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儲君之位(二) 殿下,天上掉餡餅了
明昭也就是與薄越口嗨一句, 沒幾天就將美人拋之腦後,實在是事太多。
她讓衛夫人去了幽州任長史,衛衡這麼多年是時候升職加薪了, 衛衡調回洛陽那天, 明昭正好在城門口遇見。
三十多歲的書生,風塵僕僕,帶著妻兒一起回來的, 他身後跟著幾個隨從,牽著馬,馬背上馱著行李。
明昭勒住馬,看著他。“衛衡?”
衛衡愣了一下,隨即翻身下馬,拱手一禮,“臣衛衡,參見殿下。”
明昭擺擺手讓他起來,“衛卿, 這幾年辛苦你了, 回來就好, 你母親在洛陽等你。”
衛衡的眼眶紅了紅, 聲音有些啞。“臣多謝殿下。”
明昭笑了笑,“如今你升少府了,不過在少府事宜之外,幫我管船廠。”
衛衡:?
他剛剛的感動立馬就碎掉了, 他還沒回去喝口水, 與母親介紹妻兒呢,這就來活了?
明昭這萬惡的資本家可不管這些,她父不打南邊, 兵馬都給了她,她得先統一,首先得造大船。“愣著做甚麼?還不快去見你母親?明日一早,去船廠報到。”
衛衡看透了這牛馬的一生,昨天他還在興奮當上九卿之一了,今天就負責造船了。“臣遵命。”
明昭策馬遠去,身後傳來衛衡的聲音。“殿下慢走!”
荀松到幷州的時候,明昭很給面子的讓薄越帶了一隊人馬去接他。薄越回來覆命的時候,說荀松很是受寵若驚。
明昭讓他去幷州任刺史,接任趙煦的事務,趙煦當了齊王,當然得去齊地。
荀松在幷州的第一個月,把州里的賬冊全部重新核了一遍,開始勸課農桑,發放糧種,修復水利。第二個月開始整頓吏治,罷免了三個貪墨的縣尉。
夏天訊息傳到洛陽,明昭看了奏報,覺得此人可用,效率很好,南邊還是有靠譜的人。
趙煦去齊國那天,明昭去送他。
城外十里長亭,趙煦騎在馬上,一身錦袍,意氣風發。阿依莫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朝明昭揮手。
明昭策馬上前,看著兄長。“兄長,到了齊國,先別惹事。”
趙煦嘿嘿笑了兩聲,“我能惹甚麼事?不就是管個封地嗎?”
明昭是知道那地的地頭蛇的,“齊國那邊,有幾個人不太安分。你去了盯著點。”
趙煦點點頭,怎麼說他在幷州也是明槍暗箭裡闖出來的,“我知道。”
船廠在洛陽城北,靠著洛水。
明昭去的時候,衛衡正蹲在船塢邊上,跟幾個老工匠對著圖紙比劃。見她來了,連忙站起身,要行禮。
明昭擺擺手,走到船塢邊上,往下看。
這是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龍骨已經鋪好,肋板正在安裝,密密麻麻的腳手架搭得老高,工人們在上頭穿梭忙碌,叮叮噹噹的聲音響成一片。
“多大?”
衛衡道:“回殿下,這艘船長二十丈,寬五丈,可載兵五百人。”
還不錯,“能裝炮嗎?”
衛衡愣了一下,“炮?”
明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他。
衛衡接過來開啟,裡頭是一撮黑乎乎的粉末。
“這是……”
“火藥。”明昭看著他,“八年前我還只會拿這個做爆竹,如今能做炮了。”
衛衡的眼睛慢慢睜大。“殿下,這東西能炸?”
