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儲君之位(四) 這還是庾道季第一次遇……
庾道季離開之時, 建康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如柳絮隨風起,落在烏衣巷的瓦簷上,落在庾府門前的石階上, 落在他的青氅上。他站在巷口, 回頭看了一眼。
庾府的宅子隱在雪霧裡,只露出一點簷角,灰撲撲的, 一如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那些日子。
小廝牽馬過來,低聲道:“郎君,走吧。”
庾道季翻身上馬,接過韁繩。身後傳來馬蹄聲,是跟他走的親衛。不多,就十二個人,都是這些年跟著他的。
雪越下越大。
出建康城的時候,守門計程車卒縮在城門洞裡避雪,只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見是士家公子, 懶洋洋地揮揮手, 連盤問都懶得盤問。
官道上的雪還沒積起來, 馬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了半個時辰,雪停了。
天還是灰的,但云層後頭透出一點光來, 朦朦朧朧的, 像隔著一層紗。庾道季勒住馬,抬頭看了看天,這一去他就是南邊的反臣了。
親衛湊上來, “郎君,怎麼了?”
庾道季回過神,“沒甚麼。走吧。”
他揚鞭策馬,加快速度。雪後的原野一望無際,枯草覆著薄雪,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白氈。偶爾有幾株老樹立在道旁,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天地很靜,庾道季忽然想起曹植的《白馬篇》。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他策馬向前,風在耳邊呼嘯,吹得衣袍獵獵作響。十二騎跟在他身後,馬蹄聲如鼓點,敲在凍硬的土地上。
走了三天,過了江。
江水滔滔,向東流去。渡口擠滿了人,都是往北走的。
庾道季站在船頭,看著那條越來越遠的江岸,他在江南待了十多年,從來沒覺得江南有甚麼不好。山水溫柔,人情溫厚,日子過得慢悠悠的,像一壺溫過的酒。
只不過那壺酒,從來不是給他溫的。
過了江,就是北邊的地界。
路上的人更多了,他們臉上帶著光,他在江南從來沒見過的光,那光是朝著一個方向的。
他也朝著那個方向,遠遠地,他看見了洛陽城的輪廓。
那城橫臥在邙山腳下,灰撲撲的城牆,層層疊疊的樓閣,城外是連綿的田野,覆著薄雪,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庾道季勒住馬,看著那座城,親衛湊上來,“郎君,那就是洛陽?”
庾道季點點頭。
親衛咂咂嘴,“真大。”
他策馬向前,往城門走去。
走了沒多遠,看見遠處塵土揚起,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庾道季心裡一緊,下意識勒住馬。
那隊人馬越來越近,馬蹄聲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顫動。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一身玄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在風中飛揚。
她身後跟著十幾騎,都是勁裝打扮,個個精悍。
庾道季愣住了。
那女子策馬而來,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勒住馬。白馬揚起前蹄,長嘶一聲,穩穩停住。
她看著他,目光明亮,“庾道季?”
庾道季翻身下馬,上前行禮。“草民庾道季,參見殿下。”
明昭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彎了起來。“你終於來了。”
庾道季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明昭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個頭,可站在他面前,氣勢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我等了你很久。”
明昭終於等來了她的千里馬,“走,帶你看看洛陽。”
她翻身上馬,朝身後揮了揮手。十幾騎散開,讓出一條路來。
庾道季也上了馬,策馬跟上去。
兩騎並行,沿著官道往洛陽城走去。身後是二十幾騎親衛,蹄聲得得,不緊不慢。
風從原野上吹過來,遠處邙山的輪廓在陽光下若隱若現,像一幅潑墨的畫。
明昭策馬快走幾步,指著前方的洛陽城。“你看,這就是洛陽。”
庾道季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洛陽城橫在天地之間,城牆綿延,樓閣起伏,城外是田野,是村莊,是縱橫交錯的官道。城上是藍天,是白雲,是飛過的鳥群。
天地很闊。
明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笑意。“庾道季,你知道我為甚麼非要你來嗎?”
