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下歸心(十) 昭昭,成家就要立業,……
紅燭燃盡, 成親後的第一個清晨,明昭早早就被喚醒了,窗外天色微明, 鳥雀在簷下嘰嘰喳喳地叫著。
冬青已經在門外候著了, 聽見動靜,讓侍女們端著熱水進來。見她起來,笑著行了一禮。
幫她洗漱後, 明昭才徹底清醒過來,發現謝晏早就起了,昨天他們洞房花燭夜,他們甚至都沒像平時一樣胡鬧,婚禮還是太累了,今天又要早早入宮。
“殿下,今日梳個甚麼髻?”
明昭坐到妝臺前,她並不喜歡太誇張的髮髻,簡單一點就好, 她在長安都是直接束髮。“還是高髻吧。”
冬青應了一聲, 拿起梳子, 開始給她梳頭。明昭的頭髮又黑又密, 冬青一邊梳一邊誇,情緒價值給得很足,“殿下的頭髮真好,又順又亮, 梳甚麼髻都好看。”
明昭笑了笑, “這幾天孤大喜,賞!”
冬青笑得更甜了,“謝殿下。”
鏡裡映出她的臉, 眉目如畫,冬青手巧,三兩下就把頭髮綰了起來,盤成一個高高的髻,用幾根玉簪固定住。又從匣子裡取出那對紅寶石耳墜,給她戴上。
明昭對著鏡子照了照,很是滿意。“不錯。”
冬青笑道:“殿下今日格外好看。”
明昭正要說話,門簾一掀,謝晏走了進來。他已經換好了衣裳,一身錦衣,腰繫青玉帶鉤,頭髮以一根白玉簪束起,清清爽爽的。
謝晏走過來,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人。
鏡中她高髻峨峨,眉目如畫,耳畔那對紅寶石墜子輕輕晃著,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明豔。
他看了好一會兒,俯下身從妝臺上拿起那支螺黛。
明昭愣了一下。“做甚麼?”
謝晏手裡的螺黛輕抬起,落在她眉上。他一筆一筆,細細地描著。
明昭看著他,他們離得很近,他低著頭神情專注,眼睛此刻只映著她的影子。
她覺得謝晏近看也很是耐看。
“好了。”
謝晏直起身,把螺黛放回妝臺上。
明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毛描得細細長長的,彎彎的,像兩道新月。
她摸了摸,笑了,“畫得還挺好。”
謝晏也笑了,“臣畫了很久。”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這麼有經驗?“很久?甚麼時候練的?”
謝晏嗯了一聲,看出她在想甚麼,“去年與殿下兩地分離,臣每日處理完政務,夜裡睡不著,想起殿下,就對著鏡子畫眉,就為了今朝為殿下畫。”
明昭揉了揉他臉,“我們也收拾好了,吃點早點進宮給父皇請安吧,你得改口了。”
謝晏才想起這一茬,怪不得昨天他父臉色不好,養這麼大的兒郎成別人家的了。
不過他願意與明昭成為一家人。
清晨的宮道上還殘留著昨夜的薄霜,靴子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明昭牽著謝晏的手,慢慢往暖閣走。
謝晏的手心有些潮,她感覺到了,側頭看他。“阿晏緊張?”
謝晏搖搖頭,又點點頭。“有一點。”
明昭笑了,“放心,咱們兩家都這麼熟了。”
謝晏也笑了,他們還是青梅竹馬。
寢殿的門開著,裡頭傳來趙縝的笑聲,還有趙煦那大嗓門在嚷嚷甚麼。明昭聽了聽,在說幷州的馬場又產了多少小馬駒。
她拉著謝晏走進去,趙縝坐在上位,見他們進來,眼睛一亮。“昭昭來了?坐。”
趙煦坐在一旁,手裡端著茶盞,看見謝晏,高抬了下巴,他可是大哥。阿依莫坐在他身側,正剝著橘子,見他們進來,抬起頭笑了笑。
內侍端茶水過來,明昭拉著謝晏走到趙縝面前,雙雙跪下,明昭接過一杯遞與,“兒臣給父皇請安。”
謝晏跟著她一道,也呈上一杯,“兒臣給父皇請安。”
趙縝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都喝了。
“好!好!”他伸手虛扶,“快起來,快起來。”
兩人站起身,在旁邊坐下。
趙縝看著謝晏,越看越滿意。“謝晏啊,往後就是一家人了。有甚麼事,只管跟朕說。”
謝晏落落大方,“多謝父皇。”
趙縝又看向明昭。“昭昭,你如今成家了,往後要好好過日子。有甚麼事,別自己扛著。”
明昭笑得很甜,“兒臣知道。”
趙縝拍了拍手,外面立刻有人抬進幾個箱子來。
箱子開啟,裡頭金光燦燦,珠光寶氣。
明昭愣了一下。
趙縝笑道:“這是朕給你們的賀禮。昭昭,這邊是你的。”
趙縝又指著另外幾箱,“這些是謝晏的,金帛、玉器、田產、宅子,都有。朕也不知道你們缺甚麼,就都備了些。”
謝晏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多謝父皇。”
趙縝擺擺手,“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
趙煦在旁邊嘿嘿笑了兩聲,“父皇,您這禮可夠厚的。我當年成親的時候,可沒見您這麼大手筆。”
趙縝瞪了他一眼,“你成親的時候,朕給少了?”