明昭笑了,“能,炸得還挺響。”
她從袖子裡又掏出幾張紙,遞給衛衡,“這個是我讓師傅預留出來的,如今船已經開始建了,就得夠牢固。”
她要給南邊上強度了,這些年北邊的商品南邊可暢銷了,尤其是調料與白糖。
其次是瓷器與琉璃,北邊窗戶開始用琉璃,簡直是大殺器,南邊人覺得北邊都用得起,他們也要,從北邊運過去的路費都是天價,不過南邊諸公夠富,很好宰。
衛衡接過來,展開一看,愣住了。
紙上畫著圖,密密麻麻的線條,標註著尺寸、角度、距離。那是一艘船的剖面圖,船頭、船尾、船艙、甲板,清清楚楚。圖上還有幾個紅圈,標著“炮位”兩個字。
衛衡看了很久,抬起頭。“殿下,這是……”
“這是我讓人算的。”明昭指著那張圖,“炮放在哪個位置最穩,打出去最遠,船不會翻。風向怎麼算,水流怎麼算,甚麼時候打最合適。都在這上頭。”
她頓了頓,看著衛衡。“我們的統一不能給敵人任何機會,孤要絕對的勝利。”
他們水軍實在薄弱,但是水性不好可以用火力壓制,這還是她的火藥頭一次出場,不得讓南邊的開開眼。
造船的事,明昭盯得很緊。
她隔三五天就要去一趟船廠,看進度,看質量,看工匠們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衛衡幹得風生水起,把船廠管得井井有條,那些老工匠們服他,年輕工匠們敬他,連最難纏的幾個刺頭,到了他手下也老老實實的。
有一回明昭去船廠,正好撞見衛衡在教訓一個偷懶的工匠。那工匠被罵得狗血淋頭,灰溜溜地回去幹活。旁邊幾個工匠悄悄嘀咕,說衛少府平日挺和氣,怎麼發起火來這麼嚇人。
火藥的事,明昭交給了另一撥人。
她從幷州帶過來的老工匠,跟了她七八年,做爆竹做慣了,如今要做炮,興奮得跟甚麼似的。天天在工坊裡鼓搗,炸了好幾回,把臉都燻黑了,還在那兒嘿嘿傻笑。
明昭去看過一次,正好趕上試炮。
轟的一聲,震得耳朵嗡嗡響,遠處的土牆塌了半邊。那幾個老工匠從掩體後頭鑽出來,看著那片廢墟,愣了半晌,然後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寧州的訊息傳到洛陽時,已經是深秋了。
明昭正在船廠看試航,薄越匆匆趕來,遞上一封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
“殿下,寧州來的,八百里加急。”
明昭接過信拆開,一目十行地看完,她抬起頭看著洛水上來回穿梭的試航小船,笑了。
薄越湊上來,“殿下,寧州那邊……”
明昭把信遞給他,“李秀說她願率寧州五十八部夷族,歸附大周。”
薄越接過信,快速看了一遍,眼睛慢慢睜大。“這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明昭轉過身,看著船廠裡熱火朝天的景象,聲音裡盡是笑意,“正是,不費一兵一卒得到寧州,李秀很給力啊。”
薄越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殿下,李秀守寧州十多年,南邊朝廷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她怎麼會……”
明昭笑得意味深長,“薄越,你要是李秀,你會怎麼選?”
明昭自顧自地說下去:“南邊朝廷,那是甚麼東西?誰管得了寧州?李秀替他們守了十幾年邊疆,他們給過一粒米、一文錢嗎?”
她頓了頓,看著薄越手裡的信。“咱們這邊呢?幷州、幽州、洛陽、長安,一座座城都站起來了。工坊開了,學堂辦了,路修了,渠通了。百姓有糧吃,有衣穿,有活幹。那些從南邊來的人,一個個都在咱們這兒站穩了腳跟。”
她看著薄越,目光明亮。“薄越,李秀會選哪邊?”
薄越笑著拱手道:“還是殿下英明神武。”
明昭擺擺手,“行了,別拍馬屁。去安排一下,李秀要來述職,咱們得好好接。”
李秀接到洛陽回信的時候,寧州城正下著綿綿的秋雨。
她站在州衙的廊下,看著簷外雨絲如織,手裡捏著那封薄薄的信。信是明昭親筆寫的,措辭客氣——
“寧州遠在邊陲,先生獨守十餘載,孤聞之,未嘗不嘆息。今北地已定,百廢待興,正需先生這般能鎮一方、撫百姓之人。先生若來,寧州一切如舊,先生仍領刺史之職,統五十八部夷族。”
李秀看完,把信摺好,收入袖中。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她的謀主,姓桓,名簡,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跟著她守城十多年,從沒離開過。
桓簡走到她身邊,“使君,洛陽那邊怎麼說?”
