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儲君之位(三) 她真的很缺一個周瑜
沈勁從吳興到廣陵, 一路上他遇見了無數往北走的人。有衣衫襤褸的流民,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驢車的商販, 有揹著書箱計程車子, 還有幾輛青布馬車,車簾低垂,裡頭坐著的是哪家的女眷, 看不真切。
起初他還以為是逃難的,後來才發現不對——
這些人臉上沒有逃難的人該有的惶惶,在渡口等船的時候,他忍不住問旁邊一個年輕士子。
“這位兄臺,敢問你們這是往哪兒去?”
那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穿著體面,口音也是南邊的,便笑道:“還能往哪兒去?洛陽啊。”
沈勁愣了愣,“洛陽那邊有甚麼好事?”
士子笑得更歡了, “這話說得, 兄臺是從哪兒來的?洛陽那邊, 如今可是個好去處。”
沈勁聽著, 心裡有些複雜,這麼多人浩浩蕩蕩地往北邊走,不過也是,哪怕在南邊怎麼罵北邊, 該去還是得去, 沒人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如今寧州都投了,北邊穩定下來,以北方的資源想佔領江南只是時間問題。
這個時候還不上船, 以後有他們的位置嗎?
“這麼多人……”
那士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這算甚麼?我兄長上個月從建康出發的時候,那才叫人多呢。聽說北邊那邊工坊還缺人,秦王讓人到處招工,只要肯去,官府給路費、給糧、給種子、給農具。有些村子,整村人都搬過去了。”
沈勁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兄臺去洛陽,是想考試?”
那士子點點頭,“正是,我在南邊考了七八年了,舉孝廉舉不上,九品中正評不上,連個縣尉都撈不著。再待下去,怕是要餓死。聽說北邊有門路,就來看看。”
他頓了頓,看著沈勁,“兄臺也是去洛陽考試的吧?我看你這身打扮,也是讀書人。”
沈勁含糊地應了一聲,他不想說自己是來看看的。
看看這個詞,現在聽起來,有些可笑。
這麼多人都在往北邊走,他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
過了江,越往北走,人越多。
官道上擠滿了車馬行人,有時候走半天都走不動。沿途的驛站、客棧、茶棚,全都爆滿,別說住店,連找個地方歇腳都難。
沈勁帶的幾個隨從,一開始還精神抖擻,走了幾天就蔫了。
“郎君,這人也太多了……”
沈勁也很愁,到處都是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那些人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光,像是趕著去赴一場盛宴。
半個月後,沈勁終於到了洛陽。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等著進城的人。守城計程車卒一個個查驗文書,動作麻利,態度和氣,沒有他想象中那種凶神惡煞的樣子。
進了城,更是讓他目瞪口呆。
街道寬闊筆直,兩旁店鋪林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賣胡餅的、賣糖葫蘆的、賣布的、賣鐵的、賣琉璃的、賣書的,甚麼都有。那些他以為只有世家大族才用得起的琉璃,居然擺在鋪子裡隨便賣,價錢也不算太貴,百姓咬咬牙也能買得起。
他站在街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兒走。隨從湊上來,“郎君,咱們先去哪兒?”
沈勁想了想,“先找個地方住下,再打聽打聽,怎麼見秦王。”
一個時辰後,他找到了一家客棧。
客棧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一口洛陽話,聽著有些費勁,但人很和氣。“南邊來的多了,小店都住滿了,只剩幾間沒窗戶的,郎君要是不嫌棄,就湊合湊合?”
沈勁沒得挑,只好點頭。
安頓下來後,他問掌櫃:“老丈,我想求見秦王殿下,不知該往哪裡遞帖子?”
掌櫃笑了笑,“郎君,你想見秦王?”
沈勁點點頭。
掌櫃笑得更大聲了,“郎君,你可知這洛陽城裡,每天有多少人想見秦王?”
