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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明昭有周(十) 明昭被氣到了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80章 明昭有周(十) 明昭被氣到了

本來明昭不準備親自來的, 畢竟洛陽還需要她坐鎮,她收到謝恆厥的捷報之後,他道拓跋部已退, 幽州平安, 她就將洛陽事務讓趙勇接手。

洛陽有百官,有謝晏在,亂不了, 趙勇盯著就行。

滎陽有花木蘭與荀淮守著,幷州大本營有趙煦,幽州一穩大局就徹底穩住了。

洛陽又運糧過來了,不比先前那趟搬家式的慢慢挪。這次三百精騎開道,一千步卒押後,中間是三百輛滿載糧種農具的大車,車輪滾滾,日夜兼程。

薄越騎馬跟在明昭身側,出潼關來接這次的糧食。

“大司馬, 這回的糧種, 夠種多少地?”

明昭嘆了一聲, 她現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苻毅一降,關中巴蜀雍涼這些地方都降了,收服是一回事,能吃下去是另一回事。這次春耕都是幽冀青徐豫並六州擠出來的糧種, 尤其是並幽, 今年春耕搞砸,關中這些人口能養一年,養得起第二年嗎?

“一季春耕夠了, 關鍵是那些農具,曲轅犁、耬車、耙,都是新打的,比老式的省力省時。關中地廣人稀,一戶人家種上百畝,靠老式農具根本忙不過來。”

明昭最近壓力超大,向他吐苦水。“關中剛打下來,巴蜀雍涼還沒理順,苻毅雖然降了,但底下的人不一定服。春耕是大事,耽誤一年,明年就得餓死人。我得親眼看著,心裡才踏實。”

薄越只得安慰她讓她寬心,他跟著明昭這麼多年,知道大司馬說出來的,永遠只是一小半。剩下那一大半,在她心裡裝著,甚麼時候說,對誰說,都有講究。

潼關守關的校尉驗過文書,親自開城門,明昭勒住馬,看了他一眼。

“春耕的事,關中各郡縣都在忙,你這裡守好了,就是功勞。”

校尉高興得應了,“末將明白!”

車隊進入關中平原。

如今關中正是春耕,明昭勒住馬,望著這片麥田,久久沒動。

薄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沒看出甚麼特別的,忍不住問:“大司馬,怎麼了?”

“你看這麥子。”明昭指著遠處的麥田,“長得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禿。這是種子不行,種的時候也沒種勻。”

薄越仔細一看,還真是。

明昭策馬走近田邊,翻身下馬,蹲在田埂上,伸手捏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墒情還行。

一個老農正在地裡忙活,見有人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等看清那些騎馬的人穿著官服,老農嚇得手裡的鋤頭差點掉地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小、小老兒不知大人駕到……”

明昭讓人把他扶起來:“老人家,不用害怕,我是來看看地的。”

老農哆哆嗦嗦站起來,眼睛不敢看她。

明昭指著那片麥田:“這地是你種的?”

“是、是小老兒種的。”

“種子從哪來的?”

“官府發的。”老農低著頭,“前些日子,有官爺來村裡,發了一批種子,說是……說是大周發的,不要錢。”

明昭點點頭:“發了多少?夠種嗎?”

老農猶豫了一下,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點為難:“夠是夠,就是這種子,出苗不太好。小老兒種了一輩子地,往年這個時節,苗該有半尺高了,今年這苗,才剛冒頭。”

明昭蹲下,拔起一根麥苗,仔細看了看。苗是活的,但確實細弱。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種子是去年的陳糧,能出苗就不錯了。老人家,你等著,過幾天有新的糧種送來,比這個好。到時候你換新的種,把這片地重新翻一遍。”

老農愣住了:“重、重新翻?那這苗……”

“拔了,陳糧種下去,收成最多三成。換了新種,能收七八成。耽誤一年,你一家老小明年吃甚麼?”

老農張了張嘴,眼圈紅了。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見過一個當官的蹲在地裡,跟他一起看苗,跟他說種甚麼、怎麼種、收成多少。

“大、大人……”老農哽咽著,又要往下跪。

明昭一把拉住他:“別跪了。好好種地,把日子過好,比跪甚麼都強。”

她轉身上馬,繼續往長安走。

“薄越。”

“在。”

“剛才那老農的種子,你看見了?”

薄越連忙道:“看見了,是陳糧。”明昭聲音聽不出喜怒:“我帶來的糧種,全是去年新收的,顆顆飽滿,發芽率九成以上。這批陳糧從哪來的?”

薄越心裡一緊:“大司馬的意思是……”

“有人換了我的糧。”

明昭聲音像淬了冰,她氣死了,她這麼奔波,居然連她眼皮子底下的關中都有人敢搞事,“要麼是發糧的時候動了手腳,要麼是從一開始就沒把我的糧發下去。不管是哪種,都是在拿關中百姓的命當兒戲。”

薄越頭皮發麻,春耕是頭等大事,糧種出了問題,耽誤一年收成,明年就得餓死人。關中剛打下來,民心還不穩,這種事一旦傳開,百姓會怎麼想?

