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儲君之位(七) 朝廷不需要真相
殿內炭火正旺, 暖意融融,趙顯的後背卻一陣陣發寒。
他坐在下首,抬眼望向那個在上首大馬金刀坐著的男人, 趙懷遠。
半個時辰前, 禁衛突然封了他的府邸,說是奉旨搜查。不等他作何反應,趙懷遠已帶人直入中堂, 接著便將所有人清了出去。如今這暖閣裡只剩他們二人。
靜得能聽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趙懷遠瞥了他一眼。
趙顯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想起先前在草原上見過的狼,它們盯住獵物時,便是這樣,靜得駭人。
趙懷遠不想與這人多說廢話,“趙公,我們兄弟來這一趟,不可能空手而回。”
趙顯額角滲出冷汗。
趙懷遠站起了身, 走到他面前, 居高臨下地投來視線。“你是自己走路摔死, 還是讓全家陪著你一塊死?”
趙顯渾身劇震,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半個字也吐不出。
見他這般情狀,趙懷遠嘴角扯了扯, “趙公, 你是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怎麼選。”
“礦山那邊的事,你以為藏得住?賬冊做得再幹淨, 人滅得再幹淨,你真當陛下一無所知?”
趙顯臉上血色盡褪。
“趙公,你在朝堂上慷慨陳詞時,就沒想過會有今天?”
趙顯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一點嘶啞的聲音:“我……我是為了社稷……”
趙懷遠笑出了聲,笑聲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扎進趙顯心口。“為了社稷?趙公,你摸著良心說,你當真是為了社稷?”
他俯下身,湊近他耳邊。“你背後的人,到底許了你多少好處?讓你敢在朝堂上搬弄是非,敢把手伸到儲君之位上?”
趙顯雙眼驀地瞪大。
趙懷遠直起身,靜靜看著他。“趙公,陛下如今欲更張日月,沒空與你們瞎扯。你好歹也是宗親,你的罪你一人擔了,不牽連家人,你的夫人兒子也能活下來。”
“趙公,選吧。”
趙顯癱坐著,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他想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趙懷遠等了一會兒,見他無話,轉身向門外走去。
行至門邊,他腳步一頓,回頭瞥來一眼。“趙公,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後,我來聽你的答覆。”
他推門而出,大步離去。
門在身後沉沉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屋裡只剩趙顯一人。
炭火還在燒著,趙顯僵坐如泥塑。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滿地積雪,一陣陣撲打著窗臺。
薄越正要去細查,就發現趙府有人哭喪,說郎君摔死了。啊這,他還沒開始查呢,怎麼就死了?
薄越去尋明昭,將這事告知,明昭蹙了眉頭,死了?這麼快?她還沒下手啊?
趙縝聽了趙懷遠的稟告,嗯了一聲,就讓人退下了。
高手過招,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趙縝怎麼也是這麼多年混過來的,他太清楚背後的人想幹甚麼了。
並不是他偏心女兒,而是這個天下他兒子扛不下來,他做不到在短短十幾年留給後人一個高枕無憂的天下,無關長□□女,哪個亡國之君不是男人?
北地如今如此太平,是因為明昭以殺伐實力與利益壓下的,這些暗流湧動依舊存在,他們父女牢牢握著權柄,朝上的人少了誰都不會傷筋動骨。
這麼太平,無非各方勢力害怕忍著而已。
兵權,相權,乃至財富,握住他們父女手上,他們動彈不得,動也是以卵擊石。
在這圖南之時,挑起奪嫡,當他沒經歷過八王之亂嗎?如今的北方,從外面是打不進來的,但要是從內部瓦解猜疑,那就是亂象伊始。
明面是讓他的兒子與女兒相爭,其實不過是讓他們父女相疑,他們一斗北地當即四分五裂。
趙縝年輕時打的仗,都是在給八王之亂擦屁股,那時深入骨子的恨讓他現在還噩夢連連。
司馬家的事,不能復刻到他家身上,他不需要知道誰在背後搞鬼,他看受益者誰就知道了。
朝廷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南下。
次日趙縝坐在御案後,目光掃過殿中諸臣。
謝雲歸、宋臣、庾道季、慕容恪,還有幾個從幷州起兵就跟著的老人。武將們按劍而立,文臣們捧笏端肅,個個屏息凝神。
窗外天色陰沉,又要落雪了。“南下的事,該定了。”
趙縝的聲音清清楚楚地落入每個人耳中,趙顯的死沒有激起水花,他在說出那句話時,在百官心裡就是個死人了。
人菜癮大,他莫不是想當先驅不成?