李秀把信遞給他。
桓簡接過,仔細看完,“這位秦王殿下,倒是爽快。”
李秀點點頭,“確實爽快。”
桓簡也覺得北邊靠譜,如今北邊如日中天,他們不投讓其他人鑽了空子,不承認李秀的統治,失了寧州也就失了根基,“使君打算如何?”
李秀看著簷外的雨,雨裡朦朧的遠山,這座她守了十幾年。是她父親用命換來的,是她用命守住的。
十幾年了,城外五十八部夷族,從敵視到敬畏,從敬畏到歸附。城裡的百姓,從惶恐到安定,從安定到信賴。
她走得了嗎?
晉室想收回寧州,想讓她帶兵來援,她要是去了,這些百姓怎麼辦?那些夷族會不會再反?
她帶兵去了,南邊朝廷會不會派一個狗屁不通的官員來,把這一切都毀了?
雨一直下,淅淅瀝瀝的,打在瓦簷上、青石板上,打在院中那株老梅上。這株老梅是她父親手種的,種了三十多年了,年年開花,年年結果。
李秀嘆了一聲,“桓先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桓簡想了想,“十三年了。”
“這十三年,咱們守在這城裡,南邊那邊,來過幾回人?”
桓簡苦笑,“使君何必明知故問,南邊那邊,別說人,連封信都沒來過。”
李秀點點頭,“是啊,這位秦王,隔著幾千裡,倒是把信送來了。”
李秀轉過身看著他。“桓先生,這天下,到底是誰的天下?”
桓簡愣了一下。
李秀不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並不是她沒有骨氣未打先投敵,只是晉室的忠義太扯淡。
“我父當年守著寧州,說是替朝廷守的。可他死的時候,朝廷在哪裡?援兵在哪裡?糧食在哪裡?甚麼都沒有。只有我,還有城裡的百姓,那些跟著我們守城的將士。”
“後來我接手了,還是替朝廷守。朝廷給我封官,給我印綬,給我一個寧州刺史的名頭。可除了這些虛的,他們給了甚麼?甚麼都沒有。沒有糧,沒有錢,沒有兵。連句好話都沒有。”
她越說越氣,“桓先生,我替朝廷守了十幾年,朝廷欠我多少?”
桓簡沉默。
李秀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我不欠朝廷的。我父親也不欠。朝廷欠我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我不怨朝廷,亂世嘛,自顧不暇,誰管得了別人?”
她頓了頓,“可這位秦王,不一樣。一座座城,她都管起來了。那些從南邊去的人,一個個都在她那邊站穩了腳跟。衛夫人去了,做了長史。荀松去了,做了刺史。聽說連滎陽守城的那個女將軍,也是從南邊去的。”
她看著桓簡,目光明亮。“桓先生,她能做到這些,靠的是甚麼?”
桓簡想了想,“靠的是人心?”
李秀點點頭。“對,她有本事讓那麼多人願意跟著她幹。衛夫人願意,荀松願意,那個女將軍願意。那咱們呢?咱們憑甚麼不願意?”
這時代講忠義,但晉室沒這個詞,他們也就能扯一扯孝了,李秀深吸一口氣,“桓先生,我想好了。”
“咱們去洛陽。”
李秀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她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諸位,我李秀,守著寧州十幾年,靠的是諸位。如今要去洛陽,寧州靠的還是諸位。我知道有人擔心害怕,覺得北邊不靠譜,可諸位,咱們守寧州,守的是甚麼?”
議論紛紛的眾人沉默下來。
李秀自己回答,“守的是一條活路,守的是咱們自己、兒女、父老鄉親,能在這亂世裡活下去。”
“南邊那邊,咱們是靠不住了。他們自己都亂成一鍋粥,誰管得了咱們?可北邊那邊,有人願意管咱們。這位秦王殿下,給咱們開了條件——寧州一切如舊,我還是刺史,諸位該做甚麼還做甚麼。只要咱們認大周,就是一家人。”
她看著眾人,目光懇切。“諸位,這不是投降,這是投奔。是咱們去投奔一個能管得了事的人,是咱們去跟一個能讓咱們過得更好的人。”
李秀啟程那天,寧州城萬人空巷。
城門口,百姓們自發來送行,擠得水洩不通。有的抱著雞,有的提著蛋,有的拿著乾糧,硬往李秀的車上塞。李秀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有個叫老王的老兵,站在人群中跪了下來。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片一片的人,齊刷刷跪了下去。
李秀愣住了。
“使君!”老王喊道,“您一定要回來啊!”