沈勁不知道。
掌櫃伸出五根手指,“少說也有五百。從南邊來的名士、從北邊來的豪強、從西域來的胡商、從草原來的部落頭人,都想著見秦王。可秦王哪有工夫見這麼多人?”
掌櫃拍了拍他的肩,“郎君,你要是真想見秦王,得先找個衙門遞帖子。可那帖子遞上去,甚麼時候能輪到,就說不準了。運氣好的,三五個月。運氣不好的,三五年也未必能見著。”
這也太難了,“那要是考試呢?”
掌櫃的點點頭,“考試倒是條路。下個月就有一場,郎君要是想考,可以去城東學舍報名。考上了,自然能見著秦王。考不上……”
他頓了頓,看著沈勁笑了笑,“考不上也沒關係,洛陽城裡有的是活幹。郎君是讀書人,去學堂教書也行,去工坊管賬也行,去衙門當書吏也行。只要肯幹,餓不死。”
沈勁謝過掌櫃,回到房裡,坐在咯吱作響的木床上,沉默了很久。
他來之前,以為自己好歹是沈家的人,有幾分名望底氣。到了這兒才發現,他甚麼都不是。
第二天一早,沈勁去了城東學舍。
學舍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來報名考試的。
沈勁排在隊伍裡,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聽說下個月考題比上次還難,考的是實務,不是經義。”
“實務好啊,我就怕考經義。那些聖人的話,背來背去有甚麼用?會算賬、會斷案、會治水,才是真本事。”
“可不是嘛,我在南邊考了十幾年,考的都是經義。考得再好有甚麼用?沒人舉薦就沒人用。北邊這邊考實務,考上了就能做官,這才是正道。”
“你們聽說了嗎?上回考上的那個林謙,從前在南邊連個縣尉都撈不著,如今在戶曹管錢糧,幹得風生水起。聽說秦王很賞識他,要給他升官呢。”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表兄跟他同科,親眼看見的。”
沈勁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林謙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從前在南邊,確實是個鬱郁不得志的寒門士子,如今在北邊,居然風生水起。
他有些期待起來,排了一個多時辰,終於輪到他了。
報名的小吏頭也不抬,“姓名?”
“沈勁。”
“籍貫?”
“吳興武康。”
小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吳興的?南邊來的?”
沈勁點點頭。
小吏又低下頭,在冊子上寫了幾個字,“行了,報上去了,月底用帖子來拿考號,回去聽通知吧。”
沈勁回到客棧,把那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他本以為要遞甚麼家世譜系,名士推薦,託人情關係。
結果甚麼都沒有,就是排隊,報名,領帖子。
他把帖子小心收好,揣進懷裡。
月底,他去學舍拿了考號。
那小吏看了他一眼,“你是吳興那個?”
沈勁點點頭。
小吏把考號遞給他,“好好考。”
沈勁接過,巴掌大的紙,上頭寥寥幾行字:姓名沈勁,籍貫吳興武康,考號乙柒拾叄。下月十五日巳時,城東學舍,憑此帖入場,逾時不候。
他把自己關在屋裡,開始備考。
他不知道自己能考上甚麼,但他想試試。
十五日,城東學舍。
天剛矇矇亮,沈勁就到了。
隊伍慢慢往前挪,終於輪到他了,查驗帖子,核對身份,放行。
沈勁走進學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案上擺著一份考卷。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來看。
有一道題讓他愣住了。
若大軍渡江,當如何利用水戰之利?需考慮風向、水流、船型、兵力配置,以及敵我雙方之優劣。
沈勁看著這道題,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水戰。
他是吳興人。吳興靠著太湖,他從小在水邊長大,聽過無數次老船工講太湖的水流、風向、暗礁、險灘。
他父親在世時,經常帶著他去長江邊看過水軍操練,那些戰船在水上穿梭,旌旗招展,鼓聲震天。他站在岸邊,看得入迷。
父親問他:“你看懂了甚麼?”