明昭率先開口:“父皇,兒臣以為開春之後最為妥當。屆時江水漸暖,利於水軍作戰。且去年秋糧已入庫,糧草充足,可支大軍半年之用。”
宋臣也在此時出列,“殿下所言極是,臣查過歷年氣象,開春之後北風漸弱,風向多變,不利於火攻。但庾都督在,當有應對之策。”
趙縝看向庾道季。
庾道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已在洛水演練水軍數月,將士們熟悉了船性,也熟悉了水性。開春之後,江水漸暖,即便落水也不易凍死,士氣可保。”
到了建功立業之時,他意氣風發,“至於風向,臣有對策。南軍善用火攻,是因為他們熟悉江上的風向水流。可臣也熟悉。臣在南邊長大,閉著眼都能說出長江的風往哪兒吹。”
趙縝點點頭。
慕容恪不甘示弱上前一步,“陛下,臣的騎兵已整裝待發。只要水軍送臣過江,臣就能在建康城外紮營。”
趙縝笑了,能過江他這邊有誰不能去?“慕容恪,你急甚麼?”
慕容恪咳了咳,“陛下,臣不急。臣只是想讓陛下知道,臣隨時可戰。”
趙縝擺擺手,又看向謝雲歸。
“太傅,糧草輜重,準備得如何?”
謝雲歸沉聲道:“回陛下,糧草已備足三月之需。各州縣徵調的民夫也已到位,只等開春,便可啟運。”
趙縝看著庾道季,“庾道季,朕問你,你有幾分把握?”
庾道季深吸一口氣,鄭重道:“陛下,臣有九分把握。”
趙縝挑眉。
庾道季目光灼灼,他可是有戰船有大炮的人,這炮就能嚇死南邊的,還沒人見識過呢,“陛下,南邊最大的優勢,是長江天險。可長江天險,擋得住不會水的人,擋不住會水的人。臣會水,臣帶的水軍也會水。只要過了江,南邊就是一馬平川。”
“好,朕信你,開春之後,南下。”
開春之後,江水漸暖。
洛陽城外,洛水兩岸,旌旗蔽日,戰鼓如雷。百艘戰船依次排列,從碼頭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最大的那艘樓船,高五層,長二十餘丈,船頭雕著猙獰的獸首,船身裹著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明昭站在碼頭上,看著這艘船看了很久。薄越湊上來低聲道:“殿下,該登船了。”
明昭一步一步走上去,船很大,大到她走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從船尾走到船頭。站在船頭往下看,那些岸上送行的人,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黑點。那些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將領,在這船上,也不過是來來往往的忙人。
她站在船頭,手扶著船舷。
船舷很高,到她胸口。木頭打磨得光滑,塗著桐油,她往下看,江水滔滔拍打著船身,激起層層白浪。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庾道季。
“殿下,可還習慣?”
明昭回過頭看著他,庾道季一身戎裝,腰間挎著刀,站在她身後,意氣風發。
明昭笑了,聲音在煙波裡顯小,“表兄,這船在你手上,格外氣派啊。”
庾道季哈哈大笑,明昭看著跟著她的苻毅,看著他倆在一條船上,也不由哈哈大笑。
這兩可是命中註定的宿敵來著,船越走越遠,那些人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視野盡頭。
明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黃河,是長江,是建康,江風吹著她的衣袍,吹著她的長髮,獵獵作響。
庾道季站在她身邊,指著遠方。“殿下,過了黃河,就是淮水。過了淮水,就是長江。長江邊上,就是建康。”
明昭點點頭,“走。”
船繼續向前,劈開江水,激起白浪。明昭站在船頭,迎著風,眯起眼睛。
“庾道季。”
庾道季上前一步,“在。”
明昭看著前方,聲音清清楚楚。“告訴將士們,到了建康,孤請他們喝酒。”
“臣遵命。”
他走後明昭站在船頭,看著前方,江風吹過來,船繼續向前,向那浩浩蕩蕩的長江而去。
船隊順流而下,經黃河入淮水,再轉潁水,一路向南。
沿途的州縣早已接到命令,碼頭上備好了新鮮的蔬菜糧食,成群結隊的百姓站在岸邊張望。有人看見那艘五層樓船,驚得合不攏嘴,連連問旁人那是甚麼怪物。
薄越站在船頭,聽著岸上的驚呼,笑得直不起腰。“殿下,您聽聽,他們說咱們的船是怪物呢。”
明昭也笑了,“等他們看見炮響,更要說怪物了。”
船隊日夜兼程抵達了長江北岸。
遠遠地,已經能看見對岸的輪廓。明昭站在船頭,看著那片模糊的輪廓,忽然想起南渡之時,她拒了庾玄度,她很慶幸那時她初出茅廬不怕虎的膽子。
讓她今日能帶著大船,帶著火炮,帶著千軍萬馬而來。
“殿下。”
庾道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大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走到她面前拱手道:“殿下,南邊的船隊已經發現了咱們,正在江上列陣。”
明昭挑眉,“這麼快?”
