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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正位東宮(二) 殿下,上將軍回來了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112章 正位東宮(二) 殿下,上將軍回來了

清商殿的燭火燃得正旺, 銀蠟淌下幾滴晶亮的蠟淚,落在青銅燭臺上,暈開一圈暖黃的光暈。

明昭窩在謝晏懷裡, 她嘆了一聲, “我知道。”

“如今的大周外人靠騎射、悍勇,是打不進來的,只能亂我民心。如今這些士族, 就是想斷我律法的根,亂我朝堂的勢。”

謝晏的手臂收得更緊,“陳承嗣是陳岱的幼子,殿下剛立為太子,根基未穩,此時對勳貴子弟下刀,無異於自斷臂膀。那些人等著看殿下的笑話,殿下護不住身邊人,那站隊的人都會掂量, 殿下豈不是中了這些人的如意算盤。”

“晉室衣冠南渡, 那些世家大族, 口誦《論語》, 行若犬豕。五石散吃著,清談論著,把江山吃沒了。”明昭笑了,她對此還是曠達的, “他們以為, 我會像晉室那樣,顧著情面,顧著勳貴,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錯了。”

她轉過身,與謝晏對視。燭火映亮她的眉眼,多了幾分通透與決絕。“律法不是擺設,是新朝的骨。今日我輕放了陳承嗣,明日薄家的子弟犯了法,我能饒嗎?趙家的宗室亂了規矩,我能容嗎?你謝家的人若犯了錯,我要視而不見嗎?”

“謝晏,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徇私。今日我給陳承嗣留一線,明日天下人便會說,新朝的律,只護勳貴,不護百姓。今日我給洛水畔的姑娘們留一份公道,明日天下人才會信,新朝的太子,守得住王法,守得住民心。”

魏晉之時,多少賢主因顧念舊情,縱容世家,最終釀成大禍。她不願重蹈覆轍,哪怕前路荊棘,也要立起這杆律法的大旗。

“可陳岱……”謝晏仍有顧慮。

“陳叔不是那樣的人。”明昭語氣篤定,“陳叔跟著父皇南征北戰,半生戎馬,他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道理。他的兒子犯了錯,該罰就罰,這是律法的事。他對朝廷的忠心,是沙場的事,兩碼事。”

“薄越去查了,查誰攛掇的陳承嗣,查誰想借這件事挑唆勳貴與朝廷的關係。這些人,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

“至於陳承嗣……”明昭的語氣沉了沉,“他十七歲,不是三歲。別人給他下套,他鑽了。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嗎?他貪圖五石散的虛妄,沉迷於聚眾□□的荒唐,最終釀成大錯,便該受律法的制裁。”

“我若護了他,便是護了勳貴無罪的歪風。今日護了陳家,明日世家大族便會肆意妄為。新朝的江山,還沒開國,就成了晉室的翻版。”

謝晏想了想,她是對的,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一句看著輕鬆,辦起來並不輕鬆,他捫心自問,他便做不到。

“殿下說得對,根基不是功臣,是律法。律法立住了,天下人的心才能定。今日判了陳承嗣,功臣們會寒心。可今日不判陳承嗣,天下人會寒心。”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頰邊的碎髮,“至於陳岱那邊,臣去說。他若真念著朝廷的恩,便懂殿下的苦心。”

明昭笑了,往他懷裡縮了縮,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有謝郎在,我放心。”

這事哪怕是敵人給她設套,她也得鑽,如果她玩的是九龍奪嫡高難度副本,她確實會忌憚。可她面臨的競爭只有她兄長,那麼就算無人站她,也無妨。

她父不蠢,她兄長這性格,絕對會被士族與功臣生吞了的,把一個單純的羊放狼群,會有甚麼後果,晉室已經上演了一遍了。

這些人治天下不行,搞陰謀是行家。

對付陰謀詭計,她只需要走陽謀便行了,這一次陳家著了道,其他人看著自然會警惕。

她問心無愧。

次日傍晚,薄越將一份厚厚的卷宗送到了清商殿。

“殿下,查到了。”薄越的聲音沙啞,將卷宗呈上,“攛掇陳承嗣的人,是南邊來的名士,裴意之。”

