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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正位東宮(五) 這就是親兄弟嗎?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115章 正位東宮(五) 這就是親兄弟嗎?

只要火苗沒燃起來, 那都是可控的,明昭雖然有些焦慮,但也沒到焦頭爛額的地步, 好歹前面還有老父親頂著。

世界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湊合著活吧,她與士族雖然互相看不上,日子該過還得過, 朝廷沒新人,又不能分手,她能咋辦?

明昭上輩子死太早,沒上過班,但是想起網上吐槽傻x同事,她深以為然,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是那個傻x老闆。

趙煦本想多留幾天,陪父皇說說話。可趙縝擺了擺手,如今多事之秋, 他已經心力交瘁了。

“你早些回去, 阿依莫那裡朕派了人重重防衛, 還沒人敢下手。安安還小, 路上經不起顛簸,等明年開春,朕讓禮部擬好名字,你帶他來洛陽。”

趙煦應了, 他也覺得洛陽可怕, 對他來說過於超綱了,他還是去鄴城,順便幫恆厥一起守北地。

夜風灌進來, 吹散了些夏日的悶熱,吹得燭火晃了晃,又在銅燈裡重新穩住,火苗躥得比方才更高了些。

趙縝獨坐案後,看著那扇合攏的門,出了一會兒神。

夏夜的洛陽城並不安靜。蟬鳴從殿外的槐樹上傳來,一陣接一陣,聒噪得不像話,反倒襯得這偌大的宮殿更加空曠寂寥。

案上的梅子湯已經溫了,他沒叫人換冰,端起來喝了一口。酸甜入喉,帶著一絲清涼,倒也解了幾分暑氣。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跪拜,山呼萬歲,他看著明昭捧著劍站在丹陛之上,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晉室還在,他還在北方,領著一支殘兵四處流竄,像喪家之犬,如荒野裡的孤狼。那時候他沒有想過自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更沒想過自己會把江山交到女兒手裡。

可這天下,確實是他和明昭一起打下來的。

沒有她,他不過是個能征善戰的武將,打得下城池,守不住人心。

是她替他謀劃,替他周旋,一步三算,如履薄冰,才走到今日。

那時她才九歲,就敢前往鄴城,還帶來了關鍵情報。

明昭的科舉他其實不以為然,至少二十年,科舉能脫穎而出的,都是士族子弟,還不是如今北方這些新起的。

而是高門大族。

這些人的才華註定是與其他人斷層的,這資源就不一樣。

但此次禁聲樂是沒問題的,如今過去的塢堡主,如周氏,他們乘著大周這東風富裕了,是最開始與明昭做生意的。

暴發戶總想附庸風雅,學著世族給自己家門編造輝煌過往,實際上週氏子弟不都是晉陽一塊讀的書嗎?

他們這些人從晉陽起開始給他做文吏,如今水漲船高,便不知天地為何物,他後宮才一個人,他們歌舞聲樂反倒先奏起來了。

還大開秦樓楚館,這對於剛剛建立的政權是很危險的,對於趙縝而言,只要軍隊在握,這江山他們怎麼跳怎麼詛咒都是跳樑小醜。

而這些人帶出來奢靡的風氣是很噁心人的,在他還不能徹底解決傷亡士兵的撫卹,以及軍餉養活不了士兵的一家老小之時。這些人吃撐了還得搞點花樣玩樂,就很容易成了煽動的點。

雖然他也看不慣,但也不能搞得太僵,明昭當了惡人,他就緩和一下吧。

次日午後,趙縝換了身尋常的長袍,未帶儀仗,只領了兩個便裝的內衛,從宮城側門出來。

恰逢好天時,陽光不算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洛陽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市井喧囂。街邊的茶棚坐滿了人,有販夫走卒捧著大碗喝茶,有說書人拍著醒木講古,唾沫橫飛。

趙縝目光掃過街巷兩側的屋舍,有些是新修的,青磚灰瓦,齊整鮮亮。有些還是舊物,牆皮剝落,樑柱上留著火燒過的焦痕。新舊交織,像這新立的王朝,傷口還未完全癒合,便急著長出新的血肉。