庾道季搖搖頭,他都不知道明昭是怎麼知道他這無名之輩的。
明昭笑著看他,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我見過你寫的賦,能寫出這般詞賦之人,必不會是庸人,正好我缺一水軍都督,表兄可敢一試鋒芒?”
他寫過很多賦,《觀潮賦》、《江行賦》、寫過《秋夜泛舟賦》。偶爾有幾個相熟的友人傳閱,也不過是酒後閒談,轉瞬就忘了。
這位表妹,怎麼會見過?
明昭似乎看出他在想甚麼,笑道:“你那篇《觀潮賦》,兩年前就有人抄了帶過來。我看了,就知道你該來。”
大風吹拂著她的長髮,“你那賦裡寫潮水,‘雖萬鈞之勢而不能奪其東向之志’。我就想著不能讓他一直在岸邊站著,得來江上,得來船上,得來掌舵。”
這還是庾道季第一次遇見知己。
他在庾府二十多年,從沒人懂過他。畢竟他只是一個庶子,一個多餘的人,一個不該有太多想法的閒人。
可這個人懂。
她隔著幾千裡,從一篇賦裡,就看懂了他。
庾道季翻身下馬,鄭重行禮。“臣庾道季,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明昭也翻身下馬,伸手扶起他。
“起來,說來咱們是表親,不用動不動就跪。”
她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表兄,你可比我想象的年輕。”
光彩在庾道季的眼裡熠熠生輝,“殿下也比臣想象的小。”
明昭挑眉,“小?我二十一了。”
庾道季算了算,“臣二十三,比殿下大兩歲。”
“走吧,咱們一起進城,我給你備好了府邸,先去休整幾日。”
百姓們看見那隊人馬,紛紛讓到路邊,卻沒人驚慌。他們只是好奇地看著,小聲議論著。
“那是誰?”
“不知道,跟著秦王的,肯定是貴客。”
“長得真俊,是哪家的郎君?”
“聽說是南邊來的,庾家的人。”
“庾家?那可是大族啊,怎麼來咱們這邊了?”
“管他呢,來了就是自己人。”
一個賣胡餅的老漢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周圍人都笑了。
自己人。
他側頭看了一眼明昭,有些明白,為甚麼那麼多人願意跟著她幹了。
穿過一條街,又穿過一條街,最後馬車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青磚灰瓦,門前兩棵槐樹,冬天葉子落光了,門口站著幾個僕役,見馬車停下,連忙迎上來。
明昭翻身下馬,朝庾道季招招手。“表兄,到了。”
庾道季下了馬,看著這座宅子。
特意請來的人才當然要給人配房子,“這裡地方小了點,表兄別嫌棄,洛陽比較擠,這一處還是前些日子剛騰出來的。你先住著,缺甚麼跟下人說。”
明昭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奔波也累了,洗個熱水澡,炕也燒好了,你先歇著。”
她就不進去了,免得尷尬。明昭說完不等人客氣,翻身上馬,馬蹄聲響起,人馬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庾道季站在宅子門口,親衛湊上來,低聲道:“郎君,進去吧。”
庾道季點點頭,轉身往裡走。
走進大門,穿過影壁,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收拾得很整齊,青磚鋪地,幾株臘梅開得正好,正房三間,廂房兩間,廚房一間,茅廁在後院。院角有一口水井,井臺上放著新打的木桶。廚房裡已經備好了柴米油鹽,灶膛裡還燒著熱水,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親衛們忙著搬行李,收拾屋子。庾道季站在臘梅前,站了很久。
直到一個老僕走過來,“郎君,熱水燒好了,郎君先去沐浴吧。”
庾道季回過神來,他這一路多日,確實得洗洗了。