薄越站在案前,聲音壓著怒意:“裴意之,琅琊裴氏旁支,今歲隨士族北歸。此人頗有才名,工詩善賦,尤善清談,在洛陽士子中名聲不小。他在城南設了一處雅集,名曰竹林會,每月初一、十五聚會,談玄論道,吟詩作賦。陳承嗣就是被同窗拉著去了一次,便入了他的局。”

明昭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住了。“繼續說。”

“裴意之在雅集上從不提五石散,也不提女色。他只談玄理,論老莊,說名士風流。他說真正的名士,當不拘小節,當率性而為,當放浪形骸。嵇康阮籍之所以為嵇康阮籍,是因為他們不守規矩。大周立國在即,正是名士出世建功立業的時候,那些少年人聽了,熱血沸騰,他們自己正迷茫,就把他當成了知己、師長、指路的明燈。”

“然後裴意之開始帶他們見世面,先是在雅集上飲酒,然後是賞畫、聽曲、觀舞。他請來的歌姬舞女,都是城南最出挑的,容貌出眾,才藝俱佳。那些少年人沒見過世面,被迷得神魂顛倒。裴意之便告訴他們,這才是名士該過的日子。飲酒、聽曲、賞美人,人生得意須盡歡。”

明昭眼神都冷了下來,“再然後呢?”

薄越的聲音沉下來,“裴意之讓人在雅集上偶然提起,說名士服藥之後,神遊太虛,妙不可言。說嵇康服藥之後,彈《廣陵散》,鬼神皆驚。少年人聽了,心嚮往之。裴意之便說,他認識一個高人,能弄到上好的五石散。”

明昭把卷宗合上,“陳承嗣是甚麼時候開始嗑藥的?”

“今年三月,陳岱在外駐軍,陳英跟著父親駐守,李夫人性情柔弱,管教便鬆了些。”

薄越嘆了一聲,“裴意之先是讓他試了一回,說是開開眼界。陳承嗣試了之後,覺得飄飄欲仙,從此一發不可收拾。裴意之便教他,服藥之後要行散,要穿寬袍大袖,要脫衣散熱,要有人鞭打助興。他說這是名士的風流,是真性情的流露。陳承嗣信了。”

“那些姑娘呢?”

薄越沉默了一瞬,“裴意之自己從來不碰良家女子,他召的是妓女,花錢明碼標價。但他告訴那些少年人,召妓是下乘,真正的名士,應當追求真情。良家女子仰慕名士風度,主動投懷送抱,才是風雅。他說那些姑娘是自願的,仰慕他們的才情,傾慕他們的風流。女子沒反抗,陳承嗣信了。”

那些女子被騙來,以為自己能攀上高枝,結果著了人家的道,這也是有父母不肯報官的原因。

若是單純被強,洛陽還沒黑到這個地步。

“好一個名士。”她氣笑了,真是敢惹到她頭上了,裴家的人敢這麼大膽,“好一個裴意之,自己不落把柄,只管教壞別人家的孩子,把大周的勳貴子弟一個一個地拉下水。律法治不了他,他聰明得很。”

“薄越。”

“臣在。”

“裴意之現在關在哪裡?”

“廷尉署的牢房裡。臣以涉嫌教唆的名目拿的他,但沒有實證。他進了牢房之後,不吵不鬧,不喊冤,不求饒。獄卒說他每日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吟詩。昨日還寫了一首詩,讓人傳出來,說是身陷囹圄,心在竹林。”

明昭看著薄越,燭火在她眼底跳動,“用刑了沒有?”

薄越低下頭,“用了,他不怕,上了夾棍,他面不改色,說‘士可殺不可辱’。用了鞭子,他笑著說‘清風拂面,不亦快哉’。用了烙鐵,他疼暈過去了,醒過來之後,說了一句——”

“說甚麼?”