他想起進洛陽時的景象,洛陽城幾易其手。城牆塌了半截,城門樓子上長滿了荒草,護城河裡填滿了碎石和屍骨。他領兵入城時,整條街上見不到幾個活人,野狗在廢墟里刨食,眼眶發綠,見人不避。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轉過一條巷口,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園子橫在街北,佔地極廣,白牆黛瓦,飛簷翹角,門楣上新刷過朱漆。

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雕工精細,鬣毛根根分明,嘴裡各銜著一枚石球。燈籠上繡著一個斗大的周字,紅綢在秋風裡輕輕擺動。

前幾日苻毅封的就是這座園子。

門敞著,有僕從進進出出,正從裡頭往外搬東西——桌椅屏風、瓷器擺件、還有幾隻鎖著的大箱子,抬起來沉甸甸的,想來是些值錢的物什。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站在門口吆喝,指揮著眾人,滿頭大汗。

趙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那塊匾額——清漪園,字是行書,筆力遒勁,想來出自名家之手。

“這位老丈,”趙縝朝門口一個搬東西的老僕招了招手,“這園子怎麼在搬東西?”

那老僕放下手裡的包袱,抹了把汗,壓低了聲音:“官爺有所不知,前幾日太子殿下下了禁令,不許蓄養歌姬舞女,不許設宴奏樂。我家主人說了,既不能用,留著他作甚,不如把東西搬回老宅,這園子怕是要空一陣子了。”

他語氣惋惜,這麼好的園子,花了大幾萬兩銀子建的,住了還沒多久,就這麼擱置了,任誰都要嘆口氣。

沒過多久,一輛青帷馬車從巷子那頭駛過來,在園子門口停下。

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青年男子,穿著墨綠色的錦袍,腰間掛著成色極好的玉佩。

他下車後沒急著進去,而是轉過身,伸手去扶車裡的人。

周離從車裡出來,身著藏青色長袍,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正是周離和周元朗父子。

周離是當年在晉陽時投奔他的塢堡主之一,如今成了御史中丞,周家在他手裡從三流世族成了洛陽新貴,另外的鄭、陸、張三家也是,子弟多在朝中任職。

那些子弟還是與明昭一同在他建的書院讀的書,一恍眼都成家立業了。

當年還只是與明昭做做青烏炭的生意,如今水漲船高。

周元朗是他的嫡長子,如今在工部掛了個員外郎的閒職,前幾日跑到苻毅面前理論,說周家的家宴不歸禁令管,被苻毅一句話堵了回去,轉頭便四處串聯,要聯名彈劾苻毅。

周離下了車,正要往園子裡走,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到了街對面槐樹下的那個人。

趙縝沒有刻意隱藏,大模大樣地在那,在綠蔭下格外顯眼。他身量高大,即便穿著尋常衣袍,久居人上的氣度也遮不住。

周離的瞳孔猛地一縮,柺杖差點脫手。

他快步穿過街道,到了近前便要跪下。膝蓋還沒著地,趙縝已經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朕微服私訪,不必多禮。”

周離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順著趙縝的力道站直了,但腰還是彎著,頭還是低著,聲音發顫:“臣不知聖駕降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周元朗也跟了過來,臉色煞白,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地面的灰塵,一聲不敢吭。

街上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認出了周家人,不由得交頭接耳起來。

趙縝皺了皺眉,“起來說話。”

周離連忙直起身,周元朗也從地上爬起來,垂手站在父親身後,大氣不敢出。

“這園子朕方才路過,進去看了一眼。修得不錯。”

周離臉色微變,周元朗的頭垂得更低了。

“臣……”周離斟酌著措辭,“臣遵太子禁令,今日正叫人搬東西,往後這園子便空著了。”

趙縝沒接話,向園子裡走去。周離連忙跟上,落後半步,亦步亦趨。周元朗跟在最後面,腿肚子還在打顫。

趙縝忽然開口:“周卿家,這園子花了多少銀子?”

周離額上沁出細汗:“回聖人,前後……約莫三萬兩。”

“三萬兩。”趙縝語氣聽不出喜怒,“朕當年在晉陽時,住的院子,修繕加擴建,攏共花了不到三千兩。你這一個園子,頂朕十個院子。”

周離不敢吭聲。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再說皇宮能跟以前的院子比嗎?