“使君!俺們等您回來!”
“使君!俺們永遠記得您!”
李秀站在車前,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嘴唇動了動,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風吹過,揚起她的衣袍,吹亂她的頭髮。
“諸位,我李秀,今日離開寧州,不是不要你們了。是去給你們找一條更好的活路。等我在洛陽站穩了腳跟,等著我回來!”
眾人爆發出震天的呼聲。
“使君保重!”
“使君一路順風!”
“使君早日回來!”
李秀轉身上車,放下車簾,車簾落下的那一刻,她終於讓眼淚流了下來。
從寧州到洛陽,走了整整兩個月。
一路上,李秀見識了許多從未見過的東西。
她看見了北邊修的路,又寬又平,能並排走五六輛大車。北邊的驛站,每隔五十里一個,供來往的人歇腳、換馬、吃飯。
北邊的工坊,一座接一座,冒著煙,響著錘聲,晝夜不停。北邊的學堂,孩子們讀書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見。北邊的集市,人山人海,賣甚麼的都有,熱鬧得不像話。
她還看見了北邊的百姓。
那些人臉上有笑,眼裡有光,走路帶風。他們說起那位秦王殿下,都豎大拇指,說那是活菩薩,是救星,是他們能過上好日子的恩人。
李秀看著那些人,心裡五味雜陳。她在寧州守了十幾年,也沒能讓寧州百姓過上這樣的日子。
這位秦王,才幾年功夫,就把整個北邊都變成了這樣。
寧州也就是雲南那一塊,在現代都是非常不好管的地方,李秀硬是咬牙撐住了。
洛陽城外,十里長亭。
李秀的馬車停下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隊人馬在等著。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騎在馬上,一身勁裝,腰懸長刀,眉目間帶著英氣。她身後站著幾個人,有男有女,有文有武,一個個氣度不凡。
李秀下了車,走上前。
那年輕女子也下了馬,迎上來。
兩人相對而立,互相打量著。
明昭看著她笑了,“李使君,久仰。”
李秀感嘆英雄出少年,不過她十六歲的時候,也掌管寧州了。“殿下,久仰。”
明昭握住了她的手。“使君一路辛苦。孤在洛陽,備了薄酒,給使君接風。”
“使君守寧州十幾年,勞苦功高。天下得太平,多虧有使君這樣的人在前頭撐著。使君來洛陽,是孤的福氣。”
李秀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明昭笑了笑,拉著她的手上馬車,往洛陽城走去。
“使君,走,孤帶你看看洛陽。”
李秀投了大周的訊息傳到建康時,烏衣巷裡,王遜正在府中與幾個族中子弟圍爐清談,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推門而入,臉色發白,手中捧著一封急報。
“阿郎,寧州來的,八百里加急。”
王遜接過展開,目光掃過那幾行字,臉上的笑意慢慢凝固。堂中幾個子弟見他神色有異,都不敢出聲。
王遜沉默了很久,把急報放在案上,“李秀投了北邊。”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甚麼?”
“怎麼可能?”
“她守寧州十幾年,朝廷待她不薄……”
王遜擺擺手,止住那些聲音。“待她不薄?”
他苦笑了一聲,“待她如何不薄?”
眾人沉默。
王遜嘆了一聲,“李秀守寧州十幾年,她投北邊,不奇怪。”
一個族中子弟忍不住道:“可她這一投,南邊門戶大開,北邊若是從寧州出兵……”
王遜看著他,目光沉靜。“從寧州出兵?寧州那地方,山高路遠,毒瘴橫行,大軍怎麼過?糧草怎麼運?李秀在的時候,尚且只能自保。換了別人,能守住就不錯了。”
“李秀投北邊,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這一投,會讓很多人動心思。”
眾人面面相覷。
王遜緩緩道:“李秀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那些在南邊鬱郁不得志的,那些被排擠的,那些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的,都會想,李秀能去,我為甚麼不能去?”