庾道季點點頭,“他們的斥候一直盯著江面。不過殿下放心,他們不敢過來。只敢在對岸列陣,等著咱們過去。”
明昭冷笑了一聲。
庾道季看著她,目光灼灼。“殿下,臣有個想法。”
“說。”
庾道季聲音裡壓抑不住的興奮,“直接打。”
明昭:?
庾道季繼續說:“不需要下戰書,不需要派人過去喊話,不要給他們任何準備的時間。趁著現在無風無浪,正是大炮用得上的時候,咱們直接衝過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驚人,明昭覺得是個辦法,打一個出其不意,免得像曹操一樣在江邊耗著,被人用上三十六計。“庾道季,你這打法,倒是新鮮。”
庾道季指著對岸那些船,“您看,他們擺的陣型,是傳統的雁行陣。艨艟在前,樓船在後,左右兩翼還有小船護著。這陣型,在江上用了上百年了。”
他目光灼灼,“可他們不知道,咱們的炮,不需要陣型。咱們的船開過去,炮一響,先轟他們的艨艟。那些東西跑得快,可也最不經打。一炮下去,就是一個窟窿。”
他指著對岸那些樓船。
“艨艟一亂,樓船就慌了。他們想跑,跑不了。想衝過來,衝不過來。等他們陣型亂了,咱們的船就可以衝進去,用船頭的大炮,一艘一艘地轟。”
他轉過頭,看著明昭。
“殿下,過了江再說。到了城下紮營,有了絕對的優勢,他們想怎麼下戰書,咱們都陪著。”
明昭想起一句詩,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對面的那些人,不動如山。
可她要的,是侵掠如火。
“好,傳令下去,全軍出擊。不要下戰書,不要喊話,直接打。庾道季,這場仗怎麼打,你不需要問我,他們由你統帥。”
庾道季鄭重行禮,“臣遵命!”
庾道季沒有急著動手,因為北邊計程車兵開始水土不服,他在江北紮下營寨,讓將士們好好休整。
每日裡該操練操練,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彷彿對岸那兩百多艘戰船根本不存在。
南軍那邊反倒先沉不住氣了。
每日都有艨艟駛到江心,朝這邊喊話。“北賊有膽來戰”,“縮頭烏龜”,“讓你們見識見識江左水軍的厲害”。
北軍將士聽得火起,幾次請戰,庾道季嗤笑一聲,“急甚麼?讓他們喊。喊得越兇,等會兒跑得越快。”
第七日夜裡,月黑風高。
江面上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對岸南軍水寨裡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遠遠看去,像撒在江面上的一把碎金。
庾道季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燈火,嘴角彎了彎。“周虎。”
周虎上前一步,“都督。”
“傳令下去,所有戰船,熄燈,起錨,出寨。”
周虎愣了一下,“都督,這麼黑,船隊容易走散……”
庾道季搖搖頭。“不會,讓各船盯緊前面的船,一艘跟著一艘。走散了也沒關係,朝著對岸的燈火走就行。”
周虎應了一聲,轉身傳令。
片刻之後,北軍水寨裡,一艘艘戰船悄無聲息地駛出。沒有燈火,鼓聲,號角。
庾道季站在船頭,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燈火,他以前就是在這江邊看船來船往,水漲水落,看那些老船工怎麼掌舵、揚帆、在風浪裡穿行。
那時候他怎麼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他會站在船頭,帶著千軍萬馬,向那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衝去。
“都督,快到射程了。”
周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庾道季深吸一口氣,“傳令——炮手準備。”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各船上的炮手們點燃火摺子,湊近炮門。
江面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火摺子,像一隻只螢火蟲,在黑夜裡閃爍著微弱的光。
“放!”
轟——
第一聲炮響了。
震得江水都顫了一下,震得對岸那些還在睡夢中的南軍將士猛地驚醒。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百炮齊鳴,火光沖天。
那些炮彈呼嘯著飛向對岸,砸進南軍水寨。艨艟被炸翻,樓船燃起熊熊大火,士卒們從船上跳進江裡,哭爹喊娘。
庾道季站在船頭,看著那片火海,看著曾經屬於他的地方,一點一點被火焰吞噬。
周虎的聲音響起,“都督!南軍亂了!他們想跑!”