“大司馬,我先查查是哪個郡縣發的?”

明昭望著遠處的麥田,這些稀稀拉拉的麥苗,在春風裡輕輕晃著,細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你親自去查。”

她眼裡很冷,她還沒向自己人動過刀呢,“從潼關到長安,沿途所有發了糧種的村子,挨個問。問清楚甚麼時間發的,誰發的,發的甚麼種子,有多少戶領了。問完了,回來告訴我。”

薄越抱拳:“是!”

明昭是知道官場彎彎繞繞的,“還有不要打草驚蛇,問的時候,就說例行核實,別說種子有問題。”

薄越點點頭,撥馬往回走。

明昭繼續往長安走,親衛們跟在身後,誰也不敢出聲。

長安城裡,明昭直接去了工曹署。

工曹署的官吏們正在忙,見她進來,紛紛起身行禮。明昭擺擺手,徑直走到案前,翻出最近一個月的糧種發放記錄。

記錄寫得很清楚,某月某日,發某某縣糧種若干石,經手人某某。字跡工整,紅印齊全,看不出任何問題。

明昭把記錄放下,看向工曹署的主事:“這批糧種,是從洛陽運來的那批?”

主事姓鄭,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連忙點頭:“回大司馬,正是。從洛陽運來之後,按您的吩咐,分發給關中各郡縣。臣親自核驗過,都是顆粒飽滿的新糧。”

明昭看著他,目光平靜:“你親自核驗的?”

鄭主事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道:“是,臣親自核驗的。”

明昭點點頭,沒再問。

她轉身出了工曹署,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的冶鐵坊煙囪,久久沒動。

薄越回到長安時,臉色很不好看。

明昭正在看各郡縣送來的春耕進度奏報,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文書:“查清楚了?”

薄越抱拳,聲音低沉:“查清楚了。潼關到長安,一共十一個村子發了糧種。其中八個村子,發的是陳糧。”

明昭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誰發的?”

“發糧的人是各縣的倉曹吏,但……”

薄越頓了頓,“他們都說是按上頭的意思辦的。臣順著往上查,查到長安城裡的倉曹司。倉曹司的人說,他們只管分發,糧是從工曹署領的。”

明昭冷笑了一聲。

工曹署。

又是工曹署。

“鄭主事那邊,怎麼說?”

薄越低聲道:“臣還沒驚動他。但臣查到一個事,鄭主事有個侄兒,在長安城東開了個糧鋪。春耕之前,那糧鋪進了一批糧,後來又匆匆忙忙出掉了,時間對得上。”

明昭氣得,這些人辦的事是真噁心,關中她還坐鎮呢,就敢這樣,其他地方想必更是無法無天,“他膽子不小,敢換我的糧種。”

薄越遲疑道:“大司馬,會不會是底下人自作主張,鄭主事不知道?”

明昭回頭看他:“你不知道,底下人會把黑鍋往自己身上背?”

薄越沉默了。

明昭走到案前,拿起那張發放記錄,又看了一遍。“鄭主事說他親自核驗過,都是新糧。”

她把記錄放下,“可他核驗的,真的是新糧嗎?還是他核驗的時候,糧還是新的,等要發了,被他換成了陳的?”

薄越心頭一跳:“那原來的新糧……”

明昭的聲音冷得像冰,“春耕時節,糧種比糧食還金貴。他那個侄兒的糧鋪,進的怕就是這批新糧。”

她頓了頓,看向薄越:“他侄兒的糧鋪,現在還有糧嗎?”

薄越想了想:“臣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鋪門關著。”

“關了?”明昭挑了挑眉,“甚麼時候關的?”

“說是春耕之後就沒開了,鄰里說,他家糧賣得快,早早賣完了,就歇業了。”

她走到輿圖前,看著關中那一大片土地。“春耕才剛開始,發下去的陳糧還沒全種下去,現在揭出來,百姓只會更慌。”

她轉過身,“那些領了陳糧的村子,你再跑一趟,讓各縣重新發新糧種。官府統一收回,換好的。”

薄越愣了一下:“收回?”

明昭看著他,“收不回來的就算了,已經種下去的,現在拔了重新種,來得及。你親自盯著,不許再出岔子。”

“是!”

薄越轉身要走,明昭又叫住他。

“那個鄭主事,派人盯著,別讓他跑了,也別打草驚蛇。”

薄越點點頭,快步出去了。

明昭站在輿圖前,久久沒動。她想起那個老農跪在地上時的眼神,惶恐、不安,又有一點點希望。

那點希望,差點被人換了。

五天後,新糧種全部發放到位。

薄越親自盯著,每一個村子,每一戶人家,親眼看著糧種發到百姓手裡。領糧的時候,百姓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回事。有人小聲嘀咕:“不是發過了嗎?咋又發?”