他聲音沉下來,“這才是最要命的。”
訊息傳開,建康城裡人心惶惶,茶樓酒肆裡,到處是議論聲。
“聽說了嗎?李秀投北邊了!”
“寧州那個女刺史?”
“就是她!守了十幾年,說投就投了!”
“朝廷也真是,那麼多年不管人家,人家憑甚麼還替咱們守著?”
“噓!小聲點!這話能亂說?”
也有人冷笑,“投北邊?北邊有甚麼好的?蠻荒之地,苦寒之所,去了能有甚麼好日子?”
說話的是一個世家子弟,穿著錦衣,搖著扇子,一副不屑的樣子。
旁邊一個寒門士子忍不住道:“北邊苦寒?你可知道洛陽城裡如今甚麼樣?工坊開了幾十家,學堂辦了幾十座,百姓有糧吃有衣穿,連窗戶都用上琉璃了!”
那世家子弟愣了愣,“琉璃?那東西不是價比黃金嗎?”
“北邊早就不是價比黃金了。”
寒門士子冷笑一聲,“人家工坊自己燒,燒出來的琉璃,比西域來的還透亮。運到咱們這邊,一扇窗戶能賣幾千貫。世家大族爭著搶著買,生怕買不著。”
那世家子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這倒是實話,他家就咬咬牙買了,別人有,他們如此高貴豈能沒有?
旁邊又有人插話:“可不是嘛,衛夫人去了,荀松去了,李秀也去了。聽說連滎陽守城的那個女將軍,也是從咱們這邊去的。”
“女將軍?甚麼人?”
“荀松的女兒啊!人家在滎陽守城,謝琰五萬人打不下來,灰溜溜地跑了。聽說那女將軍今年才二十,手底下好幾萬兵馬。”
眾人越說越熱鬧,越說越嚮往。
世家子弟聽著,臉上的不屑漸漸變成了茫然。
三日後,朝會。
太極殿裡氣氛凝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臉色不太好看。底下站著一群朝臣,有王遜、庾禹這樣的重臣,也有各曹的官員,一個個神色各異。
御史中丞出列,此人性情剛直,向來有甚麼說甚麼。
“陛下,李秀投敵,罪大惡極,臣請陛下下詔,削其官爵,緝拿問罪!”
話音剛落,就有人附和。“吳中丞說得對!此等背主之徒,不嚴懲不足以儆效尤!”
“陛下,臣請派兵討伐寧州,以正國法!”
皇帝臉色更難看了。
派兵討伐寧州?拿甚麼討?謝琰五萬人都打不下滎陽,寧州那鬼地方,派多少兵能打得下來?
王遜一直沒有說話。
皇帝看向他,“王司徒,你怎麼看?”
王遜出列,朝皇帝行了一禮,然後看向那些慷慨激昂的人。“諸位,派兵討伐寧州,敢問兵從何來?糧從何來?錢從何來?”
眾人一愣。
王遜繼續道:“北邊虎視眈眈,謝琰剛在滎陽損兵折將,拿甚麼去討伐寧州?寧州山高路遠,毒瘴橫行,李秀守了十幾年,靠的是天險地利。咱們派兵去,能打得下來嗎?”
眾人沉默。
王遜轉向皇帝,沉聲道:“陛下,李秀投敵,確實令人痛心。但她為何投敵,諸位心裡都清楚。李秀替朝廷守了十幾年,朝廷欠她的,不是一句罪大惡極能抹掉的。”
皇帝臉色複雜,沒有說話。
王遜又道:“如今當務之急,不是追究李秀,是穩住人心。李秀這一投,必會讓很多人動心思。那些在北邊有舊交的,在南邊鬱郁不得志的,被排擠的,都會想李秀能去,我為甚麼不能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諸位,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擰成一根繩。不要再互相猜忌,爭權奪利。南北對峙,北強南弱,這是事實。可北邊再強,他們不識水性。長江天險,不是擺設。”
“陛下,臣請陛下下詔,安撫人心,整軍經武,固守江防。只要咱們自己不亂,北邊就過不來。”
皇帝病急亂投醫,忙點點頭。
“王司徒所言極是,傳朕旨意,從今日起嚴加整飭江防,各州各郡,務必嚴防死守。再有敢言降者,以通敵論處!”