“追,別讓他們跑了。”
北軍的戰船如離弦之箭,衝進南軍水寨。
炮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火光沖天,照亮了整個江面。那些南軍的戰船,有的在燃燒,有的在下沉,有的在拼命往外逃。
可逃不掉。
北軍的戰船太快了,那些改造過的尖底船,在水裡像魚一樣靈活。它們追上一艘,轟一炮。再追上一艘,再轟一炮。
南軍的王將軍站在自己的樓船上,臉色慘白。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那些北軍的船,怎麼會這麼快?那些會噴火的東西,到底是甚麼?那些炮彈砸過來,船就碎了,人就被炸飛了,這是甚麼妖法?
“將軍!快走!”
親衛衝過來,拉著他就跑。
王將軍被拽著,上了一艘小船,拼命往南岸劃。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火海,照亮了整個江面。他的水軍,戰船,將士,全都在那裡。
全完了。
小船靠岸,王將軍跌跌撞撞地跳下來,踉蹌了幾步,摔倒在地。
親衛把他扶起來,他一把推開,回頭看著江面。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通紅。“快……快報朝廷……”
他喃喃道,聲音嘶啞。“北軍過江了……”
江面上,庾道季站在船頭,看著那些逃竄的南軍戰船,周虎跑過來,興奮得臉都紅了。“都督!贏了!咱們贏了!”
“都督,要不要追過去?趁勢拿下對岸?”
庾道季搖搖頭。“不急,先站穩腳跟。”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北軍戰船,看著那些正在歡呼的將士。“傳令下去,靠岸,紮營。”
戰船一艘接一艘靠岸,將士們跳下船,踏上了南邊的土地。
將士們仰天大笑,又跳又叫,這還是頭一回立功這麼容易。
庾道季站在船頭,看著他們,他想起明昭說的話。“告訴將士們,到了建康,孤請他們喝酒。”
“周虎。”
周虎跑過來,“都督。”
庾道季看著遠處那些燈火,“派人去稟報殿下,就說——”
他眉梢都揚了起來,“咱們過江了。”
明昭睡得正沉。
這些日子行船趕路,雖說不必她親自划槳掌舵,可心裡裝著戰事,總也睡不踏實。今夜難得困極,倒頭便睡了過去。
夢裡亂糟糟的,忽然有人闖進來。
“殿下!殿下!”
明昭猛地驚醒,手已摸向枕邊的短刀。
“殿下!贏了!庾都督贏了!咱們過江了!”
是薄越的聲音,興奮得都劈了叉。
明昭愣了一瞬。
薄越站在榻前,披著一身夜露,臉上帶著壓都壓不住的笑,眼睛亮得驚人。
“殿下,庾都督夜襲南軍水寨,炮火齊鳴,南軍大亂!王將軍敗逃!咱們的船已經靠岸了!咱們過江了!”
明昭一下子坐起來,“甚麼?”
薄越又重複了一遍,“過江了!咱們過江了!”
明昭當即清醒了,掀開被子,穿著襪子的腳踩在地上,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
薄越聲音興奮,“斥候剛到的訊息,船行太快,說是南軍王將軍的樓船被一炮轟碎了船頭,嚇得他屁滾尿流,跳上小船就逃。南軍水寨全燒起來了,火光沖天,幾十裡外都能看見!”
明昭繫著衣帶,手有些抖。
過江了。
就這麼過江了?
她想起這些年的籌謀,船廠的日夜,那些試炮時炸得灰頭土臉的工匠,庾道季來投時那忐忑的眼神。
如今,他們過江了。
“鞋!殿下,鞋!”
明昭低頭一看,自己還光著腳。
她坐下來,套上鞋,站起身就往外走。
薄越跟在身後,“殿下,夜裡風大,再加件衣裳……”
明昭沒理他,大步走出寢殿,穿過迴廊,走上城樓。夜風灌過來,帶著江水的溼氣,遠處隱隱約約的火光。
她站在城樓上,手扶著欄杆,朝南邊望去。
天邊有一片紅光,是南軍水寨燒起來的火光。
那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把江面都染成了橘紅色。
薄越站在她身邊,“殿下,斥候說,庾都督那邊已經靠岸紮營了。等天亮,咱們就能過江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薄越。”
薄越上前一步,“在。”
“派人去告訴慕容恪,讓他天亮之前就把騎兵集結好。第一撥船,先送他的騎兵過江。”
薄越愣了一下,“殿下,這麼急?”
