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儲君之位(一)加更 北方,俗不可耐!
帖子發出去的那日, 洛陽城裡的氣氛就有些古怪。
那些從南邊來的名士,住在客棧裡,住在友人府上, 住在借來的別院中。他們每日清談、飲酒、賞花、品茶, 等著那位秦王殿下親自登門,禮賢下士,三顧茅廬。
可等來的, 是一張帖子。
巴掌大的紙,上頭寥寥幾行字:大周秦王殿下,誠邀諸位名士,於三日後巳時,至城東學舍,一敘才學。憑帖入內,逾時不候。
落款是秦王長史苻毅。
帖子送到各家住處的時候,那些名士的反應,千姿百態。
清河崔氏的人看著帖子, 愣了半晌, 然後把帖子往案上一拍。“這是甚麼意思?憑帖入內?逾時不候?她當我們是甚麼?應試的白丁嗎?”
旁邊的人連忙勸, “崔先生息怒, 許是北邊規矩不同……”
崔先生冷笑一聲,“規矩不同?我在江左三十載,見過皇帝,見過士大夫, 何曾見過這種規矩?”
他把帖子往旁邊一推, “不去!”
范陽盧氏的人倒是沒發火,他看著帖子,沉默良久, 然後問來送帖的小吏:“敢問這一敘才學,是怎麼個敘法?”
小吏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先生,就是請諸位去,寫幾篇文章,答幾道題目。”
盧先生眉頭微皺。“題目?甚麼題目?”
小吏道:“這個小人不知。”
旁邊他的學生忍不住道:“先生,這不就是考試嗎?”
他們在書院也考。
太原王氏年長的人反應最是激烈。
他直接把帖子撕了,扔在地上,指著送帖的小吏罵:“我王家自漢末以來,世代簪纓,哪一代不是九品中正評定的上品?我祖父是太常,我父親是尚書,我十五歲就被舉為孝廉,憑甚麼讓我去考試?”
小吏低著頭,一聲不吭。
王先生罵夠了,拂袖道:“回去告訴你們秦王,王某不奉召!”
但也有不一樣的,滎陽鄭氏來的是鄭家旁支出身,在江左鬱郁不得志,這次來洛陽,本就是想來碰碰運氣。
他拿著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問:“敢問考上了,真的能用?”
小吏點頭,“殿下說了,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只看本事。”
鄭先生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我去。”
寒門出身計程車子反應大不一樣,比如林謙,他在江左考了十幾年,舉孝廉舉不上,九品中正評不上,連個縣尉都沒撈著。
收到帖子的時候,他正在客棧裡啃幹餅,他把帖子看了三遍,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旁邊同住計程車子嚇了一跳,“林兄,你怎麼了?”
林謙抹了把臉,搖搖頭,“沒甚麼,就是覺得這北邊的秦王,好像真的不一樣。”
三日後,洛陽城東學舍,天剛矇矇亮,就有學子到了。
學舍不大,收拾得乾淨,院子裡幾株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有鳥雀在叫。
來的有三十幾人,有的年輕,有的中年,有的穿著講究,有的布衣粗服。人到齊了,官吏引著眾人入內。
學舍正堂裡,擺著十幾張案几,案上有茶,有點心,有筆墨紙硯。
眾人落座,有人四下打量,有人低聲交談,有人端著茶盞,不動聲色地看著苻毅。
苻毅從主位上站起身,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遠道而來,苻某有失遠迎,先敬諸位一杯茶,聊表歉意。”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眾人也跟著喝了。
茶罷,苻毅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一事相詢。”
眾人看著他。
“諸位來洛陽,是為何事?”
有人開口了,“自然是投奔大周,一展抱負。”
苻毅點點頭,“好,那苻某想問問諸位,諸位有何抱負?”
那人一愣,“這……”
苻毅看著眾人,“諸位讀了這麼多年書,總該有些想做的事。是想治國安邦,是想教化百姓,是想著書立說,還是想……”
他頓了頓,“還是想入朝為官,光耀門楣?”
眾人沉默。
有人開口了,“苻長史這話,是甚麼意思?”
苻毅笑了笑,“沒甚麼意思,只是想問問,諸位若是入朝為官,想做些甚麼?”
那人道:“自然是輔佐天子,治理天下。”
苻毅理解,“那苻某再問,如何治理天下?”
那人又愣了。
苻毅看著眾人,“諸位別誤會,苻某不是刁難。只是殿下說了,用人之前,得先知道這人能做甚麼。”
他從案上拿起一疊紙,讓人分發給眾人。
“這是幾道題目,諸位若是不棄,可以答一答。答完了,咱們再說話。”
眾人接過紙,低頭看。
題目不多,只有五道。
第一題:某縣有田千頃,歲收糧若干,問該徵糧幾何,如何徵收,如何儲存,如何調配。
第二題:某河水患頻發,問當如何治理,預算幾何,工期多久,需用多少民夫。
第三題:某地有鐵礦,問當如何開採,如何冶煉,如何運輸,如何定價。
第四題:某商隊欲往西域貿易,問當帶何物,走何路,如何與當地人交易,如何防範盜匪。
第五題:某城有百姓萬戶,問當如何教化,如何興學,如何勸農,如何安民。
眾人看著這五道題,一時鴉雀無聲。
有人臉色變了,有人眉頭皺起,也有人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苻毅看著眾人的反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過了許久,有人站起身,把那疊紙往案上一放,冷笑一聲。“北邊就是北邊,果然俗不可耐。”
苻毅放下茶盞,看著他。
那人道:“我讀了二十年書,聖人經典,諸子百家,無不精通。你拿這些俗務來考我?這是羞辱我!”