浴室裡大木桶裡裝滿了熱水,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旁邊架子上搭著乾淨的布巾,還有一套換洗的衣裳。
庾道季脫了衣裳,坐進木桶裡。
熱水漫過肩膀,漫過胸口,漫過全身。他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建康到洛陽,走了二十多天。路上風餐露宿,沒睡過一個好覺,身上沾滿了塵土,骨頭縫裡都透著乏。
如今泡在這熱水裡,那些疲憊一點一點地化開流走。
庾道季想起方才明昭說,你那篇賦,兩年前就有人抄了帶過來。
我就知道,你該來。
庾道季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新的,木頭還帶著淡淡的香氣。這宅子雖然不大,但處處透著用心。
洗完了澡,庾道季換上乾淨的衣裳。
他走出浴室,穿過院子,走進正房。一張木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疊著兩床棉被。窗邊有一張書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盞油燈。
因為有炕,屋裡暖烘烘的。
次日庾道季閒不住,他還沒入職,得先了解北方的水軍,他先去了船廠。
明昭便派人帶他去,叫王謙,是工曹的郎中,管著船廠的事。
一路上,王謙給他介紹。
“庾郎,咱們這船廠,是殿下三年前就開始建的。剛開始的時候,只有幾間破棚子,幾個老工匠。只是去年才加大投入,如今您看看——”
他指著遠處一排排高大的船塢,“這些船塢,能同時造十艘大船。那邊是木料場,存著從幽州、幷州運來的上好木料。那邊是鐵作,專門打造船上的鐵件。那邊是帆作,織帆、做纜繩。那邊是工匠的住處,吃住都在廠裡,方便。”
庾道季一邊聽,一邊看。
他看見那些工匠們光著膀子,在船塢裡忙碌。他們喊著號子,抬著巨大的木料,叮叮噹噹地敲打著。汗水從他們身上流下來。
那些船一艘一艘正在成形,大的有二十多丈,小的也有七八丈,龍骨、肋板、甲板、船艙,一點一點地搭起來。
年輕人在跟著老工匠學手藝,有的在學鋸木,有的在學鑿榫,有的在學畫線。他們眼睛裡有光,臉上有笑,幹得熱火朝天。
庾道季站在船塢邊上,看著這一切,想起自己寫的那篇《觀潮賦》。
“雖萬鈞之勢而不能奪其東向之志。”
這些工匠與這些船,這裡正在成形的一切,不也是向東而去的嗎?
接下來的日子,庾道季幾乎天天泡在船廠裡。
他看工匠們造船,看圖紙,看木料,看鐵件。他跟老工匠們聊天,問他們這船怎麼造,那船怎麼改,甚麼地方還能改進。他跟著試航的小船下水,在洛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感受船的搖晃、轉向、速度。
半個月後,他去找明昭。
明昭正在議事廳看奏報,見他進來,抬起頭。“表兄來了?坐。”
庾道季從懷裡掏出一卷圖紙,鋪在案上。“殿下,臣有個想法。”
明昭湊過去看。
這是一艘船的圖紙,畫得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尺寸、角度、位置。
庾道季指著圖紙,“殿下請看,這是咱們現在造的大船,二十丈長,五丈寬,能載兵五百,能裝炮。這船好,厚實,堅固,能撞。但也有個問題——太慢。”
明昭點點頭,“接著說。”
庾道季指著圖紙上的另一處,“這是臣想改的。船型不變,但把底改一改。現在的底是平的,穩是穩,但阻力大,跑不快。若是改成尖底,吃水深一些,阻力就小了,速度就快了。”
明昭看著那張圖,“尖底?那會不會不穩?”
庾道季搖搖頭,“臣問過老船工。他們說,尖底船在海里跑得快,但在江裡也跑得動。只要配重合適,不會翻。咱們可以先用小船試試,試成了再造大船。”
明昭還是相信他的,她現在有錢,今年秋收後,她現在手裡有糧,袋裡有錢。“行,你試。”
庾道季又指著圖紙上的另一處,他覺得明昭的炮簡直如有神助,他都不知道這種船與炮對上南邊,他們怎麼才能輸?
