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指尖似有似無地滑過他的臉頰。
裴書儀心中百感交集,歪頭看了眼謝臨珩。
她沒想到他也恰好朝她看來。
兩人的視線徑直對上,在空中擦出火花來。
裴書儀錯開視線,卻隱約覺得謝臨珩還在盯著她。
她垂著眼睫,覷著茶盞裡浮沉的茶葉,心下百轉千回。
住持講的故事,她聽明白了。
那位公子是主持,商賈女是貴妃,娶了商賈女的男人是皇帝。
顧斐沒來由地,心底生出些許不安。
他察覺到主持似在有意撮合裴書儀與謝臨珩,以及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實在是坐不住了,打算改日再來。
“多謝住持賜茶,晚輩還有事在身,先行告辭。”
住持笑著點頭。
顧斐轉身往外走,身影漸漸消失。
僧人敲了敲門:“裴姑娘,裴夫人在找您。”
裴書儀回過神來,看了眼謝臨珩,心念微微一動,起身朝主持福了福。
“多謝住持賜茶,晚輩先告辭了。”
住持含笑點頭。
裴書儀轉身往外走,經過謝臨珩身邊時。
指尖似有似無地滑過他的臉頰。
他察覺到她溫軟的指尖滑過側臉,眸光倏忽晦暗,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猛地抬頭看她。
卻見她旁若無物地快步離去。
謝臨珩眉心狂跳,她這是甚麼意思,從哪兒學得手段來撩撥他?
定然是又看甚麼話本子了。
花廳裡,只剩下謝臨珩和住持兩個人。
住持重新斟了茶,推到謝臨珩面前。
“施主還有事?”
謝臨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住持方才那番話,是說給我聽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住持笑了笑,沒有否認。
“施主聰慧。”
謝臨珩放下茶盞,聲音冷淡:“我與她之間的事,不勞住持費心。”
主持不禁笑道:“老衲並非要費心,只是想起一些舊事,不免感慨。”
謝臨珩皺眉,他自然也猜到了,主持所講故事中的人物究竟是誰。
住持的聲音不疾不徐。
“老衲年輕時,也曾以為來日方長,以為有些話不必說,有些事不必急。後來才知道,來日並不方長。”
謝臨珩抬眸看他,眸光冷淡如霜雪。
這話可不中聽。
住持自知再說下去,就要觸及謝臨珩的逆鱗了,起身行了個禮,便往外走去。
花廳裡只剩下謝臨珩坐在蒲團上,握著早已涼透的茶,很久沒有動。
周景從外面進來,看見他這副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道:
“公子,監視少夫人的暗衛稟報,少夫人跟著裴夫人往後山去了。”
謝臨珩回過神來,站起身。
“讓陸停去給陛下傳話。”
周景一愣:“傳甚麼話?”
謝臨珩聲音冷厲:“今晚讓顧斐去嶺南種荔枝,以後沒有特殊情況,不許回京!”
周景嘴角抽了抽,公子這是要把顧大人趕出京城啊。
“這不好吧,顧大人才剛調遣回來,怎又要離京?”
“讓你去,你就去!”
話音落下,謝臨珩看向窗外連綿的青山,與繚繞的雲霧,忽然開口。
“廟裡的姻緣樹,可還健在?”
周景不知道他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沒人敢砍那棵樹。”
謝臨珩彎了彎唇角:“那就好。”
*
翌日清晨。
昭明寺的鐘聲在山間迴盪,悠揚起伏。
薄霧裹挾著微燥的風吹過,姻緣樹上的紅綢隨風飄搖,時下的鮮花依舊熱烈且明媚。
裴書儀在樹下,抬頭看那些飛舞的紅綢。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髮髻簡單挽起,簪著支白玉簪。脂粉未施,卻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嬌媚。
昨夜她在禪房裡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睡著。
夢裡有他,夢醒時分,身側卻依舊空落。
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身後響起一道腳步聲。
沉穩,有力,讓她的心跳加快。
裴書儀回眸。
男人迎著清晨的霧靄,穿著颯爽利落的玄色束袖勁裝,腰繫金扣革帶,金冠束髮鑲嵌玉簪。
積山有石,列松如翠。
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她昨天摸他臉,他略微思索片刻,猜出她希望他第二天來姻緣樹。
他其實比她先來姻緣樹,將曾經寫下的紅綢取走,又在山間等候許久,看到裴書儀來這裡,才慢條斯理地踱步來此。
男人冷淡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給你看當初,我寫下的願望。”
他當初寫下的願望是:歲歲年年都要與她長相見。
那時,他尚且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卻想與她長相廝守。
裴書儀看完後,眉梢微微挑了下,背轉過身子,留給他圓鼓鼓的後腦勺。
少女彎唇,不回答他的話,反而提問。
“你怎麼也來昭明寺了,是不是又監視我?”
謝臨珩眸光倏忽凝滯。
“我不是故意要監視你的。”
他抬起眼眸,漆黑的瞳仁裡映著她的背影,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只是擔心你又要跑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裴書儀歪頭,問他:
“倘若我再次離開呢?”
謝臨珩行至她身側,拉起她的手腕,緊了緊,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腕側那塊柔軟的肌膚。
“這次我會跟著你一起離開。”
他輕聲細語地言說,聲音像山間的風,給人以溫和之感。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你住江南,我便住江南。你在邊疆,我便在邊疆。同你做鄰居。”
裴書儀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做鄰居倒也不錯,只要不是囚禁便好。”
謝臨珩往前邁了半步,近得能聞到她髮間清甜的香。
他的手從她腕側滑落,與她掌心相貼,十指交扣。
“三年前,囚禁你雖然是故意,但我已經知道錯了。”
“我給你賠罪,給你道歉。”
謝臨珩頓了頓,喉結滾了滾。
“我很想夫人。”
這五個字說得很輕,卻砸在裴書儀的心尖上,泛起漣漪。
遠方的太陽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芒穿過薄霧,落在他們身上,為兩人鍍上層淡淡的金輝。
四周是蔥綠的植被。
山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裴書儀側身。
她細白的手腕輕轉了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仰臉看他,晨光落在少女明媚的臉上,杏眸瀲灩如水。
“我知道了。”
“你想我這件事,我看出來了,也感受到了。”
裴書儀眸光澄澈如水。
“我也想你,這件事,你聽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