苻毅沒說話。
那人拂袖而去。
又過了片刻,又有幾人站起身,跟著走了。
臨走前,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啐了一口,“俗!俗不可耐!”
苻毅脾氣好,他沒搭理這些人。
正堂裡,還剩二十幾個人,都低著頭,在紙上寫著甚麼。
苻毅看著他們,還是有識相的,機會是留給識時務的。
一個時辰後,二十幾人陸續答完。
苻毅收上答卷,一一看過。
有的答得粗糙,只寫了個大概。有的答得細緻,連數字都算得清清楚楚。有的答得偏了,答非所問。有的答得正,條理分明。
苻毅看完,抬起頭,看著那二十幾人。“諸位辛苦了。”
他們看著他,有人忐忑,有人坦然,有人平靜。
苻毅站起身,朝他們行了一禮。“各位先回去吧,諸位的試卷我會呈與殿下。”
待這些人走後,苻毅站在學舍門口,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初春的風還有些涼,吹得他衣袍微微揚起。
“長史。”身邊的小吏湊過來,“那些走的,要不要記下來?”
苻毅搖搖頭。“不必。”
小吏不解,“他們罵得那樣難聽……”
苻毅笑了笑。“讓他們罵。”
他轉身往回走,“罵得越兇越好。”
小吏更不解了。
罵吧,罵得越兇走得越多,留下的就越乾淨。
訊息傳出去,洛陽城裡炸了鍋。
那些拂袖而去的名士,三五成群,聚在客棧裡,茶樓裡,罵得唾沫橫飛。
“俗!俗不可耐!”
“拿那些俗務來考人,這是羞辱斯文!”
“秦王這是要幹甚麼?要重用商賈之徒嗎?”
“我聽說那苻毅就是氐族可汗,怪不得!這是要拉拔自己人!其心可誅!”
“可恨!可恨!”
有人當場寫了文章,痛斥北邊粗俗無文,不懂禮法,不敬聖人。
文章傳出去,又引來更多人附和。
但也有不一樣的聲音,有人在茶樓裡聽了半晌,站起身,朝那些人拱了拱手。
“諸位罵完了,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眾人看著他。
那人道:“在下不才,讀過幾年書,也做過幾年事。那五道題,在下看了,確實俗。可諸位有沒有想過,這天下事,本就是俗事?”
眾人愣了愣。
那人繼續說下去:“聖人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怎麼修?怎麼齊?怎麼治?怎麼平?不都是一件件俗事做出來的?糧食從哪來,錢從哪來,路怎麼修,河怎麼治,哪一件不是俗事?”
有人開口想駁,張了張嘴,竟不知從何駁起。
那人笑了笑,朝眾人拱拱手,轉身走了。
又有人寫了文章,送去給苻毅。
文章裡說:某雖不才,願一試。
苻毅看了文章,讓人回帖:五日後,學舍見。
五日後,又來了三十幾人。
這一次沒人拂袖而去。
有人答得滿頭大汗,有人答得胸有成竹,有人答完長出一口氣,有人答完久久不語。
苻毅收上答卷,一一看過。
明昭是在一個月後見的那些人,議事廳裡,十幾人站成一排,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世家子弟,有寒門書生,有穿綢緞的,有穿布衣的,還有三個女子。
明昭坐在案後,一一看過去,這些人是上百名中脫穎而出的人才,答的都很不錯。
“諸位願意留下?”
十幾人齊齊行禮,“願為殿下效力。”
明昭笑了笑。“好。”
她拿起一份名單。“從明日起,諸位各赴其職。做得好,有賞。做不好……”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只要不犯法,做不好就回去再學。學好了再來。”
眾人愣了愣,隨即有人笑了,這話說得,和他們想的都不一樣。
明昭笑了笑,“行了,都下去吧。好好做事,比甚麼都強。”
眾人行禮,魚貫而出。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
苻毅走上前,“殿下覺得如何?”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你挑的人,我放心。”
苻毅愣了愣,隨即笑了。
那些拂袖而去的人,有的回了南邊,到處說北邊粗俗無文,不懂禮法,不可久留。
有的去了別處,繼續觀望。
一個月後,洛陽城裡多了些新面孔。
有的在戶曹管錢糧,賬目清清楚楚。有的在工曹修河渠,進度明明白白。有的在學堂教書,孩子們唸書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那些新面孔,有的出身世家,有的出身寒門,有的從前是名士,有的從前是商人,有的從前甚麼也不是。
明昭不僅錄取了精英,其他的人才她也沒放過,態度端正就好,不當官還有很多崗位等著他們,比如老師,比如管事。
明昭忙完去城外踏青,謝晏陪著她,兩人騎著馬,慢慢走在田間小路上。
初春的田野,麥苗剛冒出頭,綠茸茸的,一眼望不到邊。遠處有農夫在勞作,近處有孩子在放風箏,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聽說你把那些名士考了一通?”
