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下歸心(六) 她不可能將她的天下當……
苻毅在石凳上落座, 指尖觸到微涼的石面,竟一時不知該將目光落向何處。他垂著眼,避開明昭清凌的視線, 喉間微澀, 先開了口:“大司馬寬宥,未將毅囚於深牢,已是仁至義盡。”
明昭抬手為他斟了一盞清茶, 青瓷杯盞映著茶湯,遞到他面前時,語氣平和得不見半分勝利者的驕矜:“苻郎不必如此拘謹。成王敗寇,自古常理,你我昔日雖為敵手,卻從未有私怨,今日只論尋常故人,不談國仇家恨。”
苻毅接過茶盞,指節微微收緊。
他抬眼望去, 明昭眉眼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 多了幾分執掌天下的沉穩氣度, 那目光坦蕩澄澈, 竟無半分奚落輕視,反倒讓他滿心的侷促不甘,都顯得小家子氣了。
“毅慚愧。”
他有些抑鬱,“昔日固守關中, 自以為能護氐族子民, 能守一方疆土,到頭來不過是困獸猶鬥,讓百姓跟著我受了數年飢苦。如今看長安街市繁華, 子民安居樂業,才知我之固執,有多可笑。”
明昭望著院中風動竹葉,緩緩開口:“苻郎錯了,你守關中數年,雖國力疲弱,卻未曾縱兵劫掠,未曾棄民於不顧,將關中殘破之地縫補得尚能立足,這份苦心,天下人看在眼裡。你並非過錯,只是時勢不在你這邊罷了。”
這番話落進耳中,苻毅心口猛地一震。
他原以為等待自己的,或是冷遇,或是嘲諷,卻從未想過,她如此胸襟。積壓在心底一年的憋屈、自責與不甘,被這幾句話輕輕戳破,洩去了大半,眼眶竟微微發熱。
“大司馬……”
“我今日與你說這些,並非寬慰。”
明昭看向他,眼神溫和,“我知你才略,知你心中有溝壑,有治世之能,難道甘心一輩子困在那方小院裡,當亡國之君嗎?”
苻毅聽了,眼中翻湧著驚色與希冀,但又迅速黯淡下去:“毅乃亡國之君,身份尷尬,大周朝堂,怎會容我?更何況我乃氐族,非中原舊人,縱有心想效力,也怕惹人非議。”
明昭輕笑一聲,語氣坦蕩,“慕容恪曾是異族俘虜,如今官至上將軍,謝晏出身世家,卻願為我整肅內務。我大周用人,從來不論出身、不分族群、不計前嫌,只看是否有真才實學,是否願為天下蒼生謀福祉。”
她看著他,開始畫餅,“昔日諸葛武侯,未出茅廬便定天下三分,輔佐劉備建立蜀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所求的從不是一己之帝位,而是伸大義於天下,救萬民於水火。大丈夫立於世,何為功?何為名?不是非要登基稱王、坐擁萬里江山,而是能讓天下歸安,四境太平。”
“苻郎,”明昭擲地有聲,“你若心中裝的是氐族子民,關中百姓,便該明白,降周不是屈辱,是成全。你若有治世之才,便該站出來,為這天下添一份力,讓你昔日守護的百姓,能過得更好——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為,才不負你年少意氣,不負氐族兒郎的期盼。”
話音落定,院中唯有竹葉沙沙作響。
苻毅坐在石凳上,心頭翻江倒海。他想起阿木在冶鐵坊裡滿足的笑,想起氐族族人安居長安、再無流離之苦,想起自己二十二歲的年紀,不該就此沉淪,不該辜負一身才學與心氣。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明昭深深一揖,脊背挺直,再無半分囚居的頹唐,意氣重新在眼底燃起。
“大司馬所言,如驚雷點醒夢中人。”
苻毅抬頭,目光堅定聲音清朗,“毅不才,願棄昔日虛名,追隨大司馬左右,盡綿薄之力,伸大義於天下,護蒼生安穩,雖萬死不辭!”
