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時間推移, 臘月廿八,眨眼將至。
凜川城,夜已深, 落雪簌簌,冷風呼嘯,侯府內卻仍是燈火明亮。
林昭言盥洗完畢, 正準備吹熄燈燭, 房門卻被人拍響:“先別睡, 我找你有事!”
他打了個長長的呵欠, 無奈地拉開房門:“小侯爺,這大晚上的, 又有甚麼要緊事啊?”
只見謝聞錚快步閃進房內,有些雀躍地轉了個圈,燭光映照下,他眼中閃著期待的光:“你看我這身,怎麼樣?”
林昭言這才注意到, 謝聞錚竟換下了平日幾乎長在身上的勁裝,改穿了一件寶藍色雲紋長袍,更襯得他面如冠玉,一頭墨髮也未像往常那般簡單束起,而是用一枚精緻的銀冠仔細固定, 少了幾分沙場戾氣, 平添了幾分清貴公子的俊美風流。
林昭言看得一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大晚上不睡覺, 把自己捯飭成這樣,你真是我認識的那個謝聞錚嗎?”
“少廢話!”謝聞錚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眉頭微蹙:“我身邊那些親兵, 個個膀大腰圓,煞氣外露,就你還算……稍微斯文順眼些。你老實說,我這樣,是不是隨和多了?”
他的聲音越到後面越低,甚至帶上了一絲忐忑。
林昭言聽著這語氣,簡直想扶額嘆息,硬著頭皮道:“勉勉強強吧,不過你就這麼確定,明天她一定會去那個落霞市集?萬一又是空歡喜一場……” 他這些天看著謝聞錚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絕望,時而歡喜,時而震怒,時而瘋癲,心臟都要不好了。
“我確定。”謝聞錚斬釘截鐵,一雙眼眸在燭光下亮得驚人,彷彿有星辰熠熠:“我有預感,明天,一定能見到她!”
他語氣篤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略顯急促的呼吸,卻暴露了他內心按捺不住的緊張。
林昭言撇撇嘴,最終還是沒忍住,指了指他的下頜:“行吧,信你一回。不過……你臉上的鬍子,是不是還得再刮刮?”
“沒刮乾淨嗎?我這就去!”謝聞錚臉色一變,話音剛落,人已經一陣風似的衝出了房間,直奔自己的臥房而去。
林昭言自己大敞的房門,目瞪口呆,直到一陣冷風猛地灌入,凍得他打了個哆嗦,方才回神:“我去……我明天非得跟著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天仙,能把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小侯爺,迷得這般神魂顛倒,跟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
這樣想著,他也感覺心緒難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竟是有些睡不著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當林昭言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準備跟著謝聞錚一同前往落霞鎮時,卻被對方抬手攔了下來。
“昭言,你留在凜川城。”謝聞錚仔細理了理衣袍的立領,神色嚴肅道。
“為甚麼啊?你這叫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林昭言氣得跺腳。
謝聞錚目光冷冷掃過縣署的方向,語氣森然:“你留在這裡,拖住那個姓溫的。我不想在關鍵時刻,被他橫插一槓,節外生枝。”
接著,他轉回頭,看向林昭言,眼神帶著罕見的懇切:“兄弟一場,算我求你。”
“別,你可別這麼說!”林昭言被他這語氣弄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擺手:“又不是甚麼大事,我留下,保證把那姓溫的盯得死死的,就算他真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凜川城。你就安安心心,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聽見他的這番話,謝聞錚略微鬆了口氣,他翻身上馬,帶著一隊親衛,朝著落霞鎮方向,疾馳而去。
林昭言忍不住追出幾步,高聲喊道:“喂,一切順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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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清晨,大雪初霽,陽光穿透雲層,落在人來人往的市集上,增添了幾分暖意。
各式各樣的攤位支稜起來,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混雜在一起。
市集入口處,謝聞錚命人將馬匹拴在路邊的木樁上,望著眼前湧動不息的人潮,沉聲下令:“畫像大家都記牢了,分頭去找,眼睛都放亮些,各個出入口都給我盯死了!”
接著,他深吸一口氣,擠進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脂粉攤前,沒有,山貨攤前,沒有,吃食攤前,也沒有……人群的擁擠讓他有些喘不過氣,精心打理的錦袍被擠得皺巴巴,他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茫茫人海,要找到一人,談何容易?