明昭點點頭。“考了。”
“考得怎麼樣?”
“還不錯的有十幾個,其他能用的也用上了。”
謝晏笑了笑,“那也夠了。”
明昭也笑了,“遠遠不夠,都得從基層歷練,估計有很多幹不好,熬不下去。”
以後再說吧,這天下就不缺想當官的。
她勒住馬,看著遠處。
謝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甚麼也沒有,只有田野,只有遠山,只有初春的風。
他倒是想起一人,“南邊的衛夫人來了,我父讓她在太學教書,依我看來,她應有入仕的打算?”
明昭覺得這名耳熟,“衛夫人?名滿天下的那個?”
謝晏點點頭,“對,是她。”
第二日一早,明昭換了身尋常的衣裳,帶著薄越去了太學。
她沒有讓人通報,就想看看這位衛夫人平時是怎麼教書的。
文學院是太學唯一不用貼補的學院,士族豪強都喜歡把孩子送來,他們看不上工與醫。
明昭進去的時候,正趕上上課的時候,院子裡沒甚麼人,只有幾株老槐樹,枝葉間有鳥雀在叫。
她順著迴廊往裡走,走到一間教室外面,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
一個女聲,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今日不講經,講一點別的。”
底下學生面露疑惑。
衛夫人放下手中的書,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你們來太學,是為了甚麼?”
有人答:“求學問。”
“學問是甚麼?”
那人愣了愣,斟酌著道:“學問便是聖人經典,諸子百家。”
衛夫人笑了笑,沒接這話,反而問道:“你們可曾讀過左思的《詠史》?”
有學生點頭,“讀過。”
“‘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衛夫人吟罷,看著眾人,“左思寫這詩的時候,人在洛陽,心在洛陽,可他寫的是洛陽嗎?”
底下沉默。
衛夫人道:“他寫的是門閥。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是那些鬱郁不得志的人,一輩子被壓著,抬不起頭。”
她頓了頓,聲音緩下來。“可你們知道嗎?左思寫這詩的時候,洛陽城裡那些世家子弟,照樣飲酒清談,品評人物,覺得自己是天之驕子。他們讀不懂左思,也不想讀懂。”
有人忍不住問:“先生,那左思寫的是俗事嗎?”
衛夫人笑了,“你覺得是俗事?”
那學生想了想,“是也不是,他說的是門閥,可門閥之外,還有別的。”
“還有甚麼?”
那學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還有庶族寒門,有不平。”
他就是寒門出身,不過世上最多的是連門都沒有的。
衛夫人沒有追問,轉而道:“我再問你們一件事,你們可知道,當年王弼注《老子》,何晏初時不以為然,後來見了王弼的注,嘆了一句甚麼?”
有學生答:“‘若斯人,可與論天人之際矣!’”
衛夫人點點頭,“何晏比王弼大幾十歲,官居吏部尚書,名滿天下。王弼不過是個少年,見了何晏,一席清談,便把何晏駁倒。何晏不但不惱,反而歎服,逢人便誇。”
她看著眾人,“你們說,這是為甚麼?”
學生道:“因為王弼說得對。”
“還有呢?”
又有人道:“因為何晏不妒?”
衛夫人笑了,“何晏不妒,是因為他知道,學問這件事,不是比誰官大,不是比誰年長,是比誰想得深、看得透。王弼看透了他沒看透的東西,他就服。這叫甚麼?”
她頓了頓,“這叫和而不同。”
教室裡,衛夫人又開口了。
“我年輕時,讀過一首詩,是曹植的。‘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那時候不懂,只覺得寫得壯闊。後來經歷得多了,才慢慢明白,那悲風裡,有他自己的命,也有天下人的命。”
她頓了頓,看著眾人。“你們將來,有人會做官,有人會教書,但不管做甚麼,記得一句話——”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要甚麼,知道自己能做甚麼。周旋久了,才知道那個我,是甚麼樣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手。
“下課。”
學生們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明昭站在窗外,看著他們離開。等人都走完了,她才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衛夫人抬起頭,看見她微微一愣,她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是誰,“殿下來的時辰,選得正好。”
······
薄越發現衛夫人邀請殿下回家一趟,殿下有點魂不守舍,他是個熟悉了就藏不住話的人,天天跟明昭在一起,也沒別的人好吐槽。“殿下怎麼了?可是衛夫人有甚麼不對?”
明昭搖搖頭,“不是,是我發現了天下還有這種美人?”
薄越:?
“甚麼?”
“衛玠啊,我看見他了,真好看。”
薄越:?
他欲言又止:“殿下,您才新婚,這要是讓王妃聽見了,您口中的美人活不到秋天。”
他覺得他說的還是委婉了,明昭不理解,她王妃多溫柔體貼啊,怎麼可能?
作者有話說:日萬一周,完成啦!!!!!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