“他說——我犯甚麼法了?我賣五石散了?我逼良為娼了?我不過是跟幾個後生談了談風度,聊了聊名士風流。這也有罪嗎?大周的律法上,哪一條寫了,談玄論道是犯法的?”

“薄越。”

“臣在。”

“裴意之他確實沒有犯法,可他得死。他要是活著,那些世家的清談客,會學他的法子,一個一個地把大周的勳貴子弟拉下水。不落把柄地毀掉新朝的根基,然後站在岸上看孤的笑話。”

薄越明白了,“臣知了,臣去查裴家,臣收到舉報,裴家有謀逆之嫌。”

明昭點點頭,看著他大步走出去,這些人真是找死,真當她這麼講理,法律管不了,她就拿他們沒辦法了?

以為自己活在哪呢?

她就用這些人的血,來給開國弄個彩頭。

敢這麼為難她,不知道這些人能不能受得了她的為難。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謝晏過來陪她吃了晚飯,夜色漸漸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將清商殿的院子照得銀白一片。

那架新做的鞦韆安安靜靜地立在樹下,糰子不知甚麼時候從後院溜了出來,圓滾滾的身子趴在鞦韆旁邊玩。

明昭看著窗外那團黑白相間的肉球,笑了,“它怎麼又跑出來了?”

謝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彎了一下,“薄越方才進來的時候,沒關後院的門,它大概是趁人不注意溜進來的。”

明昭看著它這無憂愁的樣子,看著還是很治癒的,“讓它待著吧,它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謝晏走過來,站在她身側,月光落在兩個人肩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薄越領命而去,行事雷厲風行,不過半月,便將裴氏謀逆的罪證,整整齊齊呈到了明昭面前。

薄越跪在殿中,聲音沉肅,“殿下,裴氏絕非單純士族清談之流,其心叵測。裴氏盤踞江南百年,暗中私藏甲兵,私鑄兵器,更與前朝將領暗通書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妄圖顛覆大周、復立門閥之念,裴意之北上洛陽,目的便是攪亂朝堂局勢,腐蝕勳貴子弟,待朝局動盪,再裡應外合,一舉奪權。”

薄越並沒有證據,不妨礙他做這把刀,畢竟他都上殿下的船了,一損俱損。“殿下,裴氏謀逆,證據確鑿,按大周律,當夷三族,以儆效尤。”

明昭頷首,“準,傳孤令,廷尉署即刻捉拿裴氏全族上下,無論男女老幼,凡屬三族之內,悉數收押,三日後,於洛陽鬧市行刑,抄沒裴氏全部家產,充入國庫,其黨羽一併清查,絕不姑息。”

詔令一出,洛陽城瞬間譁然。

裴氏乃是望族,在士族之中頗有聲望,不少門閥勳貴聽聞此事,皆是心驚膽戰,有人暗中想為裴氏求情,可看著案上鐵證如山,又看著明昭那毫無轉圜餘地的態度,終究是不敢開口。

只敢小聲說:“裴家犯了甚麼事?謀逆?裴家一個破落戶,謀甚麼逆?”

“噤聲。”

訊息傳遍,天下皆驚。

那些在洛水邊上嗑過藥的少年,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家裡求父親饒命。跟裴意之喝過酒、談過玄計程車子,連夜燒掉了裴意之送他們的字畫、書信、詩稿。

在背後替裴意之撐腰的世家大族,閉門不出,噤若寒蟬。沒有人敢替裴家喊冤,甚至沒有人敢提。他們怕薄越的下一個目標是自己,怕太子殿下的刀,落在自己頭上。

裴家的案子了結之後,廷尉署開始審陳承嗣。明淑坐在堂上,將證據一件一件地念給他聽。

人證、物證、口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陳承嗣跪在堂下,面色蒼白,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明淑唸完了看著他。“陳承嗣,你還有甚麼話說?”