“還有這個,炮位。現在的炮位在船舷兩側,打起來只能往兩邊打。若是把炮位往前挪,裝在船頭,就能往前打。”
明昭眼睛一亮,“往前打?那豈不是能一邊衝一邊打?”
只是明昭的炮打得距離有點短,庾道季覺得不是問題,“對。臣想的是,若是把炮裝在船頭,咱們的船就能像騎兵一樣衝鋒,衝過去轟他。”
這種大傢伙對面毫無辦法。
明昭目光裡盡是笑意,“表兄,你這是要把船當馬騎啊。”
庾道季也笑了,“殿下,船就是臣的馬。”
明昭覺得能贏就行,“好,就按你說的辦。放心,我這要人給人,要料給料,要錢給錢。”
庾道季鄭重行禮,“臣遵命。”
明昭正式任他為水軍都督,庾道季接了任命,第二天就去了水軍營。
明昭給他配了親衛,又派了王謙跟著,一路送到營門口。王謙還叮囑了幾句,說甚麼庾郎別擔心,將士們都是直性子,處久了就好了。
庾道季點點頭,他當然懂,畢竟他是空降的。
營門大開,他策馬進去。
兩萬水軍,沿洛水紮營。營盤連綿數里,旌旗招展,戰鼓隱隱。河面上泊著大大小小的戰船,有的正在操練,槳葉翻飛,激起層層白浪。有的靜靜停著,像一隻只蟄伏的獸。
庾道季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熱流,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水軍面前。
不是站在岸邊看潮,是站在潮頭,他握著兩萬人的兵符。
他策馬往營中走去。
走了沒多遠,就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喧譁。
“甚麼?一個南邊來的小白臉?”
“還是庾家的人?庾家不是在南邊嗎?怎麼跑咱們這兒來了?”
“聽說是秦王親自請來的,表親。”
“表親?呵,怪不得。這年頭,有關係就是好使。”
“咱們練了一年多,水裡的功夫都是拿命換的,到頭來讓個沒下過水的書生來管?”
“噓,小聲點,人來了。”
庾道季勒住馬,看著前面那群人。
那是幾十個水軍將領,有老有少,有高有矮,穿著甲冑站在營帳門口,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見他過來,議論聲戛然而止,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庾道季翻身下馬,走上前。那些人看著他,目光裡盡是打量、審視、不屑、敵意。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將領站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庾都督?末將周虎,水軍副統領。都督遠道而來,辛苦了。”
庾道季點點頭,“周將軍辛苦。”
周虎嘿嘿笑了兩聲,“都督是南邊來的?聽說南邊水軍厲害,都督想必是水戰高手?”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
庾道季沒有生氣,就這麼看著他。
周虎又道:“都督初來乍到,對咱們北邊的情況不熟悉。要不,末將先帶都督四處看看?看看咱們的船,看看咱們的人,看看咱們這一年多練出來的本事?”
他話音一落,周圍的笑聲更明顯了。
周虎等了等,見他不接話,臉上的笑意漸漸變成了挑釁。“都督?末將說話,都督聽見了嗎?”
庾道季笑了,仰頭笑得放肆,像是聽見了甚麼有趣的事。
“周將軍,你想試試我的本事?”
周虎愣了一下。
周圍的將領們也愣住了,他們沒想到這個小白臉會直接挑明。
周虎很快回過神來,嘿嘿笑了兩聲,“都督這話說的,末將哪敢試都督的本事?末將就是覺得,都督既然來了,總得讓弟兄們見識見識,是吧?”
他說著朝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立馬有人起鬨。
“對啊!都督露一手唄!”
“讓咱們看看南邊的本事!”