阿依莫在旁邊輕輕扯了扯趙煦的袖子,小聲說:“郎君,不少了。”
趙煦訕訕地閉了嘴。
明昭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轉頭看向謝晏,謝晏也看著她,眼裡帶著笑。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暖的。
阿依莫把剝好的橘子遞過來。“殿下,吃橘子。”
明昭接過,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很甜。
陽光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明昭的肩上,暖融融的。
趙煦站起身,走到謝晏面前,一把搭上他的肩膀。“謝公子,走吧,我帶你去認認路。這宮裡頭七拐八繞的,別回頭迷了路,找不回我妹妹的宮殿。”
謝晏:?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宮殿是他造的?趙煦這個剛來沒幾天的,帶他認路?
不過謝晏還是站起身,跟著趙煦往外走。
阿依莫也跟著,她不太放心。
三人陸續出了門,暖閣裡只剩下趙縝和明昭兩個人。
炭火燒得正旺,趙縝看著這個女兒。
她今日梳著高髻,唇邊還帶著笑意。那笑意是從心裡透出來的,藏都藏不住。
趙縝有些恍惚,孩子一晃眼就成家了。嫁給了她喜歡的人,成了家,往後還要立大業。
趙縝從袖中取出一個盒子。那盒子不大,烏木做的,通體素淨,他把盒子遞給她。
“成家就要立業,給。”
明昭接過盒子,開啟,裡頭靜靜躺著一枚虎符。巴掌大小,虎形,通體漆黑,只在腹部刻著幾行小字。
這是調兵的符信,是天下兵馬的信物。
明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早說啊,那她不早就結婚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趙縝。
趙縝笑了笑,笑容裡有著欣慰驕傲,“大司馬,怎麼能無天下兵馬?”
明昭握著那枚虎符,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
趙縝身份變了,他成了天子,其實還是不太能適應,明昭的婚禮都是按老習俗。
祭告宗廟之後,還是得辦了熱鬧的婚禮,他就兩個孩子,其他的宗室他都沒甚麼感情,也就並沒有大封。
南邊趙氏嫡系過來,他都不是很想認,這些人當年自己逃了,甚至沒想起來他母親。
一過來還敢說些似是而非的話挑撥他們一家人?
開國之後也就沒理這些人,更別提封宗室了,不封都敢膽大包天,有權勢之後這些人無法無天。
國庫私庫一直都是明昭管,首飾她更是不缺,趙家又沒其他女子,阿依莫自有趙煦的小金庫,所以趙縝從來都沒送過明昭甚麼,本來就是她的。
如今女兒成親,她有能力握住這天下,不妨給她,出了甚麼事他在後頭也可以兜底。
明昭很是感慨,她不太能理解把權力完全下放,但開國之君除了權欲特別大的,其實都很放權,她父當了一輩子將軍了,可能覺得皇帝也就如此,最大優點的他如今打仗起來沒人使勁拖後腿了。
畢竟在沒有她的時空裡,他也打下北方了,但他並沒有稱帝,兒女死後,爾虞我詐,他沒幾年就抑鬱而死了。
如今她活過了二十,她二十一了,想到這她的眼睛酸酸的,撲過去抱住了趙縝,聲音也悶悶的,“阿父。”
趙縝愣了愣,上一次抱這孩子,還是她小時候,明昭自小就早熟,父女並不是特別親。
他撫了撫女兒的背,“好孩子,一切有阿父呢,今後的天下,要靠你與阿煦了,一家人要齊心。”
“嗯!”
