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難得是個晴天, 風雪停歇,陽光灑落庭院,彷彿時光也就此凝滯, 唯餘平靜。
“江姑娘,這些都是按侯爺吩咐,為您緊急趕製的冬衣和日用之物, 還請過目。”新聘的管家帶著笑, 輕輕拍了拍手。
隨即, 幾名侍女魚貫而入, 手中端著托盤,擺放著各式衣物、鞋襪、妝奩、胭脂水粉……甚至筆墨紙硯, 她所需要的,一應俱全。
謝聞錚站x在一旁,看著這些“成果”,眼神亮晶晶的,甚是自得。
江浸月目光掃過這些過於豐富的“進獻”, 最終落在一件淡青色的長襖上,將其拿起展開,思索道:“緊急趕製……你們如何知道我的衣物尺寸?”
管家下意識地看向謝聞錚,江浸月也順著看了過去。
只見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從耳根紅到了脖頸。
江浸月想明白了, 那晚同榻而眠,恐怕也並非如他所說“甚麼都沒做”。
真是能耐了。
她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淡淡瞥了榻一眼,目光雖然平靜,卻讓謝聞錚感到一陣心虛, 連忙乾咳兩聲,吩咐道:“還愣著做甚麼,趕緊伺候江姑娘更衣。”
江浸月冷冷打斷:“不必,我自己來就好,若需幫助,自會開口。”她早已不習慣被人小心伺候。
說完,她拿著那件長襖,只挑了幾件必需的衣物棉鞋,便轉身關上了房門,將一干人等都隔絕在外。
“好,好,那你慢慢換,不著急。”面對緊閉的房門,謝聞錚放輕了聲音,伸手屏退了旁人,獨自守在門口。
微風拂過,雖然時間只過去了片刻,但看不見她,謝聞錚心中又湧起焦躁不安的情緒。
他開始在門口來回踱步,又時不時停下來,聽著房內細微的響動,如此反覆。
直到一陣喧鬧聲從外院的方向傳來,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謝聞錚眉頭一蹙,看了眼仍然關著的房門,快步走出了內院。
只見宅邸大門處,一抹靛藍的身影被侍衛攔住,卻仍不罷休,努力地朝著院內張望。
看清是誰,謝聞錚臉色微沉,聲音冷冽:“溫硯,你來做甚麼?”
溫硯聞聲轉頭,臉上再無先前的謙卑與圓滑,目光直直對上謝聞錚,義正言辭道:“朔雲侯,我要見浸月。”
此話一出,謝聞錚周身氣壓驟降,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齒道:“誰準你這樣稱呼她了!”
不待溫硯回答,積壓多日的怒火洶湧而出,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還有,你明明對她的去向瞭如指掌,先前卻在本侯面前裝聾作啞,百般欺瞞!你是不是覺得本侯脾氣太好,不會動你?”
他年紀雖輕,氣勢卻甚是逼人,溫硯呼吸一頓,但想到江浸月,仍無退縮之意:“浸月我叫了三年,她自己都未曾說過甚麼,侯爺倒是先急上了。更何況,當初你殺氣騰騰,一來就直呼其名,我還以為是找她尋仇的,出於保護才有所隱瞞。朔雲侯這段日子將凜川攪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我們之間,也算扯平了吧?”
“扯平?”謝聞錚怒極反笑,眼底閃過一片冰封的殺意,他不再多言,伸手拔劍。
日光下,裁雲劍寒光閃爍,劍尖抵住了溫硯的心口,雖然隔著衣物,但仍然能感受到那駭人的鋒芒。
“本侯的劍,在南疆可是飲血無數,不在乎多你一個。”再開口,聲音已帶上了肅殺之氣。
感受到實質的殺意,溫硯心下一凜,知道不能再言語相激,他穩住心神,放緩了語氣:“侯爺,我今日前來,並無他意。只是,浸月她生性不喜束縛,從前因戴罪之身,自由受限,我實在不忍心看著她,剛出囹圄,又入樊籠。”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謝聞錚的痛處,他著溫硯,看著這個表面懶散圓滑的縣令,此刻眼中一片誠摯,那是一種出自真心的憐惜,還有一種他無法忽視的,同樣深刻的情感。
三年。
在他缺席的這三年裡,是這個男人在她身邊,知曉她的處境,理解她的傲骨,甚至……可能在她最艱難的時候,給予過庇護與溫暖。
他和江浸月一起長大,卻好像不如眼前這個人,瞭解她。
這個認知一旦產生,便如同藤蔓般滋生,狠狠纏繞住他的心臟,劍尖不自覺又向前推了一寸,刺破了溫硯的外袍,隱約滲出了血:“我自會照顧好她,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否則……”
未盡之言,威脅明顯。
“希望朔雲侯,能說到做到,至少,別讓她再受到傷害。”溫硯不再爭辯,往內院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接著便後退半步,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再抬頭,眸中亦是鋒芒閃爍:“不然,縱使侯爺權勢滔天,我也絕不會袖手旁觀。”
說完,不顧謝聞錚眼中的怒意,他拂袖而去,揚起一陣風。
謝聞錚看著他的背影,厲聲下令:“以後,不允許此人靠近侯府半步,否則,軍法處置!”
