浸月微笑著點點頭,攥緊了包袱,朝著上山的方向走去。
“侯爺侯爺,買來了,還熱乎著!”張嵩捧著幾個剛出爐的燒餅,急匆匆地跑回來。
“先拿著,人要走遠了!”謝聞錚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牽馬,隨後悄悄地,跟在了江浸月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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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喧鬧漸散,四周只剩下寒風捲過枯枝的沙沙聲。
看著那抹單薄的身影,一步步邁過石階,朝著山上走去,謝聞錚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們之前一直以為,北地苦寒,江浸月會往相對暖和一些的南邊去,沒想到,她竟反其道而行,落腳在這浮玉山上。
此地已接近與北凜部的交界,歷來治安混亂,人煙稀少,一片荒涼冷清。她為何會選擇住在這樣危險又艱苦的地方?
疑惑與擔憂交織在心中,他不由地加快了腳步,目光緊緊鎖住前方,生怕一個不留神,那身影便會徹底隱匿在暮色之中。
就在經過一處轉角時,積雪被前人踩緊,變得異常溼滑。江浸月腳下一個不穩,身體猛地向前傾去,眼看就要摔倒。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身影從後方疾衝而至。只見謝聞錚長臂一伸,穩穩地扶住了她:“小心。”
江浸月借力站穩身子,看著他,語氣隱約帶著責備:“你跟蹤我。”
謝聞錚鬆開手,有些委屈地解釋:“你說你過得好,總得讓我親眼看一下,我才能……稍微安心。”
“隨便你。”江浸月漠然道,不再看他,繼續往前走,謝聞錚也不再多話,像一道影子,隔著幾步之遙,默默跟在她身後。
不知在山林中穿行了多久,終於,謝聞錚看著她在一處茅屋前停下腳步,先是朝著屋內輕輕喚了一聲:“娘,我回來了。”
然後才從懷中掏出鑰匙,開啟門鎖,推門而入。
“娘,我買了包子,還熱著,您快吃吧。”屋內響起她溫和的聲音,接著是倒水、遞東西的細微響動。
謝聞錚站在門口,望著那狹小、昏暗、幾乎一覽無餘的空間,腳下如同生了根,久久不敢踏進一步。
江浸月忙碌了很久,喂母親吃了藥,扶著她躺下,拉好簾子,這才轉向門口,壓低聲音道:“看完了就請回吧,這地方招待不了貴客。”
“我……”謝聞錚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他突然無比憎恨自己今日穿著這身過於華貴的錦袍,在此時此刻,顯得如此刺眼,不合時宜。
“月兒,是有客人來了嗎?”簾後傳來江母輕柔的詢問。
“不是,是問路的,已經指給他了。”江浸月面不改色地應道,聲音平穩。
“外面大風大雪的,不嫌棄的話,讓人進來避一會兒吧,別凍壞了。”
“……好,娘您放心,我會處理的,您好好休息。”江浸月沉默一瞬,終究應下。
江母的話如同特赦令,謝聞錚終於鼓起勇氣,擠進了屋內。
然而,一踏入這逼仄的空間,他頓時又感到有些手足無措,高大的身軀似乎連轉身都顯得困難。
“坐那邊小榻上吧。”江浸月垂著眼眸,語氣沒甚麼波瀾,順手給他倒了杯熱水,放在桌上:“我這裡,也沒甚麼能招待你的,請自便。”
隨後,她便不再理會謝聞錚,徑自坐回桌案前,點燃了油燈,鋪開紙張,繼續抄書。
“你這……就叫過得好?”謝聞錚看著她伏案的背影,聲音不受控制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心口疼得發緊。
“噓。”江浸月卻頭也不抬,只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示意他噤聲,不要打擾到簾後休息的母親。
謝聞錚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將所有的話語和情緒都強行嚥了回去。
火焰跳動,勾勒出她專注而恬靜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x片陰影。
茅屋外,張嵩帶著幾個親兵擠在窄小的屋簷下,望著漫天風雪,凍得不停跺腳。
“侯爺怎麼回事啊?進去半天沒動靜了?”一個親兵小聲嘀咕。
張嵩也一臉納悶:“是啊,怎麼一見了江姑娘,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在戰場上那股子說一不二的男子氣概呢?”
屋內,謝聞錚卻覺得,即便只是這樣安靜地看著她,也是一種失而復得的珍貴幸福。他心中飛快地盤算著,該如何勸說,才能讓她願意跟自己離開這個鬼地方。
忽然,他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只見江浸月書寫時,竟然不自覺地抬起左手,扶住了自己執筆的右手手腕,眉頭微蹙,似乎是在忍耐著甚麼。
“你的手怎麼了?”他猛地站起身,幾個大步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說,一把扣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纖細的手腕,只見那原本白皙的面板上,橫亙著幾道刀疤,還有大片紅腫的印記,觸目驚心。
江浸月吃痛,別過頭去:“放開我。”
謝聞錚連忙鬆手,目光卻緊鎖在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上,只覺得眼睛都被刺痛了,積壓了一整日的怒火、心疼與愧疚在這一刻轟然爆發:“江浸月,騙子,說甚麼過得好,都是在騙我!”
之前的猶豫和膽怯,都被這股洶湧的情緒衝散,他伸出手臂,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瞬間將還未反應過來的江浸月攔腰抱起。
“謝聞錚!”江浸月驚怒交加,在他懷中掙扎起來:“你能耐了,學會搶人了?”她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無論如何,我今天要帶你走!”謝聞錚回答得義正言辭,見她掙扎得厲害,索性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住,接著便大步踏出了茅屋。
門外正跺腳取暖的張嵩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看著自家侯爺終於不再是那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樣,而是恢復了戰場上那般雷霆萬鈞、說一不二的氣勢,幾人心中竟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念頭:哇!侯爺終於支稜起來了!
“月兒?怎麼了?”江母被這動靜驚醒,語氣有些焦急。
謝聞錚感覺懷中的人又開始了動作,看向張嵩,沉聲下令:“裡面是我岳母大人,你們趕緊安排一下,把人好好生生、穩穩當當地請到凜川城中安頓,若有半點閃失,軍法處置!”
“好好好,保準完成任務!”張嵩興奮地點點頭。
江浸月這才安靜了下來。
謝聞錚不再停留,徑直走向拴在旁邊的駿馬,利落地翻身而上,將懷中的人牢牢禁錮在身前。
他一扯韁繩,駿馬長嘶一聲,踏碎滿地積雪,朝著凜川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作者有話說:小狗版強取豪奪開始
謝謝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