他想了想,“風向變了,船就會偏。”
父親笑了,拍拍他的肩。“孩子,水戰靠的不是船,是水。誰懂水,誰就能贏。”
沈勁心跳有些加速,拿起筆開始答題。
他寫長江的風向,春夏秋冬水流的變化,不同船型的優劣,兵力配置的講究。
他寫南邊水軍的優勢,也寫北邊水軍的劣勢。如何利用風向火攻,如何利用水流設伏,如何利用暗礁破敵。
他寫得很慢,認認真真。
寫完最後一行字,他擱下筆,看著那份考卷,出了一會兒神。
他不知道答得對不對,他把能寫的,都寫上了。
一個時辰後,交卷。
沈勁走出學舍,站在門口看著天。
天很藍,太陽很好。
苻毅是在第三日看到沈勁的卷子的。
這一批卷子有二百多份,他帶著幾個書吏,一連看了兩天,看得眼睛都花了。大部分人的答卷,都是中規中矩,沒甚麼出彩的地方。有些人答得簡直慘不忍睹,連最基本的賬目都算不清楚。
沈勁的卷子,被壓在中間。
苻毅一開始沒注意,等他翻到這一份,看了幾行,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往下看,越看越認真。
看到最後,他把卷子放在案上,旁邊一個書吏見他神色有異,湊過來問:“長史,這份卷子有問題?”
苻毅搖搖頭,“我去一趟宮裡。”
明昭正在議事廳看奏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苻毅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子。
“殿下,臣有個東西想給殿下看看。”
明昭接過看了起來,看到那道水戰的題,她停住了。
“這人是誰?”
苻毅道:“吳興沈勁,來考的。臣查過了,是沈家的人,今年二十出頭,沒甚麼名氣,名刺遞上來,臣都沒顧上看。”
明昭又低下頭,看那道題。“長江的風向,春夏秋冬,各有不同。南船輕捷,利於突襲,北船厚重,利於穩守……若欲渡江,當擇秋冬之際,北風漸起,順風而下,可破敵陣……”
她看完把卷子放下,“這人在哪?”
“還在洛陽城裡等訊息。殿下要見?”
明昭想了想,搖搖頭。“先不急,讓他等等,磨磨性子。”
但她正需要水軍人才,她看著苻毅,“這次的頭魁,就給他。他是沈家的人,沈家是江東舊族,在南邊被排擠得夠嗆。他考上了,回去傳個話,比咱們派多少人去招攬都有用。”
苻毅覺得有禮,高門他們註定要對上,這些舊族就可以是自己人,“殿下說的是。”
放榜那日,沈勁站在學舍門口,看著那張榜,愣了很久。
榜上第一個名字,赫然寫著——
沈勁,吳興武康,乙柒拾叄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他哈哈哈哈大笑起來,隨從也高興,高呼道,“郎君,你是頭名!”
沈勁被帶到議事廳的時候,腿肚子興奮得有些發軟。
放榜時候,他抱著隨從又笑又跳,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那些嫉妒羨慕恨的眼神,他壓根沒往心裡去。他是第一!頭名!從吳興一路走到洛陽,從那個連門都進不去的無名小卒,到頭名!
他覺得自己能飛起來。
可這興奮勁兒,在走進議事廳的那一刻,全變成了緊張。
議事廳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牆上掛著一張大地圖,畫著長江以北的疆域,幾條河流用墨線標了出來,彎彎曲曲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案後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子,穿著一身勁裝,頭髮高高束起,眉目間帶著英氣。她正低頭看著甚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沈勁對上那雙眼睛,心裡一凜。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連忙低下頭,上前行禮。“草民沈勁,參見殿下。”
明昭看著他,笑了笑,“沈勁,坐。”
沈勁在客座坐下,他很是緊張,腰桿挺得筆直。
明昭覺得對面的履歷實在過於沒經驗,她要親自問問,“我問你,若是北軍渡江,南軍在水上以逸待勞,該怎麼打?”
沈勁心裡一緊,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殿下,草民斗膽問一句,北軍有多少船?甚麼船型?”