一家人的午飯擺在東次間。
阿依莫親自去廚房盯著,趙煦嚐了一口,直誇媳婦賢惠,把阿依莫誇得臉都紅了。
趙縝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家子熱熱鬧鬧的,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明昭挨著謝晏坐,時不時給他夾一筷子菜。“嚐嚐這個,洛陽的廚子做羊肉不如幷州地道,但勝在花樣多。”
謝晏點點頭,低頭吃飯。
趙煦在旁邊看著,嘿嘿笑了兩聲。“昭昭,你甚麼時候學會給人夾菜了?”
明昭面不改色,“剛學會的。”
趙煦笑得更大聲了。
阿依莫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說:“郎君,別笑了。”
趙煦這才收了聲,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趙縝這才放他們走。
明昭牽著謝晏的手,慢慢往宮外走。
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宮道兩旁的槐樹光禿禿的,但枝頭已經冒出嫩綠的新芽,春天快到了。
“我兄長跟你說甚麼了?”
謝晏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個盒子。那盒子不大,紅木做的,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明昭接過來開啟,裡頭是一疊飛錢,還是她昭寧莊的。厚厚的一疊,整整齊齊碼著,她翻了翻,面額都不小,加起來少說也有幾千貫。
如今北地一統,不止商人為了方便行商,百姓都敢存裡頭的,雖然錢莊沒利息,但錢莊安全啊。
明昭愣了一下。“他給你這個做甚麼?”
謝晏道:“齊王說,這是給妹夫的見面禮。”
明昭:“……妹夫?”
謝晏點點頭,“他還說,以後在洛陽有甚麼事,儘管找他。要是有人欺負我,他帶著幷州鐵騎來給我撐腰。”
明昭沉默了一會兒,咋,他想造反?“……他是不是忘了,這洛陽城是誰管的?”
謝晏笑了笑,“齊王熱情。”
明昭把盒子合上,遞還給他,“收著吧,難得他大方一回。”
謝晏接過盒子,放進袖中。
第三天她與謝晏回門,謝雲歸也給了她不少好東西,加上百官的禮,她在本就富裕的基礎上更富裕了。
她與謝晏去城外踏青遊玩了幾天,假期沒了,她認命回來上班。
她成親那天,苻毅很是惆悵,撫著那隻簪子,想著當年他們都年幼,誓言驚天動地,也不過孩童戲言。
隨後政務忙得他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傷懷。
明昭的事全落他頭上了,他簡直為明昭的勢力倒吸一口涼氣,實在過於大了。
小到商行,大到軍務,真是絕了。
明昭邁進議事廳的時候,苻毅正埋首在一堆文書裡,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殿下回來了。”
明昭走到案前坐下,看了看桌上堆成小山的文書,又看了看苻毅眼下那兩團淡淡的青黑,笑了。“這幾日辛苦你了。”
苻毅搖搖頭:“分內之事。”
他說著,從那一堆文書裡抽出幾份,放在最上面。
“這些是這幾日各地送來的奏報,臣已經分門別類理好了。這些是急件,殿下先看。這些是例行公事,可以慢慢批。這些是各州縣的賬冊,臣已經核過一遍,沒有問題。”
明昭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翻放下。“還有呢?”
苻毅頓了頓,又從旁邊取出一疊拜帖。“還有這個。”
明昭接過來一看,眉頭微微皺起。
拜帖,全是拜帖。
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足有二三十份。
“這是?”
苻毅道:“這些日子,從南邊來了許多名士,都是來投奔大周的。這些人,有的在江南鬱郁不得志,有的與北地有舊,有的……是來觀望的。”
明昭翻著那些拜帖,嘴角扯了扯。
名士,她對這兩個字有陰影。
前兩年她父在洛陽稱王的時候,也來過一批名士。一個個穿得仙風道骨,手裡拿著麈尾,嘴上談著玄理,開口閉口南邊清談誤國,做起事來,一個比一個廢物。
讓他們管錢,賬目對不上。讓他們管人,上下離心。讓他們管糧,糧倉都能被老鼠搬空。
最後她還得養著這些人,因為他們有名望,因為他們能招攬更多人來。
可有甚麼用?