正當他好不容易從最擁擠的地段掙脫出來,長舒一口氣時,一陣寒風襲來,捲起了地上的雪,也吹來了一抹刺目的鮮紅。
謝聞錚下意識地抬頭,伸手抓住了那飛來之物:是一張方方正正的紅紙,上面寫著一個“福”字,字跡清秀,分外眼熟。
謝聞錚抬起頭,循著風吹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角落,簡陋地支著一個小攤。
攤位後,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少女,手握毛筆,此時也正好抬眼望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他聽見心臟在胸腔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的眉眼依舊清麗如畫,只是褪去了昔日的青澀與嬌貴,眉宇間多了幾分被風霜磨礪出的堅韌與沉靜。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裙,在這嚴寒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傲雪凌霜的梅花。
江浸月。我終於,找到你了。
他感覺鼻子一酸,張口想要呼喊她的名字,聲音卻哽在了喉嚨。
然而,江浸月目光淡漠,彷彿只是看見了一個陌生人,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不足一瞬,便平靜地移開了。
“大娘,剛剛那張被風吹走了,我重新給您寫一張吧。”她對著攤位前等著的婦人微微一笑,隨即垂眸,蘸墨,落筆,動作流暢自然。
“哎,好,好!這張比剛才那張寫得還好哩!”那婦人拿起福字,連連點頭,從衣兜裡掏出幾枚銅錢,正要遞過去,卻感覺被一道高大的陰影籠罩。
只見一名身著華貴錦袍、氣度不凡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氣勢:“江浸月!”
他低吼出聲,三個字,卻承載著千萬種複雜的情愫,熾熱如火,重若千鈞。
婦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手一抖,將銅錢往攤上一扔,匆匆轉身:“不、不用找了!”
江浸月頭也不抬,將銅錢一枚一枚拾起,放入身旁一個小巧的陶罐:“謝聞錚,你來做甚麼?”
謝聞錚被她這冷漠的語氣問得一怔,脫口而出:“我來救你啊。”
“救?”江浸月執筆的手微微一頓,語氣帶上一絲淡淡的嘲諷:“我過得好好的,救甚麼?”
而後,她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眼神裡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波瀾,只餘一片空曠:“更何況,我們之間,早就沒有任何關係了。”
謝聞錚被她這番話刺得心中一窒,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湧上心頭,感覺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江浸月,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你以前為我做了那麼多,準備了藥,縫了護膝,編了平安結,可我全都辜負了,我不是故意逃婚……”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說著,一邊下意識地伸手,緊緊抓住了腰間佩劍的劍柄,那上面,赫然繫著那個已經褪色,卻依舊被他視若珍寶的平安結。
“謝聞錚。”
江浸月冷冷地打斷了他:“往事已矣,你不必心懷負擔,我以前做的那些,不過是因為那一紙婚書,想盡到未婚妻的職責罷了。而現在,婚約作廢了,你在我心裡……甚麼都不是了。”
甚麼都不x是了……
聽了這句話,謝聞錚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眸中竟然泛起水光,委屈、痛苦、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竟像是隨時要哭出來一般。
見他這副表情,江浸月心底莫名地掠過一絲煩躁,她別開眼,語氣更加冷硬:“要發呆到一邊去,別在這裡打擾我做生意。”
這聲斥責,竟讓謝聞錚如同接到了軍令般,默默地後退了幾步,走到一旁不礙事的地方,目光卻是始終膠著在她身上,片刻都不肯移開。
“侯爺,人找到了嗎?”這時,張嵩帶著幾名士兵匆匆趕來,卻見謝聞錚呆立不動,痴痴凝視著小攤前的少女。
一行人面面相覷,隨即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散開在謝聞錚身後,默默守護著那小小的攤位。
謝聞錚就那樣看著。看著記憶中那個喜靜不喜鬧、在宴會都嫌嘈雜的她,微微提高音量,努力地叫賣著對聯福字;看著那個總是神情清冷、不茍言笑的她,為了能多賣出一張紅紙,臉上努力擠出溫和甚至帶著討好的笑容;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將收到的的銅錢,一枚一枚放入陶罐,發出陣陣清脆的聲音。
這些他從未想象過的畫面,這些點點滴滴,遠比剛剛那些絕情的話語,更狠、更準地刺穿進心臟,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作者有話說:找到江江,追妻之路邁出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