明昭在自己地盤並不介意暴露,“大船二十丈,可載兵五百,有三十艘。中船十丈,可載兵二百,有五十艘。小船五丈,可載兵五十,有一百艘。”
沈勁又問:“水軍有多少人?熟識水性的有多少?”
“水軍兩萬,熟識水性的不到五千。”
“殿下,草民說句實話,北軍這水軍,打不了水戰。”
明昭挑眉,“哦?”
沈勁硬著頭皮道:“水戰靠的不是船大,是水性。南軍從小在水裡長大,水性熟,船技精,能在江上如履平地。北軍上了船,站都站不穩,拿甚麼打?”
曹操就是這麼輸的。
他說完偷偷看了明昭一眼,生怕她發怒。
明昭知道自己的劣勢,“接著說。”
沈勁愣了愣,膽子大了一些。“殿下,北軍要過江,不能跟南軍在江上硬拼,得換個打法。”
“甚麼打法?”
沈勁站起身,走到那張地圖前,指著長江的某處。“殿下請看,這裡是採石磯。江面最窄,水流最急,南軍守得最嚴。看起來最難打,其實最容易。”
明昭走到他身邊。“怎麼說?”
沈勁指著地圖,“南軍守採石磯,用的是慣常的兵法——以逸待勞,以靜制動。可他們忘了一件事,採石磯的江流,春夏秋冬不一樣。春夏水漲,江面寬,水流緩,適合水戰。秋冬水落,江面窄,水流急,適合……”
他頓了頓,看著明昭。“適合火攻。”
明昭的眼睛亮了一下,“繼續說。”
沈勁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殿下請看,這裡是上游,這裡是下游。秋冬之際,北風漸起,若是從上游放出火船,順風而下,直衝南軍船陣。南軍船多,擠在一起,想躲都躲不開。火船一衝,船陣必亂。船陣一亂,北軍大船就可以趁亂渡江。”
明昭是個外行,她不插話。
沈勁以為她不信,連忙補充道:“殿下,這法子不是草民瞎想的。當年赤壁之戰,周瑜就是用火攻破了曹操的船。只不過那時候是周瑜燒曹操,如今是咱們燒南軍。風向水流,都是一樣的道理。”
明昭問:“若是南軍也放火船呢?”
沈勁愣了一下。
明昭看著他,“北軍渡江,南軍也可以放火船,你怎麼防?”
沈勁想了想,“殿下,火船靠的是風向。若是北風,火船從上游往下游衝,南軍放火船,燒的是他們自己。若是南風……”
沈勁額上滲出汗來,“若是南風,南軍放火船,北軍就麻煩了。”
明昭就是頭疼這個,要是能平推,她早就打過去了,“所以你剛才說的那個法子,得挑準風向。北風起的時候,才能用。南風起的時候,用了就是找死。”
沈勁低下頭,“殿下說得是,草民想得不周全。”
明昭看著他,目光裡卻沒有責怪的意思。“你有沒有想過,秋冬之際,江面風浪大,北船厚重尚且不穩,南船輕捷,豈不是更容易翻?”
沈勁很快回過神來,“殿下說得是。秋冬風大,確實不利行船。但殿下可知,南邊水軍為何善戰?”
明昭挑眉,“為何?”
沈勁道:“他們熟悉長江,知道甚麼時候風大,甚麼時候風小,甚麼時候能行船,甚麼時候不能。他們敢在秋冬出戰,是因為他們懂水。但我們可以避開他們的長處。”
沈勁指著圖上的一處,“殿下請看,方才我們說的採石磯,是江面最窄的地方,歷來是渡江的要衝。南邊在此駐有重兵,戰船日夜巡邏。若從這裡強渡,必然損失慘重。”
他的手指往旁邊移了移,“可這裡,是蕪湖。江面寬,水流緩,南邊守軍少。若從這裡渡江,只需瞞過對方的耳目,便可出其不意。”
明昭看著他,“怎麼瞞?”
