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正位東宮(三) 臣苻毅這顆心,是殿下……
謝晏聽聞內侍通傳慕容恪回京覆命, 此刻正留在清商殿與殿下敘舊,指尖捏著的書卷驟然攥緊,他將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數斂去, 轉頭吩咐身後侍女:“將剛備好的雨前龍井與杏仁酥端上, 慕容將軍勞苦功高,自當好好款待。”
他率先邁步踏入殿中,步履從容, 衣袂翩躚,自帶溫潤端方的氣度,眉眼卻藏著冷意。
明昭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謝晏,連忙鬆開與慕容恪相握的手笑道:“謝郎來了。”
慕容恪順勢起身,對著謝晏微微頷首,神色坦蕩,“見過太子妃。”
“殿下與慕容將軍聊了許久,怕是口乾了, 先飲口茶潤潤喉。”
謝晏隨後才轉頭看向慕容恪, 臉上笑意溫和, 拱手道, “慕容將軍辛苦了,此番南下大勝,又平定湘州匪患,威震雲夢澤, 滿朝文武, 皆贊將軍神勇,殿下更是時時掛念將軍安危,如今平安歸來, 實乃大周之幸。”
慕容恪聽出弦外之音,面上卻不動聲色,抬手回禮,聲音清朗,“太子妃謬讚,臣不過是奉殿下之令,盡武將本分,何來功勞可言。倒是太子妃,替殿下打理後宮瑣事,還要周旋於朝堂,遊走於世家,費心勞神,臣著實敬佩。”
謝晏眼底笑意淡了幾分,“將軍說笑了,武將征戰,保的是國土安寧,臣能做的,不過是替殿下守好這後方方寸之地,不讓瑣事擾了殿下心神,不讓別有用心之人,藉著軍功之勢,亂了朝堂分寸罷了。”
慕容恪目光直視謝晏,沒有半分閃躲,聲音沉穩有力,“殿下心懷天下,賞罰分明,臣立戰功,是為殿下守江山,不是為了邀功請賞。倒是臣聽聞,近日洛陽士族暗流湧動,太子妃身處中樞,還需多多提防那些表面溫良,實則暗藏算計,妄圖借家事擾國事,以私情亂朝綱之人,莫讓這些人,髒了殿下的眼,亂了殿下的大計。”
一時間,殿內氣氛驟然凝滯,燭火跳動,將兩人的身影映在牆上,看似平和,實則劍拔弩張,無形的硝煙在兩人之間瀰漫。
侍女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明昭喝了一口茶,在跟薄越使眼色,結果這貨跟瞎了似的,看天看地就是沒看她。
孤要他何用!
眼看這兩貨越說越離譜,明昭猛地站了起來,“孤想起來了,昨日與父皇約好,有事商議,怎麼都這個時辰了?”
她邊說邊往外走,溜了溜了——
她走遠了後,瞥看身後的薄越,“剛剛這種情況,你不會想辦法嗎?”
薄越:?
這到底關他甚麼事?
天色晚了,明昭沒地方去,直接去她父那了,趙縝剛擺上膳,這些日子麻煩事太多,可算消停了。
結果就來了蹭飯的女兒。
“慕容恪不是跟朕說去見你了嗎?”
明昭不想繼續這個悲傷的話題,“謝郎在招待呢。”
趙縝:?
原來是後院終於起火了。
明昭在他對面坐下,接過內侍遞來的碗筷,扒了一口飯,夾了一塊魚肉。魚是洛水裡新捕的鱸魚,清蒸的,淋了豉油,鮮嫩得很。她吃了一口,覺得比清商殿的還好吃。
“御膳房的手藝見長了。”
趙縝看了她一眼,“是你餓了吧。”
明昭想了想,好像是有點,她又夾了一塊魚,埋頭扒飯。
趙縝不急不慢地吃著,偶爾給她夾一筷子菜,像小時候一樣。
吃到一半,趙縝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看著明昭。“最近朝上的摺子,你看了沒有?”