“周卿家,你還記得十年前的洛陽是甚麼樣子嗎?”

周離一怔,隨即點了點頭,聲音澀然:“記得,臣隨聖人入洛陽時,滿城廢墟,十室九空。廢樓裡堆滿了無人收殮的屍骨,臭氣熏天,隔了兩條街都能聞到。”

趙縝也恍如隔世,“是啊,新墳疊舊墳,盡是離亂人。”

他轉過頭,看著周離。

“如今不過幾年太平,卿家就忘了那時的難了嗎?”

周離再也站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聲音發顫:“臣不敢!臣萬死!臣……”

“行了。”趙縝沒讓他說完,彎腰握住他的手腕,將這位老臣從地上扶起來,“都一大把年紀了,無需這般,朕又不是來問罪的。”

周離的眼眶已經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擠出兩個字:“聖人……”

趙縝拍了拍他的手背。

周元朗還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趙縝看了他一眼:“你也過來。”

周元朗這才挪動腳步,趙縝姿態隨意,目光卻沉甸甸地壓在父子二人身上。

“如今周鄭陸張,都是新貴,從龍之功,開國之臣,朕沒有虧待你們。苻毅封園子,禁聲樂,是太子下的令,也是朕點頭的。你們不找朕,不找太子,倒是四處串聯,要聯名彈劾苻毅。”

周元朗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趙縝沒有看他,只是看著周離。“卿家何須與太子對著幹?難道太子還會棄諸位,而選世家大族嗎?”

“臣……”周離的聲音有些乾澀,“臣不敢與殿下對著幹。臣只是覺得禁令太過嚴苛,士人之間宴飲唱和,本是古禮——”

趙縝打斷他,“古禮?晉室南渡之前,洛陽城裡也是宴飲唱和,也是歌舞昇平。結果呢?匈奴人打進來的時候,那些唱著曲、喝著酒計程車人們,有幾個拿得起刀?”

周離說不出話來。

“朕打了二十年的仗,見過太多死人。有些死在戰場上,有些死在逃難的路上,有些死在廢墟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咱們把命豁出去,立了大周,不是為了把晉室的毛病再撿回來。”

“周卿家,你們跟著朕從晉陽一路走到洛陽,朕念著這份情。但情分歸情分,規矩歸規矩。太子禁聲樂,不是為了為難你們,是為了讓這天下別再回到從前那個樣子。卿家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周離深吸一口氣,深深一揖,“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後,定當約束子弟,謹遵禁令,絕不敢有半點違逆。”

趙縝看著滿園景色,“周卿,昔日世家大族南渡,社稷化為丘墟,諸位被拋在了北邊,如今何故還與他們沆瀣一氣,忘了南邊舊族的下場了嗎?”

周離如當頭一棒,雖然他們如今自詡清貴,但誰還不知道誰啊,他們北邊這些小士族如今才是手握大權的人。

太子釋奴,搞科舉雖然他們又驚又怒,但這一路富貴也是跟著太子後面才有的,何故北地大族一回來,他們就跟中了邪似的站起隊來了?

他周家這是給人當刀使了啊!

趙縝挑撥完後,也不與他們扯了,周家自己會聯絡其他人,這些塢堡主他以前沒放在眼裡,如今也一樣。

他們能起家,完全是靠的趙家,偏偏鼠目寸光,時不時就要敲打一回。

真正危險的,還是高門,耍得這些人團團轉。

王庾恆謝子弟都在蟄伏,謝雲歸是個聰明人,他很是謹慎,不理會謝氏想出仕的意圖。

謝氏已是富貴之極,他還在的時候無妨,若他不在,明昭又該如何破局?

趙縝對這次科舉不看好也源於此,寒士真的能考過大族子弟嗎?

明昭正在與苻毅搞秋闈呢,今年秋天各個地方選拔。

如今高位已經被佔完了,大量需要中下基層人才,衛夫人也從長史升任冀州刺史了,接崔夫人的班。

這些封疆大吏,三省六部的長官都佔了,畢竟是開國功臣,這些位置不可能留給後來人。

明昭找的是實用的幹才,她定的試卷,儒家題的分不超過五分,百分制,策論她純粹當工程論文考。

地方上選拔,最重要的就是會做事,她如果知道趙縝的想法,只會說她父還是太看得起大族了。

他們能分清五穀雜糧嗎?知道怎麼抗洪抗災嗎?怎麼搭橋致富嗎?