明昭點點頭。
“庾道季在江對岸紮了營,可他那兩萬人,大多是水軍。上了岸,騎兵才是王。南邊那些世家子弟,一輩子沒見過真正的鐵騎是甚麼樣,讓他們見識見識。”
薄越眼睛一亮,轉身就跑。
天亮的時候,第一批戰船載著慕容恪的騎兵,駛向對岸。
明昭站在船頭,看著那些戰馬一匹匹被牽上船,看著那些騎兵甲冑鮮明,在晨光裡泛著冷光。慕容恪騎在他戰馬上,朝她遙遙行了一禮。
明昭點了點頭。
船隊離岸,向南駛去。
江面上還飄著昨夜南軍水寨的殘骸,破碎的木板,翻覆的小船,偶爾還能看見一具浮屍。江水把這些東西往下游衝去,衝進那一片橘紅色的朝霞裡。
慕容恪的船靠岸的時候,庾道季已經在岸邊等著了。
兩人笑著商業寒暄。
庾道季拱了拱手,“上將軍,辛苦。”
慕容恪也拱了拱手,“庾都督辛苦。”他們在這片剛剛踏上的土地上,各自帶著自己的人馬,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慕容恪的騎兵像一陣風,刮過南邊的田野。
那些剛剛從江邊逃回來的南軍士卒,還沒喘過氣來,就看見漫山遍野的鐵騎朝他們衝過來。馬蹄聲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顫抖。那些騎兵手裡的長刀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他們扔下兵器,掉頭就跑。
跑不掉的。
北軍的騎兵太快了,那些戰馬都是從草原上精選的良駒,一匹匹膘肥體壯,跑起來像飛一樣。騎兵們追上去,一刀一個,把那些潰兵砍翻在地。
慕容恪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嘴角彎了彎,他想起前年帶著三千騎兵破敵萬人的日子。那時候他以為,是這輩子最痛快的仗。
如今他知道,最痛快的仗,是現在。
“將軍!”
一個親衛策馬過來,指著前方,“前面有個鎮子,駐著幾百南軍!”
慕容恪眯起眼睛看了看。“衝過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像狂風颳向那個鎮子。
訊息傳到建康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朝堂上亂成一團。
“甚麼?北軍過江了?”
“王將軍呢?他的水軍呢?”
“敗了!全敗了!水寨被燒了,船都沉了,人死的死、逃的逃!”
“那北軍現在在哪兒?”
“已經上岸了!離建康不到兩百里!”
“兩百里?那不就是……”
“三天!最多三天,北軍就能打到建康城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慘白。
他看了看下面的朝臣,那些平日裡侃侃而談的世家子弟,此刻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敢說話。
“諸位愛卿……”他的聲音發顫,“有何良策?”
沒人說話。
皇帝的目光掃過一個個熟悉的面孔,王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庾禹縮在人群裡,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那些平日裡爭權奪利的人,此刻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
主要是太快了,快到他們連求援想辦法的時間都沒有。
“說話啊!”皇帝的聲音拔高了,“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甚麼社稷江山,甚麼忠君愛國,現在怎麼都不說話了?”
還是沒人說話。
皇帝癱坐在御座上,閉上眼睛。
完了。
慕容恪的騎兵一路南下,如入無人之境。
沿途的城鎮,有的望風而降,有的稍作抵抗就被踏平。那些南軍計程車卒,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騎兵。他們跑得比風還快,衝起來像山崩地裂,手裡的刀又長又利,一砍就是一個。
三天後,慕容恪的騎兵出現在建康城外。
他騎在馬上,看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眼中志在必得,“傳令下去,紮營。”
騎兵們翻身下馬,開始在城外安營紮寨。一座座帳篷搭起來,一杆杆旌旗豎起來,篝火都燃起來。
傍晚的時候,明昭帶著後續的大軍到了。
她騎在踏雪上,看著建康。
如今,就在她面前。
慕容恪策馬過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殿下,臣幸不辱命。”
明昭伸手虛扶,“起來吧。”
慕容恪站起身,站在她身邊,看著那座城。“殿下,甚麼時候攻城?”
“不急,讓他們再怕幾天。”
她撥轉馬頭,朝營地走去,如今對面不過是被她抓在手裡的耗子,急甚麼?
身後建康城的城門緊閉,城牆上站滿了驚慌失措的守軍。城裡的哭喊聲隱隱約約傳出來,隔著那麼遠,都能聽見。
作者有話說:你們怎麼都不投營養液了?是不是外面有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