她需要的是能幹活的人,不是能說話的人。
苻毅看著她那表情,心裡有了數。“殿下可是擔心這些人不好用?”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你見過他們了?”
苻毅點點頭。“見過幾個,談吐不凡,學問也好,只是……”
“只是甚麼?”
苻毅斟酌著道:“只是問他們實務,便顧左右而言他。”
明昭冷笑了一聲。“那就是跟以前那批一樣。”
她把那些拜帖往旁邊一推,從案上拿出一張紙,鋪開,提筆。
苻毅看著她的動作,愣了一下。
“殿下這是?”
明昭頭也不抬,“寫個章程。”
苻毅湊過去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幾個大字:科舉取士章程。
他愣住了。
明昭一邊寫一邊說:“這些人來投奔,我歡迎。但要入朝為官,得先考一考。算賬、斷案、治水、屯田、用兵,他們會不會做,能不能做。”
免得來了,坐而論道,口若懸河,說起治國平天下一套一套的。真讓他做事,兩眼一抹黑,連個賬本都看不懂。
有的端著架子,擺著譜,覺得自己是來屈就的,恨不得讓明昭三顧茅廬去請他。
有的甚麼事都不幹,天天挑刺,今天說這個不合禮法,明天說那個有違古制,後天又說大周得趕緊把九品中正制立起來,不然名不正言不順。
明昭想起這些,頭都大了。
“按科目考試,考得上就用,考不上就不用。不管出身,不管家世,不管師承,只看本事。”
苻毅睜大了眼睛,這在當今,無異於一道驚雷,“殿下說的這個,臣懂。可……”
苻毅斟酌著道:“殿下,臣斗膽說幾句。”
“說。”
苻毅深吸一口氣,“科舉之制,臣聞所未聞,但聽殿下所言,確為良法。可眼下,不是推行的時候。”
明昭挑了挑眉。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當統治者的時候,並不能治好,但他觀別人時,很容易看出來局勢如何。“如今天下未定,南邊還在觀望。那些士人,或搖擺,或猶豫,有的在等大周拿出個章程來。他們等的章程,是九品中正,是門閥特權,是他們在江左習慣了的那一套。”
他頓了頓,“如果現在放出風聲,說大周要科舉,不拘出身,只看本事,殿下,那些人會怎麼想?”
明昭沒說話。
苻毅繼續道:“他們會怕。怕自己那一套不管用了,怕自己幾十年積攢的家世名望成了廢紙,怕來了大周反而不如在江左。他們一怕,我們統一南北時,他們會拼死反抗。”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殿下,咱們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立新法,是先統一。”
明昭看著他。
苻毅的目光很認真。
“先賢有言,欲治天下,先得天下。天下未定,法度先行,只會讓敵人警覺,讓搖擺者卻步。等咱們打過去了,江山一統,再推行新法,那時候誰還能說甚麼?”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鳥雀的叫聲,嘰嘰喳喳的,熱闘得很。
“苻郎,你這番話,比那些名士的萬言書都有用。”
苻毅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
“殿下過獎。”
明昭拿起那疊帖子,翻了翻。
“這些人,你怎麼看?”
苻毅想了想,“臣想著,不如先按著帖子,請他們來考一場。”
明昭看著他。
苻毅覺得明昭這辦法挺好,“不必大張旗鼓,不必廣而告之,就說大周想看看他們的才學。考得上的,留下任用。考不上的,發些盤纏送回去。這樣既不驚動南邊,又能試出真才實學。”
明昭想了想,點了點頭。“可行。”
她把帖子放回案上,“這事你來辦。”
苻毅應了一聲。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那幾株剛冒出嫩芽的樹上,綠茸茸的,像是給枯枝鍍了一層光。
“苻郎。”
苻毅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明昭望著窗外,她想起了這些百姓,“等咱們統一了天下,那些工坊的孩子,種地的農家子,他們也可以考。”
苻毅的聲音很穩。“只要殿下想,就能。”
明昭笑了,她轉過身,看著苻毅。“那就先打天下。”
苻毅點點頭,“臣陪殿下打。”
明昭沉默了,她想起來這人以絕對的兵力優勢輸給了南邊,眼看馬上要統一了,他功敗垂成。
她拒絕再來一場赤壁之戰。
“不必,苻郎,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苻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