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儲君之位(八) 不對,她床上的人為什……
建康城頭, 夕陽如血。
城門緊閉三日了,城外是漫山遍野的北軍大營,旌旗蔽日, 篝火連天。城牆上那些守軍, 一個個面如土色,握著兵器的手都在抖。
皇宮裡,燈火通明。
御座上司馬家的皇帝枯坐著,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他還是個少年人,彷彿蒼老了十歲,已經三天沒閤眼了。每次閉上眼睛,就夢見北軍的鐵騎踏破城門,夢見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朝臣,跪在地上,向那個姓趙的山呼萬歲。
殿內站著十幾個人。
王遜,庾禹, 謝家的人, 桓家的人, 還有老臣們。他們站在那裡, 低著頭,誰也不說話。
皇帝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諸位愛卿,城外的情形, 你們都知道了吧?”
皇帝苦笑了一聲。“北軍十萬, 鐵騎如雲,水師已破,建康孤城。三天了, 沒有援軍,沒有糧草,沒有一個人來。”
他的聲音在發抖,“朕想問諸位一句——還有甚麼辦法?”
階下靜得可怕,世家重臣彼此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終究由王遜緩步出列,手持象笏,垂眸沉聲:“陛下,北軍已破長江天險,慕容恪鐵騎兵臨建康城下,我江南無精兵,無強援,城破只在旦夕。為保司馬氏宗祀,為保江南百姓免遭屠戮,臣請陛下奉表歸降,以全大局。”
話音一落,謝石、庾禹立刻躬身附議,滿朝文武竟無一人站出反對,皆低眉順眼,彷彿歸降是唯一的出路。
司馬衍猛地撐著御案站起身,龍椅被帶得轟然一響,他指著階下諸人,字字泣血,“歸降?你們讓朕歸降?!”
“自我司馬氏受禪建晉以來,待你們世家何等恩厚!太和之亂,中原陸沉,朕父皇率百官士庶南渡江東,篳路藍縷奠基立業,封你們良田萬頃,許你們世代簪纓,讓你們王家、謝家、庾家、盤踞江南,子弟遍居要職,清談高論,享盡榮華!”
他腳步踉蹌地走下丹陛,目光掃過這一張張熟悉卻冷漠的臉,“朕待琅琊王氏,一門三公子,位列三公。朕待謝家,賞無可賞,門第冠絕江東。朕待庾氏,外戚榮寵,執掌中樞……你們哪一家的朱門豪宅、錦衣玉食,不是我司馬氏給的?!”
王遜垂首不語,鬢邊白髮被風吹得微動,臉上無半分愧色,只有權衡利弊的漠然。
庾禹低聲道:“陛下隆恩,臣等沒齒難忘,可如今大勢已去,頑抗只會玉石俱焚……”
“沒齒難忘?”司馬衍慘笑出聲,笑聲淒厲,震得殿梁落塵,“這就是你們的沒齒難忘?北軍一至,你們不想著守土衛國,不想著報答晉室百年恩遇,只想著保全自己的家族門第,只想著勸朕這個司馬氏天子屈膝投降!”
“你們怕城破之後,家產被抄,門第失勢,怕你們世代的榮華富貴付諸東流,便拿朕的江山、朕的宗廟去換你們的平安!”
他死死盯著王遜,聲音嘶啞到破碎:“王司徒,當年南渡,是我父拉著你的手,在江東站穩腳跟。如今國難當頭,你卻第一個逼朕退位投降,我司馬氏的天下,難道就是養你們這群白眼狼的嗎?!”
滿殿重臣垂首,無人敢與他對視,無人敢出言辯駁。
畢竟皇帝說的是實話,司馬氏負盡百姓,卻沒負過士族。
自晉室南渡,皇權式微,門閥秉政,他們這些世家大族,早已把家族利益置於家國社稷之上。司馬家的天子,不過是他們維繫門第的幌子,如今趙明昭兵鋒太盛,頑抗只會讓家族覆滅,投降尚能保全榮華,誰又會真的為司馬氏赴死?
司馬衍看著這滿堂冷漠,心徹底沉入冰窖。
他是晉朝天子,是司馬家的子孫,從司馬懿肇基、司馬炎一統天下,到如今偏安江南百年,司馬氏的江山,即便殘破,也是列祖列宗拼來的基業。
“朕乃大晉皇帝,是司馬氏後人!”
