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正文完(一) 在苻卿眼中,孤……
秋闈的榜單放下去, 各州的舉人名冊陸續送回洛陽,明昭總算從成堆的試卷裡拔了出來。
她閒下來的第一天,在東宮睡到了日上三竿。
謝晏親自端了早膳進來, 見她難得沒有伏在案前, 而是靠在榻上翻一本閒書,唇角微微揚起。
“殿下這是要把這一個月的覺都補回來?”
幾縷碎髮垂落在耳側,日光從窗欞間漏進來, 落在他身上,他端著托盤的手修長白淨。
明昭翻了一頁書,眼皮都沒抬,“孤這是養精蓄銳。”
謝晏把粥和小菜擺在案上,動作行雲流水,明昭抬眼看了他一眼,她的太子妃不管甚麼時候看,都像一幅畫。
“殿下看甚麼?”
“看孤的愛妃。”明昭大大方方地調戲,“好看。”
謝晏的笑意深了一些。
朝堂上一直是風雲變幻的。
“陛下, 臣有一事, 不吐不快。”
趙縝坐在御座上, “講。”
“陛下登基已近半年, 後宮唯有梁妃一人。太子殿下二十有二,東宮唯有太子妃。皇家子嗣,關乎國本。臣請陛下選納妃嬪,以廣皇嗣。臣請太子殿下選納孺子, 以充東宮。”
話音落下, 殿內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他們看向說話的御史,此人好勇, 竟敢針對謝家。
不過成親三年未有動靜,太子妃是不是不行?
明昭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太子蟒袍加身,她面無表情,心裡卻已經開始罵人了。
“王卿,此事容後再議。”
王韶沒有退回去,反而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後宮無所出,東宮亦無所出,江山不能後繼無人。”
王韶還是與衛夫人一起來的北地,他如今混上御史,主要是進退不得,他才劍走偏鋒。
一來他說的是實話,二來哪怕被貶去地方任職,也比在朝堂當透明人好。
朝臣眼觀鼻鼻觀心,就是,要麼皇帝生,要麼太子生,一點動靜都沒有,鬧甚麼?只有齊王那有一個獨苗,搞得他們根本不敢站隊下注。
誰想在政局裡當牆頭草?
就不能讓他們穩穩的贏嗎?
這事自然又是不了了之,不過給明昭提了醒,她不是被鮑仙姑治了嗎?怎麼還沒懷上?
她不是個內耗的人,既然不是她的問題,肯定是謝晏與慕容恪不行。
不過她不是沒情商的人,不會非要糾纏這個,她不會點破讓人難堪的。
天色將晚,殘陽如血,最後一抹餘暉從西窗斜斜地射進來,將詹事府的書房染成一片昏黃。
今日休沐,苻毅這些日子也是難得閒暇,他泡完澡,換了身衣裳,長髮散在肩,已經晾乾了。
他不喜歡僕從伺候,讓人去其他地方忙活,室內只他一人。
他正想著科舉事,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冬青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橘黃色的光暈在她臉上跳動。
“苻君侯。”
苻毅聽見她聲音,以為殿下有甚麼要事,忙起身開了門,“冬青姑娘?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冬青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說,今日得了一件國寶,邀君侯前去一觀。”
“國寶?”苻毅眉頭微蹙,“甚麼國寶?”
冬青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君侯去了便知。”
苻毅不解,還是起身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宮道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橘紅色的光暈連成一串。
冬青提著燈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苻毅跟在後面,目光掃過兩側的宮牆,心裡隱隱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
這條路不是去藏寶閣的路。
這是去內殿的路。
“冬青姑娘,”苻毅的腳步慢了下來,“殿下所說的國寶——”
“君侯到了就知道了。”
冬青頭也沒回,語氣輕快得像在哼歌。
苻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還是跟了上去。
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的情緒在胸腔裡慢慢發酵。
他告訴自己,殿下召見,必有要事。
僅此而已。
內殿的門虛掩著,門口沒有值守的內侍,也沒有掌燈的宮女。
冬青在門前停下,轉過身,對著苻毅欠了欠身。
“君侯請進。”
說完,她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
苻毅邁過門檻,走進內殿。
殿內的燭火比平時少了許多,只點了角落裡的幾盞銅燈,橘紅色的光暈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整個大殿籠在一片昏沉而曖昧的光線裡。
空氣中有淡淡的沉水香,混著說不清的味道,像是脂粉,又像是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
苻毅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明昭的身影。
“殿下?”