她又不是考八股文,她不需要這些人過來清淡。

東宮詹事府翻修過後煥然一新,院子裡種了兩棵桂花樹,時值仲秋,花開得正盛,甜香瀰漫了整個院落,連案上的文書都染上了淡淡的香氣。

明昭坐在正堂案後,面前攤著一幅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各州郡的名額分配。

苻毅今日穿了官袍,腰束革帶,頭髮束在冠裡。他正翻著一摞文書,眉頭微蹙,看得很認真。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很是好看。

明昭才恍然想起,苻毅今年也才二十五,都怪他過於爹繫了,她總是忘了他還年少來著。

“苻毅。”

他抬起頭,“臣在。”

明昭將輿圖轉過去,推到他面前,用硃筆點著上面標註的數字。“你看這個分配——冀州三十個名額,青州三十個,徐州三十個,幽州三十個……南北各州,名額一律平等。”

苻毅放下手裡的文書,身子前傾,目光落在輿圖上。他看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緊了些。

“殿下,江南各州的人口和財力都遠超北方,若名額一律平等,江南士子恐有怨言。”

“怨言?”明昭笑了一下,“他們有怨言,北方就沒有怨言了?大周定都洛陽,以北方為根基。科舉取士,若名額還按人口財力來分,那北方士子考甚麼?直接讓江南人來做官算了。”

苻毅想來也是,“殿下說得有理,只是江南文風鼎盛,才俊輩出,名額太少,恐有遺珠之憾。”

“遺珠之憾總比失衡之禍強。”明昭將硃筆擱在筆山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南北各州名額平等,這是鐵律,不能動。但可以在別處找補,江南卷的難度可以略高於北方,取士標準也可以更嚴。這樣既保住了北方士子的出路,又不至於讓江南人才被埋沒。”

他們人多就卷難度嘛,她很是期待卷出來的人才。

再說了,這次科舉其實還是在士族裡選拔,她要的是有能力的,猛虎是獨行的,沒真本事的就愛搞小團體。

比如大周現在的文官班子,她都無力吐槽,算了,就當她瞎了,眼不見為淨。

苻毅目光微動,嘴角彎了彎。

殿下這是既要公平,又要效率,既要籠絡北方人心,又不願放棄江南人才。兩頭都要抓,兩頭都要硬,手段雖然粗糙了些,但方向是對的。

“臣明白了,各州名額平等,南北分卷,江南取士從嚴。這些臣會安排下去,只是——”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明昭。

“殿下,此次科舉,是開國第一場。天下士子都在看著,若出了紕漏,往後幾十年都難補救。”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孤才找你,此次開國首次科舉,萬不可失。”

謝雲歸宋臣他們負責出幾道題,她自己也來,崔夫人將最重要的題出了,她都讓人在東宮住著不放人,還好崔夫人通情達理,只是恆厥也賴進來了,謝晏與他關係好,非同吃同住。

這就是親兄弟嗎?

“孤不要那些只會背聖賢書的腐儒,也不要那些只會清談辯論計程車人,孤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治水的、屯田的、算賬的、斷案的、練兵屯糧修路架橋的。誰有這個本事,誰就來考。考上了,孤就給官做。”

“殿下放心,”他聲音低沉而篤定,“臣會盯著,從命題到閱卷,從考場到放榜,每一個環節,臣都會盯死。”

明昭點了點頭,又拿起輿圖旁另一份文書。

這是她親自擬定的科舉章程,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從考生資格到考場紀律,從命題範圍到閱卷標準,事無鉅細,一一列明。

最引人注目的是關於考試內容的規定——儒家經典題,佔比不超過百分之十。策論題佔百分之五十,且明確規定,策論須結合實際政務,空談義理者不予錄取。其餘百分之四十,考算學、律令、農田、水利、兵法,任選一門。

這條規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爭議,有老臣上書說這是“棄聖人之教,逐末技之巧”,明昭看都沒看,直接留中不發。