明昭嘴裡還含著飯,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看了。”
趙縝也是無奈,“十個摺子,九個在參苻毅。說他恃才傲物,說他結黨營私,說他仗著你的信任橫行朝堂。還有人參他私生活不檢點,說他豢養門客,夜夜笙歌。”
趙縝覺得好笑,“苻毅那個人,你我都知道,他要是會夜夜笙歌,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明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些人不是衝著苻毅去的,是衝著他手裡的事去的。科舉、官制、考核,樁樁件件都戳在世家大族的肺管子上。他們不敢參謝太傅,不敢參我,只好拿苻毅出氣。”
趙縝點了點頭。“你倒看得清楚。”
明昭嘆了口氣,“苻毅這幾個月,帶著人把各州的官職翻了個底朝天。哪些職位重合,哪些職位權重過大,哪些職位有私相授受之嫌,查得清清楚楚。謝太傅拿著他的調查結果,依著我給的官制框架重新定調,該裁的裁,該並的並,該撤的撤。那些世家大族,以前靠著門生故吏把持了多少位置,現在全被他掀了蓋子,不恨他恨誰?”
趙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倒是心疼他。”
明昭搖了搖頭,“是覺得他冤,他做的是正事,是公事,是替大周刨根除腐的事。結果被人潑了一身髒水,連私生活不檢點都出來了。那些人也是真沒招了,連這種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父皇,苻毅如今是孤臣。他替我把得罪人的事都幹了,把世家大族的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了。可他們能拿他怎麼辦?參他?參得越狠,越顯得他清白。罵他?罵得越兇,越顯得他是替朝廷做事的人。我要是替他說話,替他壓摺子,那些人會說——太子護著苻毅,苻毅是太子的人,他做的事都是太子授意的。到時候,矛頭就不是對著苻毅了,是對著我。”
她倒不是怕那些人,只是她事已經夠多了,要是真被集火,那些人不顧一切的反撲,很麻煩的。
她手上又沒有足夠的人,寒士也是士啊。
“苻毅的事,你看著辦。”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別讓他真被人扳倒了,大周需要這樣的人。你父皇老了,護不了你幾年了。你需要一個像苻毅這樣的人,替你擋刀,替你捱罵,替你幹那些得罪人的事。”
明昭抬起頭,看著趙縝。燭火在他眼底跳動,將他的眉眼照得清潤明亮。他鬢角的白髮比從前多了,眼角的皺紋比從前深了。
“父皇,您不老,陛下還有萬歲。”
趙縝笑了一聲,釋然又疲憊,他戎馬一生,大傷小傷無數,能撐幾年?“老不老,自己知道,早點歇著,明天還有早朝。”
“父皇,您也要早點歇著。”
趙縝笑了一下,擺了擺手。“去吧。”
明昭走了出去,夜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將她的衣袂吹得微微翻卷。她沿著迴廊往回走,步子很慢,像是在想甚麼事情。薄越跟在後面,一聲不吭。
走到清商殿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殿內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將門前的臺階照得昏黃。她站在門口,聽了聽,裡面安安靜靜的,她推門進去。
慕容恪走了,謝晏坐在案前看文書。
“我回來了。”
謝晏抬起頭,放下文書,站起來。“殿下吃了沒有?”