“都督要是指揮船,咱們就上船。都督要是會游水,咱們就下水。都督要是……嘿嘿,甚麼都行!”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
庾道季站在那裡,聽著那些笑聲,臉上沒甚麼表情。
等笑聲漸漸小了,他才開口。
“周將軍,我問你一句。”
周虎抱臂看著他,“都督請問。”
庾道季瞥了眾人一眼,“你剛才說,你們練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換的。那我問你,你們這一年多,練的是甚麼?”
周虎一愣。
庾道季不等他回答,繼續問:“練的是怎麼划船?怎麼掌舵?怎麼在船上站穩?怎麼在風浪裡不暈?還是練的是怎麼打仗?怎麼配合?怎麼用火攻?怎麼用水流?怎麼在江上活下來?”
周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庾道季目光平靜。“周將軍,你們練了一年多,我很佩服。可我問問你,你們打過仗嗎?”
周虎臉色變了。
庾道季繼續說:“你們在洛水上練,洛水多寬?多深?多急?長江多寬?多深?多急?洛水的風,長江的風,一樣嗎?洛水的浪,長江的浪,一樣嗎?”
他聲音沉下來,“你們在水裡泡了一年多,我很敬重。可我要問你們一句——你們知道長江的水,夏天是甚麼顏色?冬天是甚麼顏色?漲潮的時候往哪兒流?落潮的時候往哪兒走?你們知道江底下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淺灘?哪裡能過船?哪裡過不了?”
周圍一片寂靜。
那些將領們臉上的不屑,一點一點消失了。
庾道季看著他們,目光坦然。“我不知道你們練了甚麼,但我知道你們練的,是在洛水上打仗,我要帶你們去的,是在長江上打仗。洛水和長江,不一樣。”
他頓了頓,“我不是來管你們的,我是來教你們的。”
周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庾道季看著他,又笑了。“周將軍,你想試我的本事我明白。換了我我也不服,一個南邊來的小白臉,憑甚麼管我?”
周虎被道破心思,有些尷尬。
庾道季繼續說:“這樣吧,咱們比一場。”
周虎眼睛一亮,“比甚麼?”
“你們挑一艘船,挑一隊人,我挑一艘船,挑一隊人。咱們在洛水上跑一圈。誰先到,誰贏。”
周虎愣了愣,隨即笑了。“都督,你這是找死。”
庾道季也笑了,“是不是找死,比了才知道。”
訊息傳開,整個水軍營都轟動了。
不到半個時辰,洛水兩岸就圍滿了人。將士們從營帳裡湧出來,爬到高處,擠在岸邊,等著看這場比試。
周虎挑了一艘最快的艨艟,挑了二十個最好的水手。那艨艟又細又長,槳葉翻飛,在水上像一條魚。那些水手個個精壯,水性極好,在船上站得穩穩的。
庾道季挑的是一艘普通的中型戰船,比周虎的艨艟大得多,也慢得多。他挑的二十個人,是從船廠叫來的工匠,有幾個連船都沒怎麼開過。
兩岸的將士們看見這陣仗,笑得前仰後合。“這都督是不是傻?那艨艟多快,他那破船怎麼比?”
“人家是南邊來的,可能沒見過艨艟吧?”
“等著看吧,一會兒輸得褲子都沒了。”
周虎站在船頭,朝庾道季拱拱手,笑道:“都督,咱們這就開始?”
庾道季點點頭,“開始。”
一聲令下,兩條船同時離岸。
周虎的艨艟像箭一樣竄出去,槳葉翻飛,激起層層白浪。二十個水手齊聲喊著號子,船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庾道季的船慢悠悠地啟動,笨重得像一頭老牛。
兩岸的歡呼聲震天響,都是給周虎加油的。
“快!再快!”
“周將軍贏了!”
“那小白臉輸定了!”