陳承嗣抬起頭,嘴唇在發抖,眼淚流了滿臉。“我、我不知道,裴意之說,說那些姑娘是自願的,說她們仰慕——”

“仰慕?”明淑的聲音冷下來,“那些姑娘,有的才十六歲,被你們騙進園子之前連男人的手都沒牽過。她們仰慕你甚麼?仰慕你嗑藥之後像瘋子一樣脫了衣裳在竹林裡跑?仰慕你喝了酒之後連自己姓甚麼都忘了?陳承嗣,你十七歲了,不是七歲。別人說甚麼你就信甚麼?別人讓你嗑藥你就嗑藥?別人讓你糟蹋姑娘你就糟蹋?你爹在邊關打了十幾年的仗,保的是大周的百姓,你在洛陽做了甚麼?你把你爹的臉都丟盡了。”

陳承嗣癱倒在地,泣不成聲。

明淑站起來,宣讀判詞:“陳承嗣,聚眾嗑食五石散,按律奪功名,永不敘用。□□良家女子三人,按律判牢獄十年,發往礦山為苦力,即日行刑。”

判詞唸完,陳承嗣被人拖了下去。

陳岱徑直進了宮,趙縝在紫宸殿批摺子,聽見內侍通傳,放下筆,看著殿門口。

陳岱走進來,在殿中站定,跪了下去。他跪在那裡,脊背彎著,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過的:“陛下,臣來求情。”

趙縝看著這個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臣,他沒有說話。

“陛下,臣知道承嗣該死。”陳岱的聲音悶在地面上,嗡嗡的,“臣知道廷尉判得對,十年牢獄,發配礦山,臣沒有二話。臣只是——臣只是想把兒子贖出來。臣願意拿爵位換,拿軍功換,拿命換。臣辭官回鄉,從此不問朝政,只求陛下饒承嗣一命。礦山苦役,他受不住。他才十七歲,身子骨弱,去了礦山,就回不來了。”

“陳岱,你起來。”

陳岱沒有動。

“朕讓你起來。”趙縝的聲音重了一些,“你跪在這裡,承嗣的罪就能免了?你拿爵位換,拿軍功換,拿命換——朕要你的命做甚麼?朕要的是天下人信大周的律法,大周不會因為你是功臣就偏袒你的兒子。”

陳岱慢慢抬起頭,看著趙縝。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淚光,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陛下,”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臣都知道,可臣——臣只有這一個兒子。臣長年領兵在外,一年到頭回不了家。承嗣小時候,臣教他騎馬,他坐在馬背上,小手攥著韁繩,緊張得臉都白了,還說爹,我不怕。那時候他才六歲。臣以為他是好的,臣以為他一直都是好的。”

趙縝看著他,看了很久。“陳岱,你的兒子犯了罪,該罰。你的功勞,朕也記著。”

“你的爵位,朕收了,官職也免了。你回鄉好好歇著,操勞了一輩子,也該歇歇了。”

陳岱跪在地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低下頭,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然後站起來。

趙縝看著他,“至於你的爵位——你長女陳英,跟著你在邊關打了幾年仗,屢立戰功。朕封她為定遠將軍,陳家的門楣,不會倒。”

陳岱愣了一下,眼睛裡全是淚,“陛下——”

“別說了。”趙縝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吧,然後回鄉好好過日子,大周的天,塌不了。”

陳岱站了很久,然後深深地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著趙縝,看著這個跟了二十年的明主,他笑了,笑裡有釋然,也有感激。“陛下,臣走了。”

趙縝點了點頭,“去吧。”

慕容恪是八月初回到洛陽的。

彼時暮色四合,清商殿內剛燃起燈燭,明昭正窩在榻上看明淑送來的案卷。窗外蟬鳴漸歇,夜風捲著槐葉簌簌作響,糰子趴在鞦韆旁邊,抱著竹子啃得正香,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嘎嘣脆。

薄越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殿下,上將軍回來了。”

慕容恪向趙縝述職之後,就過來了。

“讓他進來。”

慕容恪在殿門口站定,看見明昭窩在榻上,手裡還攥著卷宗的樣子,笑了一下。“殿下,臣回來了。”

他還是老樣子,明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了。”

“湘州的日頭毒。”慕容恪摸了摸自己的臉,“臣在洞庭湖上曬了兩個月。”

“在那如何?”