“吃了,在父皇那兒吃的。”
謝晏走過來,替她倒了杯茶,遞過去。“殿下先更衣洗漱吧,這些日子太忙了。”
“嗯。”
翌日清晨,明昭去議事殿的時候,苻毅已經在裡面了。
殿門大敞著,晨光從東邊湧進來,將整個大殿照得明亮而空曠。苻毅站在那張鋪滿了文書的長案前,案上的文書堆得像幾座小山,從江南漕運到北邊防務,從科舉細則到官制草案,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每一摞上面都壓著一塊小小的銅鎮紙,鎮紙上刻著不同的字——急、密、緩、參。
明昭走進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苻毅頭也沒抬,手裡的筆還在紙上寫著甚麼,筆尖沙沙的,很急。“這份漕運的章程不對,建康到洛陽的船走不了這麼快,讓他們重新算過。還有——”
他說著轉過身,看見是明昭,話卡在喉嚨裡,筆也停了。“殿下。”
明昭擺了擺手,走到案前,低頭看了看他正在寫的東西。
“臣正想把這份摺子理完送過去。各州官學的經費,按殿下的意思,從工坊稅銀裡撥,臣算了算,今年的稅銀夠用,但明年——”他頓了頓,翻出一張紙,“明年工坊的稅銀可能要減,臣想著是不是從鹽稅裡補一些。”
明昭搖了搖頭,“明年的事明年再說,現在已經夠忙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斜的衣襟。苻毅整個人僵了一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怕驚動甚麼似的。
“開國在即,”明昭收回手,對上他的眼睛,“這些日子,可還吃得消?”
“臣吃得消。”
這些都是有理可解的事,對他來說都是小事,最怕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從哪開始。
明昭站在巨人肩膀上,有著最佳的戰略,對於實現這些,苻毅明顯也是一個巨人。
畢竟他一個外族,在原本的歷史上,不止生前稱帝,死後也被漢人封為天王,他也算是獨一份的。
明昭想起那個裴意之,決定整頓洛陽,娛樂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如果一個國家貧富差距太大,做不到百姓同樂,在不能同甘的時候,那就只能共苦。
不然都是血淋淋的教訓,就不說安史之亂與明末這些遠的了,就說原本時間線很近的六鎮之亂,貴人在洛陽吃喝玩樂,將士在邊關吃沙子,人心自然不平,這世道可沒有忠君愛國一說。
所謂忠君,只是君王足夠強,能威懾天下,一旦中央朝廷喪了威儀,哪怕只是露出了疲態——
那就能立刻知道,甚麼叫漢喪威儀,群雄並起。
在這個絕大多數百姓還生活在水深火熱的時候,洛陽絕不能搞甚麼歌舞昇平。
她絕不能讓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發生在剛剛建起的大周。
她的訴求一直是活著,且有尊嚴體面的活著,在等級森嚴的古代,除了她坐上最高位,沒有人會與她談人權。
坐上去,不被扯下來才是本事。
短命的王朝有很多,尤其是在這小冰期,天災人禍不斷,人心波譎雲詭。
“苻毅,孤再撥給你一隊禁軍。”
他看著明昭,目光裡有疑惑,也有警覺。“殿下,臣這邊不缺人手。各州的調查已經收尾了,官制的草案也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臣手下這些人夠用。禁軍是護衛宮城的,調給臣——”
“不是給你用的。”
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邊,她的臉在逆光裡有些看不清,“裴意之的事,你知道吧?”
苻毅點了點頭,“知道。”
他目光坦蕩。“臣去看了,臣查官職、裁冗員、撤世家的人——那些人恨臣,恨不得吃臣的肉,喝臣的血。臣不怕他們恨,臣怕的是,他們恨到一定程度,會鋌而走險。他們不敢在明處動臣,就會在暗處使絆子。五石散、美人計、栽贓陷害——甚麼手段都用得出來。”
明昭愣了一下,“這些日子,參你的摺子越來越多,越來越狠。他們說你是外族,你狼子野心,你早晚會反。大周的朝堂上,不該有你這樣的人。”
苻毅笑了笑,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隻被陽光晃了眼的貓。“他們說的沒錯,臣確實是外族。臣的父親是氐人,臣的母族是鮮卑人,臣身上流的血,沒有一滴是漢人的。臣在北邊的時候,有人罵臣是胡狗。臣在江南的時候,有人罵臣是北虜。臣在洛陽,也有人罵臣是外族。臣聽了一輩子了,不差這一回。”
明昭搖了搖頭。“你不是外族,你是大周的將軍,是孤的能臣。日後誰要是再用外族來罵你,你告訴孤,孤替你去罵。”
苻毅看著明昭,看著她站在晨光裡,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聲音有些啞,“臣不需要殿下替臣去罵人。臣只需要殿下信任臣——”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信任臣這顆心,是殿下的。”
明昭伸出手,拍在他肩上,“孤信你。更信你有魄力,替孤正大國風氣。”
“殿下但有吩咐,臣萬死不辭。”
晨光漸盛,灑在滿案文書之上,也照亮了明昭眼底的堅毅。她收回手,緩步走到殿中窗前,望著宮外連綿的宮宇樓閣,聲音清冷,“名士沉溺享樂,世家子弟效仿成風,洛陽城內秦樓楚館夜夜笙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長安、江南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你我皆知,如今大周初立,百廢待興,邊關將士仍在苦寒之地戍守,天下百姓尚有大半掙扎於溫飽,春耕剛過,秋糧未收,年年災禍。”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看向苻毅,“貧富差距如天塹,權貴奢靡無度,百姓苦不堪言,長此以往,人心必散。”
苻毅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明昭的用意,“殿下是想整頓朝野上下奢靡享樂之風?”