“對了,”明昭忽然想起甚麼,抬起頭,“試卷糊名、謄錄,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苻毅從手邊的文書裡抽出一份遞過來,“糊名由禮部負責,謄錄由詹事府負責,兩邊互相監督。謄錄的人都是從各州縣抽調的生員,互不相識,每日輪換,謄錄完的試卷統一編號存檔,閱卷官只能看到謄錄後的副本。”

明昭接過文書,快速瀏覽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苻毅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秋闈各州陸續開考,到九月底,所有試卷全部送抵洛陽。

詹事府的大堂裡堆滿了從各州運來的試卷,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從地面一直摞到半人高。糊名、謄錄、編號、存檔,每一步都按章程走,苻毅親自盯著,連謄錄用的筆墨都要檢查一遍,生怕有人在墨裡做手腳。

明昭隔三差五就來詹事府轉一圈,也不多話,就坐在正堂裡翻翻已經謄錄完的試卷副本。

閱卷從十月初正式開始。

明昭從各州縣抽調了三十餘名考官,分成了三組,每組十人,各閱一卷。

明昭在翻一份來自荊州的卷子。

策論題目是“論荊襄水利之興廢”,要求考生結合實際,提出治理荊襄水患的具體方略。大部分考生的答卷都中規中矩,引經據典,從《禹貢》講到《漢書·溝洫志》,洋洋灑灑,但落到具體措施上就含糊其辭,無非是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之類的空話。

這份不一樣。

它開篇就點明瞭荊襄水患的癥結,接著提出了具體措施。在上游丘陵地帶推廣梯田,減少水土流失;在中游低窪處開挖蓄洪區,汛期分洪,旱季灌溉;在下游疏浚舊河道,同時規定沿河兩岸十里之內不得墾荒,留作行洪之地。

每一條措施都寫得極細,連梯田的修築方法、蓄洪區的位置選擇、疏浚所需的民工人數都估算出來了。

甚至還在最後附了一張手繪的荊襄水道示意圖,雖不是專業畫師所作,但山川河流的走向標註得清清楚楚。

明昭翻到試卷的算學部分。

算學考的是實用計算,田畝丈量、賦稅折算、糧草調配。

這份卷子的算學部分答得同樣出色,每一道題都給出了兩種以上的解法,步驟清晰,結果精確。

水利部分選的是水利方向,考的是堤壩修築的土方計算和工期估算。這份卷子不僅算對了,還在旁邊用小字批註了不同土質的夯實係數差異,建議根據實地勘測結果調整計算。

明昭放下試卷,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她拿起硃筆,在最上面寫了一個字:甲。

她讓薄越去查這個考生,甚麼來頭。

閱卷持續了整整半個月。最後一天,苻毅捧著一份彙總名冊來到東宮,明昭正在書房裡對著幾份試卷發呆。

“殿下,”苻毅將名冊放在案上,“各組的閱卷結果都出來了。”

明昭接過名冊,沒有翻開,而是從手邊拿起一份試卷,遞給苻毅。

“你先看看這份。”

苻毅接過去,低頭看起來。

他看得比平時慢得多,明昭也不催,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苻毅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少見的意外。

“這份卷子,策論、算學、水利,每一門都出類拔萃。尤其是策論,荊襄水利那篇,臣在江南時曾專門研究過這個問題,此人提出的三條措施,至少有兩條是切實可行的。”

“你覺得在江南能排第幾?”明昭問。

苻毅沉吟片刻,“第一。”

明昭笑了,把名冊推到他面前,“那你翻開看看。”

苻毅翻開名冊,目光落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荊州,林牧。”

從未聽過的名字,沒有郡望,沒有族譜冠名,乾乾淨淨的荊州二字,整個人像一張白紙。

“孤讓人去查了。”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猜這個林牧是誰?”

苻毅沒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荊州江陵人,今年二十七歲。他原本是江陵一個士子家的書童,那個士子姓陳,陳家是江陵本地的小族,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林牧從小被賣進陳家,給陳家的少爺做伴讀書童。”

日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剋制不住的興奮。

這簡直是上天對她釋奴令的最佳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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