他坐回龍椅上,挺直殘破的脊背,淚水縱橫,卻目光如炬,“朕絕不降!”
“朕要與建康共存亡,與大晉宗廟共存亡!你們想茍全性命,想保全門第,儘管去!但休想拉著朕,拉著我司馬氏,做這亡國降君!”
階下諸公沉默,風更急了,燭火明滅不定,映著司馬衍孤絕的身影,也映著滿朝門閥的涼薄,這司馬家的天下,終究要亡在這群,他們養了百年的世家手裡。
殿外風勢驟急,值守禁軍跌跌撞撞撞開殿門,甲冑上沾著血汙,跪地時聲音發顫:“陛下!北軍先鋒已至朱雀桁,投石車猛轟西城牆,雉堞塌了數丈!守兵傷亡過半,慕容恪派人傳訊,再半個時辰不獻降書,便揮師破城!”
話音落,滿殿死寂瞬間被恐慌撕碎。
王遜率先癱軟在地,鬢邊白髮被冷汗打溼貼在額角,哪裡還有半分司徒公的沉穩。他連滾帶爬撲到殿中,額頭狠狠磕在金磚上,哭聲淒厲:“陛下!城破只在旦夕!北軍兵鋒無匹,西牆已破,斷無死守之理啊!”
謝石聲淚俱下:“陛下!王司徒所言極是!臣等身家事小,可建康城內數十萬生靈、陛下龍體安危事大啊!若頑抗到底,城破之日,北軍鐵騎入城,必定燒殺搶掠,江南生靈塗炭,陛下亦難保全……”
司馬衍掃過跪滿一地的臣子,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死死盯著殿門,眼底只剩對死亡的恐懼,無一人提及堅守二字。
百年恩寵,養出這群朱門權貴,養出他們世代榮華,卻養不出一人執戈衛社稷。
庾禹也是泣不成聲:“陛下!北軍雖厲,卻重信義!此刻開城歸降,趙明昭為安江南民心,必保陛下宗祀、保全我等門第!可若城破,亂軍之中,陛下龍體恐受辱,宗廟將化為焦土啊!陛下三思,再遲就來不及了!”
一句句保全百姓、保全龍體,像細密的針,扎進司馬衍心裡。
可城外的鼓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彷彿能聽見北軍鐵騎踏過朱雀橋的轟鳴,能聽見城頭守軍的潰敗呼喊。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緊握龍椅的手,滿朝文武的冷漠,城外的烽火與城內的絕望,最終都化作一聲嘆息。
司馬衍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夠了,都起來吧。”
跪伏的群臣一愣,隨即不敢置信地抬頭,看著御座上的少年天子。他眼底的光熄滅了,只剩無盡的疲憊與悲涼,連脊背都微微佝僂,沒了方才那股孤絕的銳氣。
王遜不敢耽擱,連忙叩首:“陛下聖明!”
司馬衍沒看他,只是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擬降書吧。”
“以大晉皇帝之命,奉表歸降趙周。”
話音落,殿內發出一陣壓抑的慶幸,有人悄悄抹了把冷汗,有人癱坐在地,終於鬆了口氣。
唯有司馬衍,望著殿外漸沉的暮色,目光空洞。
江山易主,宗廟將傾。
殿外北軍的使者已經策馬而來,旌旗映著殘陽,染紅了半邊天。建康城的城門,緩緩被推開一道縫隙。
司馬衍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他終究還是成了亡國之君。
大晉的基業,毀在他手裡,毀在這群司馬家恩寵了一輩子的世族手裡。
殿內燭火映著御座上那個落寞的身影,也映著滿殿重臣如釋重負的臉。
亡國的鐘聲,即將敲響。
但明昭這邊只是意思意思嚇了嚇人,對面就遞降書了,這麼經不起嚇嗎?
明昭很是糾結,這降書她一點也不想接,讓南邊這群人這麼全身而退,怎麼就這麼噁心呢?
諸公能不能有點骨氣?
早知道就讓她父皇自己來打了,嗯,她覺得噁心,說不定她父皇覺得爽呢?