畢竟明昭以商業發的家,資本這東西在這片土地,那真是非常水土不服,是非常危險的。
她並不想最後操著浙江口音說,我不明白,為甚麼大家都在談論著項羽被困垓下——
那實在太地獄了。
“正是。”明昭點頭,語氣愈發嚴厲,“孤下令全境禁歌舞絲竹、禁秦樓楚館,凡妓院娼寮,一律查封,相關從業者妥善遣散,勒令從良。世家勳貴、朝堂官員,不得私設宴樂、蓄養歌姬舞女,違者嚴懲不貸。坊間酒肆茶樓,不許再以聲色娛人,違者抄家罰沒家產。”
此令一出,無異於在大周權貴圈投下一顆驚雷。
苻毅心中瞭然,這禁令觸碰的是全天下世家勳貴、商賈鉅富的利益,比裁撤冗官、改革官制更得罪人,稍有不慎,便會引來鋪天蓋地的反撲。
可他看著明昭堅定的神情,沒有半分遲疑,朗聲道:“臣遵旨!必不辱使命,將禁令徹徹底底落到實處!”
“此事單憑你一人,難免勢單力薄。”明昭抬手,朝著殿外喚了一聲,“薄越,進來。”
薄越原本守在殿外廊下,聞言心頭一緊,暗自叫苦,卻只能硬著頭皮躬身入內,對著明昭行禮:“殿下。”
“你隨孤多年,行事穩妥,又掌宮中護衛,熟悉京中世家府邸與各處隱秘場所。”明昭看向他,“即日起,你調撥護衛禁軍,配合苻毅,一同督辦此事。洛陽由你二人主理,地方上則分遣心腹,持孤的手諭前往督辦,先在洛陽長安江南,待立國後同步推行,不得有誤。”
薄越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錯愕,下意識想推脫:“殿下,臣只懂護衛之責,這整頓風氣、查封風月場所之事,臣從未經手,怕是做不好啊!”
他最近都被百官咬成甚麼樣了,要不是他父是大將軍,他都沒底氣。如今又被派去做這等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只覺得頭都大了。
明昭眉峰微蹙,眼神驟然變冷,掃了他一眼:“怎麼?你不願意?”
薄越心頭一凜,連忙俯首請罪:“臣不敢,臣遵旨!”