沈勁道:“用商船。”
他指著圖上的一條線,“殿下,這些年北邊的貨物流入南邊,就是走的這條。商船從蕪湖過江,把絲帛、琉璃、白糖、調料運到建康,再把南邊的茶葉、藥材運回來。那些守軍,早就看慣了。若是戰船扮成商船的樣子,趁著夜色……”
這不白衣渡江嗎?
她看著沈勁標註的那些地方。“你接著說。”
······
明昭其實有些失望,不過這人好歹懂一點,就當個謀臣跟著衛衡吧,如今她的大船已經造好了,水軍也練了一年了,但急不得,她在等會水戰的統帥。
她真的很需要一個周瑜。
而且她還知道一人,她正在挖牆角,那不是別人,是她一個表哥,庾道季。
這人此時並沒有展露頭腳,他是庾家四房庶子,大家族子女多,嫡子更受關注,庾家子弟與王家子弟都很不錯,在南邊發光發熱。
庾道季在這時並不出彩,在南邊還默默無聞,庾家並不會去關注一個庶子,畢竟他還年少,才二十多歲。
但他在十年後指揮萬餘水軍藉助江水暴漲之機,用火攻戰術打得苻毅一蹶不振,氐秦潰敗,淹死、被殺者十餘萬。
這時拓跋見機南下,趁他病要他命佔領了北方,漁翁得利。
從此庾道季成了庾家的話事人,王家都得避讓其鋒芒。
但這時可不是十年後,庾道季正鬱郁不得志,明昭的信已經送去第三封了,對面的回信也越來越動搖。
明昭覺得是時候了,水軍很重要,雖然她父罵庾禹老賊,但血緣關係又不是罵一罵就消失了。
庾道季接到第三封信的時候,正在庾府後院的柴房裡劈柴。
不是府裡虧待他,是他自己找的活兒。
庶子嘛,在這個家裡,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嫡出的兄長們忙著清談、交遊、謀官,他插不進去,也不想插。與其在那些人面前礙眼,不如找個地方待著,省得討人嫌。
劈柴是個好活兒,不用動腦子,不用看人臉色,劈完了還能燒火取暖。江南的冬天溼冷,多燒點柴,少生幾場病。
他把斧頭放下,接過小廝遞來的信,拆開。
信還是那個人的筆跡,還是那些話——
庾道季拿起斧頭,繼續劈柴,斧頭砍進木頭裡,發出悶悶的聲響,他的腦子卻沒閒著。
第一封信來的時候,他只當是笑話。那位秦王表妹,他聽說過,沒見過。聽說是個能打的,把北邊攪得風生水起。可那跟他有甚麼關係?他是庾家的人,再怎麼不得志,也是庾家的人。難道還能叛出家門去投北邊?
第二封信來的時候,他開始有些動搖。信裡寫得很實在,沒有虛詞,沒有客套,直接說缺人,缺懂水戰的人。
他失眠了一夜,他想起那些嫡出的兄長們,一個個趾高氣揚,在朝堂上、在清談場上、在酒宴上,風光無限。而他呢?他二十多歲了,連個像樣的官職都沒有。
不是他不想,是沒人給他機會。庾家子弟多,好位置就那麼幾個,輪不到他。
如今是第三封,他劈完一堆柴,直起腰,看著灰濛濛的天。
庾府的牆很高,擋住了外面的視線。他站在這院子裡,能看見的只有那一方天,和牆頭探出來的幾枝枯樹。
庾道季放下斧頭,拍拍身上的木屑,往自己住的那間小屋走去。
小廝跟在後面,小心翼翼地問:“郎君,不劈了?”
庾道季頭也不回,“不劈了。幫我收拾收拾東西。”
小廝愣了愣,“郎君要出門?”
“嗯,出遠門。”
他不知道趙明昭是怎麼知道他的,他試探過其他兄弟,他們並沒有收到信,整個庾府,只有他收到了。
這還是他頭一回不用搶奪就有的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