庾道季站在船頭,看著那條越來越遠的艨艟,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船。
二十個工匠正在拼命划槳,可那船就是不快。有人急了,喊得嗓子都啞了。有人累得滿頭大汗,手都磨破了。
庾道季走過去,拍了拍那個累得直喘氣的年輕工匠。“別急。”
那工匠抬起頭,一臉茫然,“都督,咱要輸了……”
庾道季搖搖頭,“輸不了。”
他走到船尾,看了一眼水面的流向。
洛水這一段,水流不緊不慢,但靠近岸邊的地方,水流緩一些。河中間的水流,急一些。
周虎的艨艟正在河中間,全速前進。
庾道季回到船頭,看了看前方的河道,河道在前面拐了一個彎,彎不算大,但足夠做點事。
他轉過身,對掌舵的老船工說:“往左邊靠,貼著岸邊走。”
老船工愣了一下,“都督,岸邊水淺,容易擱淺。”
庾道季點點頭,“我知道,你聽我的。”
老船工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船慢慢往岸邊靠過去,貼著一叢叢枯草,慢慢往前。
岸邊的人看見這一幕,又笑起來。
“那船怎麼往岸邊靠?擱淺了怎麼辦?”
“可能是怕了,想找地方躲?”
“哈哈哈,這都督真有意思。”
周虎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也笑了。他以為庾道季放棄了,想讓船靠岸認輸。
他揮揮手,讓水手們再加把勁。
艨艟更快了,兩岸的歡呼聲越來越高。
就在這時,河道拐彎了。
周虎的艨艟衝進彎道,速度太快,方向來不及調整,船身猛地一偏。
“穩住!”周虎大喊。
二十個水手拼命調整船槳,想把船穩住。可艨艟太輕太快,轉彎的時候根本穩不住。船身劇烈搖晃,差點翻過去。
等他們終於穩住船,速度已經慢下來了。
庾道季的船,貼著岸邊,慢慢悠悠地拐過了彎。
彎道過後,兩岸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們看見,庾道季的船,已經領先了。
不是一點,是幾十丈。
周虎愣住了。
那些水手們愣住了。
岸上的將士們愣住了。
庾道季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
周虎的艨艟正在拼命追趕,可已經來不及了。
終點就在前面,不到一里。
庾道季的船慢慢悠悠地划過去,第一個衝過了終點。
兩岸一片寂靜。
然後有人鼓起掌來,掌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
人都是慕強的,更何況他們要去的是戰場,都督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庾道季站在船頭,聽著那些掌聲,他沒說甚麼,大風吹著他的袍袖,他看著這條寬闊的洛水,看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長江方向。
船慢慢靠岸。
周虎的艨艟也靠了岸,周虎跳下船,大步走過來,臉色漲紅,眼睛裡滿是不服。“你……你這是耍賴!”
庾道季看著他,笑得肆意,“周將軍,”
周虎瞪著他。
他笑完了看著周虎,“我剛才贏你,不是因為我船快,是因為我懂水。我知道哪裡水淺,哪裡水深。我知道哪裡水流急,哪裡水流緩。我知道怎麼藉著水流轉彎,怎麼讓船速更快。”
他指著那條彎道。“你輸,不是因為你船不行,是因為你不懂水。你不知道那個彎道怎麼過,所以你衝進去的時候,船就穩不住。我懂,所以我貼著岸邊走,用緩流慢慢過彎。”
周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將軍,你說你們練了一年多,本事都是拿命換的,我信。可我要告訴你,你們練的那些本事,在長江上,不夠用。”
他轉過身,看著圍過來的將士們。“我不是來跟你們爭功勞的,我是來教你們的。教你們怎麼在長江上打仗,怎麼活下來,怎麼打贏。”
周虎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終於嘆了口氣。“都督,末將服了。”
庾道季笑了笑,“周將軍,沒甚麼服不服的。咱們是戰友,以後咱們還得一起打仗,一起活下來立這不世之功。”
周虎愣了一下,“行!”
他伸出手,庾道季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
歡呼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