明昭看著眼前重新煥發光彩的青年,扶起他,真是她的一員大將,無論在廟堂還是戰場,都氣場很足。
第二天一早,苻毅準時出現在府衙門口。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衣,頭髮高束,站在晨光裡,脊背挺直,眼神清明,跟昨天那個在小院裡窩了一年的頹唐青年,簡直判若兩人。
薄越把他領進去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苻公子,這邊請。”
苻毅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謝雲歸與宋臣兩人在府衙門口遇上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太傅可知大司馬召見何事?”
謝雲歸搖搖頭:“不知,說是來了個新人,讓咱們認識認識。”
宋臣挑眉:“新人?哪個新人值得大司馬親自引薦?”
謝雲歸也想知道。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府衙,穿過前堂,走到後廳。明昭已經在那兒等著了,案上擺著一摞文書,她正低頭看著甚麼。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來了?坐。”
謝雲歸和宋臣依言坐下,然後同時愣住。
明昭身側站著一個人。
那人劍眉星目,身姿挺拔,站在那裡不卑不亢,氣度沉靜。
謝雲歸認出了他。
苻毅。
亡國之君,氐族可汗,去年灞水之戰敗降的那個。
謝雲歸的眼角跳了跳。
宋臣的眼角也跳了跳。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疑問——
大司馬這是要幹甚麼?
明昭看著他們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麼,不認識?”
宋臣清了清嗓子:“認識,苻……公子。”
他差點說出苻賊二字,好在及時收住。
謝雲歸點了點頭,“苻公子。”
苻毅也回了一禮,禮數週全,不卑不亢。
明昭等他們見完禮,才開口。
“今天叫你們來,是介紹一個人。”
她指了指苻毅。“從今天起,苻毅是我的秘書長。”
謝雲歸宋臣兩人同時看向明昭,又同時看向苻毅。
明昭咳了咳,“就是在我身邊,幫我處理文書、整理奏報、起草政令、協調各曹事務的人。”
謝雲歸理了理,就是中書舍人啊。
宋臣輕咳一聲:“大司馬,這……合適嗎?”
明昭看著他:“有甚麼不合適的?”
謝雲歸斟酌著道:“苻公子畢竟是身份特殊,若是在大司馬身邊任職,朝中難免有人議論。”
明昭點點頭:“議論甚麼?”
苻毅見狀,上前一步,對著謝雲歸與宋臣拱手行禮,舉止得體,氣度從容,全無昔日敵首的倨傲,也無降者的卑微:“苻毅見過謝太傅、宋太常,往後共事,還望二位多多指教。”
謝雲歸:······
行吧,他還能說甚麼?
這明明是縱虎歸山,他入朝為官,昔日氐族的官員還不聚攏在他身後?
不過好像沒幾個,但誰能說日後不會結黨?
這些明昭想過,但她從不怕手下人有野心、有過往,只怕他們無能無用。一個苻毅,頂得上十個尸位素餐的官員,往後整肅百官、梳理民政、安撫氐族,這人正是最趁手的刀。
再說論結黨,誰能比得過世家?南邊的皇帝跟吉祥物一樣,世家只顧自己的體面。
很明顯有了得利干將就是不一樣,苻毅處理起來很得心應手,畢竟他手下坑成那樣,很多事都是親力親為的,明昭這邊的官僚系統比他那草臺班子可好太多了。
明昭從各種瑣碎事務抽身出來,腦子都清醒很多,不然一天天的,光生氣了。
慕容恪這幾日過得像做夢。
白天在軍營裡操練士卒、處理軍務,一板一眼,和往常沒甚麼兩樣。可一到夜裡,他就忍不住往大司馬府跑。翻牆翻得越來越熟練,連哪塊牆磚鬆了、哪棵樹的枝丫能借力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長安城裡,不止有薄越一雙眼睛。
這日傍晚,慕容恪剛從軍營出來,就被人叫住了。
“上將軍,王上有請。”
慕容恪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跟著來人往王帳走去。
趙縝住在原秦王府,如今改成了周王行轅。慕容恪進去的時候,趙縝正站在輿圖前,手裡拿著一份軍報,眉頭微微皺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來了。”
慕容恪抱拳行禮:“末將參見王上。”
趙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雍涼的軍報,你看了嗎?”