她是個孝順的女兒,忙讓人將這事遞上去,畢竟滅國之事,玉璽還是她爹自己來吧。
她眼不見為淨。
朱雀門外的江水被朝陽染成一片猩紅,鐵甲曜日,戈戟如林,趙縝從明昭那接過中軍精銳,帶著她踏過浮橋,玄色大旗之上,一個燙金的趙字獵獵生風,壓過了城頭殘存的晉朝龍旗。
慕容恪策馬立於帝王身側,沉聲稟報道:“陛下,晉室君臣已開宮門,候於城門外請降。”
趙縝面容冷峻,他只覺得諸公實在令人發笑,他要是司馬氏,就帶著這群人一塊死了,畢竟無論是誰打進來,司馬氏就不可能活著,“帶上來。”
建康城門緩緩敞開。
司馬衍一身素白喪服,赤著雙腳,頭頂泥汙,手中捧著大晉傳國玉璽,一步步蹣跚走出。
身後王遜、謝石、庾禹等文武百官,盡數免冠解印,跪伏於御道兩側,塵埃沾滿錦衣,昔日清高傲世的門閥子弟,此刻皆俯首帖耳,大氣不敢出。
少年天子走到趙縝馬前,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脊背彎成屈辱的弧度,聲音嘶啞乾澀,再無半分帝王威儀:“大晉皇帝司馬衍,率文武百官,歸降大周皇帝陛下,願獻江山社稷,伏惟陛下聖恩,保全江南百姓,保全司馬氏宗祀。”
他雙手高高舉起玉璽,頭垂得極低,淚水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趙縝居高臨下俯視著跪伏在地的亡國之君,目光掠過他蒼白憔悴的臉,又掃過瑟瑟發抖的晉室百官,眼中盡是諷意。
他伸手接過那方玉璽,“司馬衍,”
趙縝聲音帶著君臨天下的威壓,“你雖年少失國,然開城歸降,免江南戰火,朕不殺你。封你為歸命侯,遷居洛陽,保你一世衣食無憂。”
“謝陛下不殺之恩……”
司馬衍伏在地上,字字泣血,不敢有半分違抗。
身後百官齊齊叩首,山呼萬歲,聲音雜亂而諂媚,與三日前在殿內逼降時的慌亂如出一轍。
他們保住了門第,保住了家產,保住了世代簪纓的榮華,至於誰是天子,誰掌天下,早已不重要了。
趙縝策馬踏上御道,明昭帶著玄色鐵騎緊隨其後,闖入這座空有繁華的宮城。晉室龍旗被狠狠扯下,扔在泥水中,大周旗幟緩緩升上太極殿頂。
司馬衍依舊跪伏在地,久久不敢起身。
風捲著殘陽掠過宮闕,吹涼了他脊背的冷汗,也吹滅了大晉的氣數。
他望著趙縝漸行漸遠的背影,望著那些重新挺直腰桿,忙著向新主獻媚的世家臣子,終於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明昭回頭望了他一眼,很是疑惑,她父居然這麼寬仁的嗎?
她有些疑惑,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南北統一了。
大軍入城的時候,建康城靜得像一座死城。
長街空無一人,店鋪門窗緊閉,連狗都不敢叫。
偶爾有一兩聲孩童的啼哭從深巷裡傳來,又被人死死捂住,只剩下壓抑的嗚咽。
明昭騎在踏雪上,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
有人從門縫裡偷偷往外看,一對上她的目光,就猛地縮回去,門板震了一下,然後死寂。
“江南百姓,被屠城之說嚇破了膽。”慕容恪低聲對她道,“世家勸降時,便拿我北軍嗜殺要挾,百姓自然信以為真。”
趙明昭聞言,眼底盡是冷意,她雖嫌晉室君臣太過窩囊,降得毫無骨氣,卻也見不得無辜百姓這般惶惶不可終日。
“慕容恪。”
“末將在。”
趙明昭揚鞭指向長街兩側緊閉的門戶,聲音清亮,傳遍四方:“你帶人沿街通告,北軍入城,不殺降、不劫掠、不擾民,敢有擅闖民宅、欺凌百姓者,無論士卒將官,一律軍法從事,斬無赦!”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告訴百姓,該開門開門,該生計生計,只要安分守己,孤保他們平安。”
“遵令!”