眾人齊聲應諾。
可王遜心裡清楚,這道旨意,能管住嘴,管不住心。
朝會散了,王遜走出太極殿,站在殿外的石階上,看著遠處陰沉沉的天。
庾禹走到他身邊,“王司徒,你方才那番話,說得在理。可理是理,人心是人心。那些動了心思的人,不是幾句話能摁住的。”
王遜不想與他說話,庾家也是不知道咋想的,這些年就沒人去北邊,不就是仗著北邊打來了,也不會動他們。
庾禹都七十好幾了,身體還硬朗,他繼續嘆了一聲,“我聽說北邊,如今勢頭正盛。明昭那丫頭這幾年可沒閒著,我擔心……”
王遜轉過頭,看著他。“你擔心甚麼?”
庾禹壓低聲音:“我擔心長江天險,未必真能擋住他們。”
王遜覺得這人是在氣他,知道你外孫女厲害了,真是——
“擋得住要擋,擋不住也要擋。咱們這些人,家業族人都在此處,能往哪裡去?”
庾禹不說話了,倒也是。
秦淮河上的畫舫緩緩駛過,絲竹聲隱隱約約傳來,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可他們都知道,這歌舞昇平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沈家是江南本地大族,祖籍吳興武康,自漢末以來就是江東望族。南渡之後,北方士族紛紛湧入,把持朝政,排擠本地人。沈家這樣的江東舊族,日子越來越難過。
沈重是這一代的家主,四十多歲,為人精明,處事圓滑,在本地士族中頗有聲望。
李秀投北的訊息傳來時,他正在書房裡看書。看完了,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阿郎。”
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幾位族老來了,在堂上等著。”
沈重深吸一口氣,轉身出門。
堂上坐著七八個人,都是沈家的族老,頭髮花白,滿臉皺紋,一個個面色凝重。
見他進來,眾人站起身。
沈重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自己也落了座。“諸位叔伯,都聽說了?”
一個族老點點頭,“聽說了,李秀投北,朝堂上鬧得沸沸揚揚。”
另一個族老冷笑一聲,“鬧有甚麼用?王遜那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有甚麼用?人家李秀在寧州守了十幾年,朝廷管過嗎?如今人家投了北邊,朝廷要討伐,拿甚麼討伐?”
又一個族老開口了,聲音蒼老,帶著幾分無奈。“重兒,咱們沈家,在這吳興待了幾百年了。從前再怎麼難,也沒想過要離開。可如今……”
他嘆了口氣,“如今這世道,是真的難了。那些北方來的,佔了朝堂,佔了要職,把咱們擠得沒地方站。做官?做不上。做事?做不成。連說句話,都得看人臉色。”
另一個族老接話:“可不是嘛。我那兒子,讀了二十幾年書,滿腹經綸,可有甚麼用?舉孝廉舉不上,九品中正評不上,連個縣尉都撈不著,天天在家嘆氣。”
過了很久,沈重開口了,“諸位叔伯,你們的意思我明白。咱們也是該派人去北邊看看,看看那邊到底是甚麼樣子,秦王到底是甚麼人,咱們沈家的人,在那邊能不能有活路。”
堂上安靜了一會兒,有人開口了。“我去。”
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眉目清秀,是沈重的侄子,叫沈勁。
沈重看著他,“阿勁,你……”
沈勁站起身,目光堅定。“阿叔,讓我去。我想去看看,北邊到底甚麼樣。要是好,咱們沈家就多條路。要是不好,我也能回來跟諸位叔伯說說。”
沈重點了點頭,“好,你去。”
沈勁出發那天,是個陰天。
他騎著馬,帶著幾個隨從,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吳興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前方是北邊,是洛陽,是他從未見過的地方。
那邊的皇帝趙縝也曾是南邊是庶族,想到這,他有些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