“還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湘州的魚不錯,臣吃了不少。”

明昭被他逗笑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說說湘州的事。”

慕容恪坐下,看著她嘴角一直彎著,怎麼都壓不下去。

“雲夢澤一帶匪患多年,大大小小十幾股,最大的那股匪首叫雷虎,手下三千餘人,盤踞在洞庭湖西岸的君山上。臣沒有急著打,先派人摸清了地形和水路——”

明昭靠在椅背上聽他講,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條理分明,講到伏擊雷虎那一段,他微微前傾身子,眼裡得意,像一隻叼回了獵物的獵犬,明明尾巴搖得歡,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打了他就不肯再出來,又派人進山勸降。”

“勸降?那些匪徒肯降?”

慕容恪搖了搖頭,“不肯,雷虎說他在雲夢澤稱王稱霸了十幾年,晉室拿他沒辦法,大週一個新立的朝廷,能拿他怎麼辦?”

明昭笑了一聲,“所以你打了他?”

“臣先派水軍斷了他們的糧道,又在洞庭湖口設伏,截了他們兩批運糧的船。雷虎急了,帶人出島想搶糧,被臣伏擊了一把,折了五百多人。他縮回島上,雷虎撐不住了,派人出來說願意談。”

明昭看著他,燭火在她眼底跳動。“然後呢?”

慕容恪神采奕奕,“臣跟他說,大周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要殺他。他要是肯降,帶著他的人下山,編入官軍,既往不咎。他要是不肯降,臣就攻島。雷虎打不過,降了。”

“他肯降?”

慕容恪點了點頭,“他說他在雲夢澤當了十幾年匪,不是自己想當匪,是沒活路。晉室南渡之後,江南的田地被世家大族佔了大半,他沒地種,沒飯吃,只好上山。他手下那些人,大半都是這個緣故。臣跟他說,大周有釋奴令,有授田法,只要他肯下山,朝廷給他們地種,給他們房子住,給他一條活路。他不信,臣把釋奴令的條文念給他聽,把授田法的章程講給他講。他聽完之後哭了,他說要是早幾年有這樣的朝廷,誰願意當匪?”

他們不是天生的匪,不是天生的奴,不是天生的賤民。他們只是沒活路,沒活路的人,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雷虎降了之後,”慕容恪繼續說,“雲夢澤其他幾股匪也降了。臣讓他們帶路,去剿那些不肯降的。有了當地人帶路,後面的仗就好打了。到了七月,雲夢澤的匪就平得差不多了。臣留了三千兵馬在湘州,維持地方治安。其餘的人,臣帶了回來。雷虎說,他想來洛陽看看,看看大周的太子長甚麼樣。臣把他帶來了,在驛館裡住著,等殿下召見。”

“來了洛陽?”

“他是個爽快人。”慕容恪嗯了一聲,“臣問他就不怕朝廷秋後算賬?他說他信慕容將軍,慕容將軍說朝廷說話算話,他就信。”

明昭看著他,看了很久。燭火在他眼底跳動,將他的眉眼照得清潤而明亮。

“慕容恪。”

“臣在。”

“你做得好,湘州平了,大周就徹底穩了,你替孤省了十年的工夫。”

畢竟湖南人現代都很霸蠻,別說古代,他說得這麼簡單,這裡頭怕是沒那麼容易。

慕容恪笑著看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臣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殿下前幾個月在江南推行釋奴令、設歸民署、籌科舉,那才是安邦定國的大計,臣只會打仗。”

明昭任他握著,“將軍會打仗就夠了,再說了,恪是孤心愛之人,別人是比不了的。”

慕容恪看著她,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驚喜得像一隻被主人誇了的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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