慕容恪當即領命,分遣騎兵,手持告示,沿街敲鑼呼喊。
“秦王有令——入城不殺不掠,秋毫無犯!”
“敢害百姓者,軍法處置,斬!”
“百姓安心,開門度日,無需驚懼!”
一聲聲宣告,穿透了緊閉的門窗,落入家家戶戶的耳中。
百姓們起初不敢相信,依舊屏息靜聽,直到確認沒有鐵騎衝撞,沒有燒殺哭喊,只有一遍遍安撫人心的宣告,才有人悄悄推開一條門縫,向外張望。
長街之上,北軍士卒列隊而立,甲冑森嚴,卻果真無人擅闖民宅,無人搶奪財物,連路邊散落的物件,都無人觸碰。
那扇門後面,又探出幾個腦袋。
有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有半大的少年,滿臉警惕。有更小的孩童,躲在母親身後,偷偷往外看。
他們一個接一個,從門裡走出來。越來越多的人,從那些緊閉的門裡走出來。
他們站在長街上,看著這支軍隊,甲冑鮮明的將士,那些騎著高頭大馬的將領,還有那個向他們許諾的年輕女子。
有人跪了下去。
黑壓壓的一片,跪滿了長街。
明昭看著那些人。“都起來吧,從今往後,你們就是大周的百姓,該過日子過日子,該幹活幹活。有冤的,可以告狀。有苦的,可以訴苦。北軍的刀,替你們撐腰。”
長街上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哭了出來。哭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匯成一片。
趙縝已經入了皇宮,明昭還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哭聲,薄越湊上來,低聲道:“殿下,您怎麼知道他們會出來?”
明昭看著這些人,“因為他們是百姓,百姓要的,從來不多。只要能活下去,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他們就知足了。”
她翻身上馬,策馬向前。
太極殿的漢白玉臺階上,還殘留著晉室的塵埃。
明昭踏著那些臺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殿門洞開,陽光從她身後照進去,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大殿的金磚上。殿內趙縝坐在那張剛剛易主的御座上,正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璽。
明昭走到御座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兒臣恭喜父皇,天下一統,四海歸心。”
趙縝抬起頭看著她。
他看著這個女兒,看著她甲冑上的塵土,她眉宇間的英氣,她那雙明亮而堅定的眼睛。
他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起來吧。”
明昭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趙縝把玉璽遞給她,“你看看。”
明昭接過,低頭看著那方玉璽。螭虎鈕,白玉質,底部刻著八個篆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她看了一會兒,又遞還給他。“父皇,這玉璽,兒臣拿著輕。您拿著,才重。”
趙縝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昭昭,你這話,倒是讓朕想起了當年。”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看著空蕩蕩的御座,年少的他一門心思要擠進這裡,與諸公一同高踞廟堂。
他們排擠他,結果有生之年他打進來了。
“當年我在壺關起兵的時候,只有八千人。那時候想,這輩子能把幷州打下來,護一方漢民就知足了。後來我打下了幽州,打下了洛陽,打下了長安。我以為這輩子能統一北方,就是天大的造化。”
他看著明昭,“可朕沒想到,有朝一日,朕能坐在這裡。坐在這太極殿裡,拿著這方傳國玉璽,看著這片江南的土地。”
明昭看著他,不知道說甚麼,趙縝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昭昭,你知道我為甚麼能做到嗎?”
明昭搖搖頭。
趙縝深深看著她,“因為你,昭昭,何其有幸,有你這個麒麟兒。”
簡直祖墳冒青煙。
明昭站在那裡,聽著這話,心裡湧起無數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這些年,那些工匠,士子,將士,從四面八方跑來投奔她的人。
他們跟著她,不是為了她父親。
是為了她。
她揚起眉目,笑著看著趙縝。“父皇,兒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朕知道。”
他又看向那座空蕩蕩的御座。“昭昭,你說,這天下,以後會是甚麼樣?”