行吧,躲不過,他只能認命接下這樁差事,看向苻毅的眼神,多了幾分同病相憐的無奈。
苻毅對著薄越微微頷首,神色沉穩:“薄將軍,日後還要勞煩你我通力協作,共赴此事。”
薄越扯了扯嘴角,心裡默默哀嘆,這下好了,不光要看著太子妃和慕容將軍明爭暗鬥,還要跟著苻毅一起得罪滿朝權貴,往後的日子怕是沒一天安生了。
明昭見二人接令,神色稍緩,又叮囑道:“推行禁令,需剛柔並濟。查封妓院時,不可苛待無辜女子,官府發放路費,遣返原籍。若無處可去,便安排到官辦工坊、織場做工,自食其力。對於那些頑固不化、公然違抗禁令的世家與商賈,不必留情,依律嚴懲,殺一儆百。”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苻毅身上,語氣鄭重:“你二人切記,此舉不是苛待百姓,而是為了大周根基穩固,但凡有人以私情、私利阻撓,便是與孤作對,與大周社稷作對。”
“臣謹記殿下教誨!”
明昭看著二人,緩緩點頭,這道禁令推行之路必定荊棘叢生,世家反撲、流言蜚語、暗中使絆子,皆是預料之中。
畢竟她以資本起家,立國了就要打壓搞獨裁,肯定是一片罵聲的。可她別無選擇,大周要想長治久安,要想擺脫短命王朝的宿命,就必須刮骨療毒,剔除這奢靡腐朽的風氣。
苻毅捧著明昭親賜的令牌,與薄越一同退出議事殿。殿外陽光刺眼,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路的艱難。
“薄將軍,今日午後,我們便先清點洛陽城內所有秦樓楚館與私設樂坊的名冊,按圖索驥,逐一查封。”
苻毅行事雷厲風行,當即定下計劃。
薄越揉了揉眉心,無奈道:“都聽苻將軍的,只是咱們可得做好準備,不出半日,京裡的官員怕是就要炸鍋了,到時候參你的摺子,能堆得比議事殿的文書還高。”
苻毅淡淡一笑,眼底毫無懼色:“參便讓他們參,臣行得正坐得端,一切皆是為了大周,為了殿下。縱使粉身碎骨,也絕不退縮。”
他抬頭望向天際,殿下信任於他,他便要替殿下掃清一切障礙,守好這萬里江山,絕不讓殿下的宏圖大志,毀在這些奢靡享樂、蠅營狗茍之事上。
謝晏立於清商殿廊下,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心腹上前輕聲稟報苻毅與薄越領命出宮、著手整頓洛陽風氣之事,他聞言沉默良久,輕聲嘆道:“殿下此舉,雖是治國良策,卻也太過心急,這滿城風雨,怕是要來了……”
大典在即,百官盯著,世家盯著,天下人都盯著。這時候下一道這樣的禁令,等於往滾油裡潑了一盆水,濺起來的不是水花,是人命。
他走回殿內,在案前坐下,拿起一份摺子,翻開又合上。窗外有鳥叫聲,叫了幾聲就飛走了。
“備車。”他對心腹說,“去謝府。”
謝雲歸在書房裡整理大典的儀程。案上攤著厚厚一摞文書,從天子袞服的形制到百官的站位,從祭天的樂章到宴席的菜品,事無鉅細,密密麻麻。
他戴著眼鏡,一筆一筆地批註。別說,殿下做的這眼鏡,真是幫了大忙了,日日忙活,人還沒老,眼睛越來越不好,多虧了這眼鏡,重新看清了。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謝晏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大郎怎麼回來了?”
謝晏走進去,在父親對面坐下。他沒有繞彎子,把明昭的禁令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謝雲歸聽完,摘下眼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殿下是對的。”
“兒知道殿下是對的。”謝晏的聲音很平,“可對的,不一定能做成。”
謝雲歸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做不成?”
“不是覺得做不成。”謝晏頓了頓,他斟酌了措辭,“兒是覺得,這個時機不對。大典在即,百官的心思都在典禮上,世家的人都在觀望。這時候下一道這樣的禁令,那些人會怎麼想?他們會想——太子還沒登基,就要動我們的錢袋子了。等她登了基,還有我們的活路嗎?他們不會去想甚麼貧富差距,甚麼民心向背。他們只會想一件事——我的錢,我的歌姬,我的園子,沒了。”
謝雲歸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些人確實會這麼想。”
“那父親覺得,這道禁令,該不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