“屬下遵命!”士兵們肅然聽令。
“侯爺,侯爺!”
就在這時,一名小丫鬟匆匆從內院跑出來,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江姑娘有事找您。”
“找我?”謝聞錚一聽,立刻將溫硯拋到腦後,急匆匆地跟了過去。
重新回到內院,江浸月已梳洗完畢,換上新衣。一身淡青色的錦襖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未施粉黛,卻眉目如畫,清麗動人。
他一時看得入神,腳步都不由地慢了下來。
“方才外面,因何喧譁?”江浸月蹙眉問道。
謝聞錚倏然回神,心跳漏了一拍,他頓了頓,面不改色道:“沒甚麼大事,幾個不長眼的地痞在附近滋事,我已經命人驅趕了,你不必掛心。”
地痞流氓?在朔雲侯的私宅附近滋事?江浸月看了他一眼,一時有些無語,卻也懶得拆穿。
被她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掃過,謝聞錚頓覺心虛,忙不疊地轉移話題:“江浸月,你找我,有甚麼事?”
“是這樣的。”
江浸月從衣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我先前接了一些抄書的訂單,如今既然要治手,短期內恐難履約。想麻煩你,派人按照這上面的名錄,將訂金一一退還回去。”
她說著,又拿出一個小巧的青布錢袋,一起遞了過去:“數目都不大,但瑣碎,每家每戶需退的金額都記在冊子上了,務必核對清楚,不要弄錯了。”
“甚麼?這怎麼行!”
謝聞錚像被燙到似的,下意識後退半步,連連擺手:“我怎麼能動用你的錢!”
“這不是我的錢,是客人們的訂金。”
江浸月耐著性子解釋:“也不是動用,是請你幫忙原銀退還。”
“這……”謝聞錚接過那冊子,匆匆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書名、要求、交付日期和金額。
想到她就是用那傷痕累累的手,日夜伏案,換取這些微薄收入,謝聞錚心中更是酸澀難言:“不行,你以後不能再做這種耗費心力的事了,需要用度,我……”
“謝聞錚。”江浸月臉色轉冷,打斷了他:“且不論我日後是否再做,眼下無法履約,及時退還訂金,是為人之本,誠信之基。你若不願幫忙,我自己去退便是。”
說罷,她伸手便要拿回冊子和錢袋,甚至作勢要越過他往外走。
“我去,我馬上去!”
謝聞錚頓時慌了,將冊子和錢袋緊緊攥在手裡:“此事我親自去辦,保證一分不少,一戶不漏!”
他轉身跑出幾步,又像是想起甚麼,回頭看向她,猶豫片刻,開口道:“江浸月,如果你覺得悶了,可以出去走走。但……但必須讓我的人跟著,保證安全。”
江浸月微微一怔,她本以為,謝聞錚費盡心思找到她,定然會將她嚴嚴實實地看管在這宅院之中。沒想到,他竟會主動說出這樣的話。
沉默一瞬,她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知道了。”
看著謝聞錚離開,江浸月在原地靜立了片刻,確認他已走遠,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接著,她理了理衣衫,步履從容地朝著外院府門走去。
奉命守在門口的張嵩,遠遠見到她走來,立刻如臨大敵,他挺直了腰板,語氣努力放軟,但難免透著一股僵硬:“江姑娘,您這是有甚麼吩咐嗎?”
“我要出府。”江浸月聲音平靜,神色自若。
“啊?!”張嵩只覺得頭皮發麻,侯爺前腳剛被“支使”去辦那瑣碎的退錢事宜,她後腳就要出府?怎麼看,都透著刻意把人調開的意味。要是真把人給看丟了,侯爺回來還不得活剮了他?
“江姑娘若是有甚麼事,儘管吩咐屬下,屬下定然給您辦得妥妥帖帖,何須勞煩您親自出去奔波?”張嵩連忙上前半步,更穩妥地擋住去路,x陪著笑臉道。
“是嗎?”江浸月也不惱,眉梢一挑:“煩請將軍,替我去城中找幾本書。”
張嵩心中一喜,以為自己的勸說起了作用,連忙道:“甚麼書,姑娘請講!”
只聽江浸月不緊不慢,清晰而流暢地報出一串名字:“《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南方草木狀》《嶺表錄異》《北堂書鈔》……”
一連串聞所未聞的書名,聽得張嵩腦子裡嗡嗡作響。
“啊這……”
張嵩張了張嘴,額角冒汗:“姑娘能不能再說一次?”
江浸月面色不變,放緩語速重複了一遍。
張嵩努力豎著耳朵聽,聽到一半才想起拿筆記,可是在身上摸索半天,才想起自己並不會帶這種東西,他漲紅了臉,有些無措:“對不起,江姑娘,我是個粗人,實在記不住這些……”讓他打仗可以,找書,真不行。
“所以,還是我自己去一趟吧。”江浸月換上一副“善解人意”的語氣,見他仍有些猶豫,補充道:“謝聞錚他親口說過,若我想出去走走,不會攔我。”
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若再阻攔,便是公然違背侯爺的話了。
張嵩沉默片刻,終是一咬牙:“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作者有話說:小謝被溫刺激到了[狗頭]即將嘗試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