慕容恪點點頭:“看了,那幾個部落已經歸順,只是還有些小股殘兵在山裡流竄,不足為慮。”
趙縝嗯了一聲,又問了幾句軍務,慕容恪一一答了。
氣氛看起來很正常。
可慕容恪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安靜了一會兒,趙縝開口了。
“明昭今年二十了。”
慕容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趙縝繼續說:“這些年她跟著我打仗治天下,耽誤了婚事。如今北地已定,該辦的事,也該辦了。”
慕容恪坐在那裡,手指微微收緊。
趙縝看著他,“太常已經將回洛陽的日子定下了,待回了洛陽,就讓她與謝晏成婚。”
慕容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後面的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只看見趙縝的嘴在動,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響,震得耳膜發疼。
謝晏。
他當然知道謝晏是誰。
謝家嫡子,明昭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年紀輕輕,溫文爾雅,才學過人,出身清貴,樣樣都比他強。
他算甚麼?
外面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趙懷遠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湊過來問:“上將軍,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慕容恪搖搖頭,沒說話。他往前走,走到一半停下來。
“趙懷遠。”
趙懷遠嚇了一跳:“在。”
“今天不練了,你們自己安排。”
趙懷遠拉住他,“你咋啦?難道是知道苻毅與明昭的事了?”
慕容恪:?
苻毅與明昭這事都被史官記小本本了,明昭還騎著踏雪,趙懷遠也沒在意,明顯不是甚麼需要保密的。
他安慰慕容恪,“不就是他與明昭又在一起了,這點小事哪這麼計較,你都是上將軍了,何必在意她身邊人?”
慕容恪:?
慕容恪問清楚趙懷遠說的事後,更恍惚了,原來明昭在他身邊的時候就有新人了嗎?
慕容恪站在大司馬府門口,天已經黑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從軍營出來,一路渾渾噩噩,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這扇門前。
門口值守的兵卒認得他,正要行禮,他已經進去了。
薄越正在院子裡遛彎,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上將軍?您今兒怎麼走正門了?”
慕容恪沒理他,徑直往裡走。
薄越看著他的背影,撓了撓頭。“這是怎麼了?臉色跟吃了秤砣似的。”
明昭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慕容恪站在門口,隔著門板,能看見裡面透出來的昏黃的光。
他有點不敢進去,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誰在外面?”
慕容恪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明昭正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文書。燭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
慕容恪走進來,把門在身後關上。
明昭看著他,“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慕容恪站在那裡,看著她,覺得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明昭等著他說話。
屋裡很靜,過了好一會兒,慕容恪才開口。
“大司馬。”
他的聲音澀澀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我聽說,你要與謝晏成婚了。”
明昭的眉頭動了動。“誰跟你說的?”
慕容恪抬起頭,看著她。“王上。”
明昭點了點頭。“對。”
慕容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站在那裡,像被人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明昭繼續說:“我答應過父王,關中定下來,就與謝晏成婚。”
慕容恪聽著她的話,字字鑽進耳朵裡,像是冰錐,一下下扎進心口,疼得他都嗓子都堵了。
明昭嘆了一聲,“慕容恪,難道你會放棄所有的一切,來我的後宅嗎?”
她不是感情至上的人,她也不可能將她的天下當成嫁妝,來一個一世一雙人。
慕容恪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會,可那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會嗎?
他是上將軍,手握重兵,軍中將士視他為主心骨。他是慕容部的族長,族中老幼指著他過活,這條命早就不只是自己的。
他從來不敢想,放下之後,他能給她甚麼?
“那你就不是慕容恪了。”
慕容恪抬起頭看著她,燭火映在她眼裡,明明滅滅的。
他的聲音澀澀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謝晏就能?”
明昭點了點頭。
“謝晏能,謝家本就與趙家一體,他入仕也好,入後宅也好,謝家都在。他的族人不需要他扛著,他的命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