沒有人應答。
身後的門忽然關上了,發出沉悶的響動。苻毅猛地回頭,只見門已經從外面合攏,冬青把門帶上了。
苻毅站在原地,心跳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從未有過的侷促感攫住了他。他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時不曾緊張,在朝堂上面對世家大族的圍攻時不曾慌亂,但此刻在這個只有他一個人的殿內,他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的目光落在殿內最深處的那一重帷帳上。
帷帳是藕荷色的,從高高的橫樑上垂下來,層層疊疊,一簾幽夢。
燭火的光暈透過薄紗,在帷帳上投下朦朧的光影,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帷帳後面有一個人影。
苻毅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重帷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沉水香的味道更濃了,混著那種說不清的幽香,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浸透。
他掀開帷帳,苻毅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發顫。
帷帳後面是一張寬大的臥榻,明昭斜斜地靠在榻上,長髮散落,如墨色的瀑布般傾瀉在肩上,她穿了一件杏色綢衣,料子薄得像蟬翼,鬆鬆垮垮地裹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雪白的鎖骨和肩頭。
綢衣勾勒出起伏的、柔軟的、讓人不敢直視的曲線。
燭火將她的輪廓半明半暗,眉眼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邃,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一隻饜足的貓,慵懶地蜷在陽光下,眯著眼看你,等你走近。
苻毅站在帷帳前,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又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移開,但又忍不住移回來。他的手還保持著撥開帷帳的姿勢,指尖微微發顫,心跳聲在胸腔裡擂得像戰鼓。
明昭看著他怔愣的模樣,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發現逗苻毅還是很好玩的。
她不緊不慢地伸手攏了攏長髮,動作慵懶而優雅,開始cos女兒國國王。
“怎麼,”她的聲音戲謔的尾音,在寂靜的殿內迴盪,“在苻卿眼中,孤還算不得國寶嗎?”
苻毅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垂下眼簾,不去看榻上那個讓他心旌搖曳的身影。
“殿下……”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臣……”
燭火在銅燈裡跳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帷帳上,交疊在一起,明昭靠在榻上,微微仰著臉看他,墨髮散落在肩側,襯得那張臉格外白皙。
苻毅垂著眼簾,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著攥緊的拳頭上青筋微凸。
她坐直身子,綢衣從肩頭滑落,她也不去攏,就那麼歪著頭看他。
“苻毅,你在怕甚麼?”
苻毅的喉結又動了一下,“臣沒有怕。”
“那你為甚麼不敢看孤?”
苻毅終於抬起眼簾,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明昭看見了他眼睛裡藏了很久很久的情與欲,像枯井底下的暗泉,無聲無息地湧了多年,終於被人發現了。
“臣不敢看殿下,”他的聲音低沉,“臣怕看一眼,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殿內很靜,靜到能聽見宮牆夜風掠過的嗚咽,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苻毅深吸了一口氣,他鬆開攥緊的拳頭,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
“殿下還記得去年的慶功宴嗎?”
明昭微微一怔。
“南下平江南,大軍凱旋,陛下設宴,文武百官都在,殿下喝了很多酒。”
明昭當然記得。
“那天晚上,殿下拉著臣的手,叫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臣知道殿下認錯了人,殿下喝酒太多,把臣當成了別人,可臣從很久以前,就——”
明昭從榻上站起來,赤足踩在地毯上,綢衣的下襬拖在地上,她走到苻毅面前,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領。
苻毅的話斷在了喉嚨裡。
明昭能感覺到他心跳的力度透過衣料傳到了她手心裡,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他身上沐浴後殘留的水汽和皂角淡淡的清香。
“苻毅力那天晚上,孤確實認錯了人。但今天,孤沒有。”
苻毅的呼吸一滯。
明昭攥著他衣領的手收緊了一些,將他往下拉,他的身體隨著她的力道俯下身來。
他們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裡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香氣。
“孤今天叫你來,是因為你是苻毅。”
苻毅的眼眶微微泛紅。
明昭鬆開了他的衣領,手指順著他的領口慢慢上移,滑過他的脖頸,停在他的臉頰上。
“苻毅,你願不願意——”
她還沒說完,苻毅伸出手,握住了她貼在他臉上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滾燙,指節粗糲,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繭。他將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臣願意。”他的聲音沙啞而篤定,“從很久以前就願意了。”
明昭的嘴角彎了起來,反手握住他的手,往榻邊走去。
“……明昭。”
榻上明昭的手指滑過他的鼻樑,人中,最後停在他的唇上。
明昭看著他那副模樣,這個男人,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此刻卻像被馴服的猛獸,格外乖順。
她吻上了他的唇。
苻毅的手很大,幾乎覆蓋了她半側腰身。掌心滾燙,隔著薄薄的綢衣,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苻毅的手臂收緊,將她攬進懷裡,箍得很緊,緊到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心跳的力度——
苻毅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低下頭,吻上了她的鎖骨。
明昭仰起頭,手指插進他髮間,綢衣的繫帶不知甚麼時候被解開了,杏色的薄綢從肩頭滑落,堆在腰間。
燭火在遠處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將帷帳上的光影攪得支離破碎。
薄紗在夜風中晃動,像水波一樣盪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