明昭對於這點還是有信心的,如今這點人口,這麼大的地盤,“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餓死,不會再有人被亂兵殺死,不會再有人因為一場瘟疫,就被堵在城門外等死。”
明昭的目光穿過這座御座,漢白玉的臺階,這座宮城,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父皇,兒臣想建一個天下,讓那些種地的,能吃飽飯。讓那些做工的,能養活家。讓那些讀書的,能憑本事出頭。讓那些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樣,站著做人。”
趙縝哈哈大笑,“昭昭,你這個天下,比朕的天下,大得多。”
明昭也笑了,“父皇,兒臣的天下,是從您的天下長出來的。沒有您,兒臣甚麼都沒有。”
趙縝擺擺手,“行了,別拍馬屁了。走吧,陪朕出去看看。”
他大步往外走,明昭跟在他身後。
走出太極殿,陽光正好。
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站滿了人。那些將士們,那些從北邊一路打過來的將士們,一個個甲冑鮮明,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帝王。
趙縝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人。
“諸位!”
他的聲音洪亮,在廣場上回蕩。
“從今往後,天下一統!再沒有南北之分,再沒有漢胡之別!你們這些人,跟著朕打了這麼多年仗,你們流的血,沒有白流!你們死去的兄弟,沒有白死!”
廣場上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起來。
“萬歲!”
“萬歲!”
“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在廣場上回蕩。
趙縝站在那裡,聽著那些歡呼聲,他轉過頭,看著明昭。
“昭昭,這天下,好不好?”
明昭看著那些人,她笑了。
“好。”
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甲冑上,照在她臉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慶功宴擺在建康宮最大的殿宇——承明殿。
殿內燈火通明,上百張案几排開,從殿內一直延伸到殿外的廊下。案上擺滿了酒肉,烤全羊、燉牛肉、時鮮果蔬、江南的魚膾、北方的酪漿,琳琅滿目,香氣四溢。
那些從北邊一路打過來的將士們,此刻卸了甲冑,穿著常服,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大聲說笑著。有人划拳,有人拼酒,有人拍著桌子唱起家鄉的歌謠。
趙縝坐在上首,身邊是明昭,苻毅、庾道季、慕容恪,薄越、趙懷遠、還有那些從幷州起兵就跟著的老人們,分列兩側。
謝雲歸與宋臣衛衡趙勇還在洛陽主持大局,穩定後方,沒來,不過可以回洛陽再來一場盛會。
殿外還有更多的將士,席地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火光映著他們的臉,那一張張臉上,滿是笑。
苻毅端著酒碗,走到庾道季面前。“庾都督,這一碗,敬你。”
庾道季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端起酒碗。“苻長史,客氣了。”
苻毅搖搖頭。“不是客氣,你那夜渡江的仗,打得漂亮。我打了這麼多年仗,沒見過這麼打的。”
庾道季笑了,“苻長史,您是沒見著那炮響。轟的一聲,南軍的船就碎了。那場面,比過年放爆竹熱鬧多了。”
苻毅哈哈大笑,“好!就衝你這話,咱們再喝一碗!”
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另一邊慕容恪被一群年輕將領圍著,正在吹噓他的騎兵。
“你們是沒見著那場面!我帶著三千鐵騎,衝進南軍陣裡,那些南蠻子哪見過這個?跑得比兔子還快!我一刀一個,一刀一個,砍得手都酸了!”
一個年輕將領湊過來,“上將軍,您砍了多少?”
慕容恪想了想,“少說也得百八十個吧。”
眾人一片驚歎。
慕容恪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光聽我吹。喝酒!喝酒!”
薄越坐在角落裡,正跟幾個親衛拼酒。他已經喝了七八碗,臉漲得通紅,舌頭都大了,還在嚷嚷著再來一碗。
“薄將軍,您不能再喝了!”親衛勸他。
薄越一瞪眼,“誰說我不能喝了?我跟著殿下打了十年仗,今天好不容易贏了,還不需要我護衛,還不讓我多喝幾碗?”
他端起碗,又是一飲而盡,然後酒量不好的他趴在案上,呼呼大睡。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第二天明昭醒來腰痠背痛,看著身邊赤裸裸的苻毅,腦子恍如漿糊,不對,昨晚發生甚麼事了?
她不是拉著慕容恪回了寢殿的嗎?慕容恪還給她跳舞來著?
不是,她還驚喜慕容恪居然會跳舞呢,怎麼醒來變苻毅了?她想想,她想想,昨晚到底發生了甚麼?
這個牲口,她感覺自己被車子碾了似的。
她的清白之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