官吏聽見了,也不解釋,只是說:“官府發的,你拿著就是。種下去,秋天有收成。”

有人大著膽子問:“那之前發的那些,咋辦?”

“那些種子不好,官府收回去。你們種了的,拔了重新種,耽誤的工夫,官府補給你們糧。”

百姓們愣住了,補糧?

這年頭,官府不搶糧就不錯了,還給補糧?

有人當場就哭了。

鄭忠被盯死了,跑不了,最近事太多,明昭心裡盤算著,殺一個鄭忠,罷幾個倉曹吏,這事就算有個交代。

可鄭忠只是個工曹署的主事,芝麻大的官,他哪有那麼大的膽子,哪有那麼大的本事,把八個村子的糧種全換了?

薄越回來了,他的臉色鐵青。“大司馬,出事了。”

明昭放下手裡的文書:“說。”

“鄭忠死了。”

明昭眉頭一皺:“怎麼死的?”

薄越咬了咬牙:“昨天晚上,有人進了大牢,把他滅了口。看守的兩個兵卒也死了,一刀封喉,乾淨利落。”

“滅口?”

明昭想起來那句話,當家裡發現一隻蟑螂的時候,已經有一窩了,那個被發現的,是擠都擠不下了。

她很生氣,這些年大搞經濟,跟著她的人哪個不是富得流油?這種情況還敢搞這事。“這麼說,鄭忠背後還有人。”

薄越點點頭,“臣查過了,昨天晚上當值的看守,是倉曹司的人。倉曹司的司正,叫李延年,是洛陽來的。在洛陽的時候,他就在倉曹司當差,王福的手下。”

明昭的眼睛眯了眯,王福,洛陽倉曹令,那本賬冊上排在前頭的人。

“李延年人呢?”

“跑了,今天早上城門一開,他就帶著家眷出了城。臣派人去追,追到半路,只追到他的馬車。人不見了,車翻了,馬也死了。看痕跡,是被人換了馬,往西跑了。”

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正好,冶鐵坊的煙囪冒著煙,街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薄越。”

“在。”

“你剛才說,李延年是王福的手下。王福在洛陽,他的手怎麼伸到長安來的?”

薄越沉默了一下,才道:“臣查過了,李延年調到長安,調令是去年打下長安後,從洛陽直接發過來的,說是歷練。給他辦調令的,是洛陽工曹署的人。”

明昭回過頭:“工曹署?”

“是,洛陽工曹署的司丞,姓周,叫周茂。周茂跟王福是兒女親家。”

她看向薄越。“李延年往西跑了,西邊是哪兒?”薄越想了想那個方向,“雍涼。”

“雍涼誰在管?”

薄越的聲音有些幹,“苻毅的人那邊雖然降了,但還沒徹底換血,各郡縣的官吏,大半還是原來的。”

明昭點了點頭,沒說話。

薄越忍不住道:“大司馬,這事會不會跟苻毅有關?”

明昭搖了搖頭:“苻毅沒那麼蠢,他剛降,正夾著尾巴做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找死。”

她笑了一聲。“有意思,一個長安城的小小倉曹司正,居然能牽出洛陽工曹署的司丞,還能往雍涼跑。這背後的人,手伸得夠長的。”

薄越低聲道:“大司馬,要不要派人去雍涼追?”

“追是要追的,但在這之前,先把洛陽的人按住。”

她走到案前,拿起筆,寫了一封信。“這封信,讓人連夜送到洛陽,交給謝晏,他知道怎麼做的。”

薄越接過信,遲疑道:“大司馬,周茂只是個司丞,他上面還有人吧?”

明昭點了點頭。“當然有,王福的案子還沒審完,周茂就跳出來了,這不是找死,這是斷尾求生。”

她頓了頓,“有人在往外扔棋子,想把自己摘乾淨。”

薄越心裡一凜:“大司馬的意思是……”

“傳令下去,長安城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所有倉曹司、工曹署的人,從現在開始,不準離城一步。敢跑的,按謀反論處。”

“是!”

薄越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明昭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窗外陽光正好,可她心裡卻壓了一塊石頭。

鄭忠只是個小嘍囉,殺了他,換了新糧種,這事就算完了?

她先前天真了。

有人在試探她。

如果她殺了鄭忠就收手,那背後的人就會知道,大司馬也不過如此。殺人立威,見好就收,這樣的人,可以糊弄,可以欺瞞,可以在她眼皮底下繼續挖牆腳。

她被這後面的人噁心到了。

明昭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那本賬冊,一頁一頁翻下去。

王福、周茂、李延年、還有那些她還沒來得及細看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線。

每一條線,都連著不知道多深的根。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一個名字。

慕容真。

幽州倉曹參軍,慕容恪的族人。

可慕容真背後,還有沒有人?他換的那批軍糧,賣給了誰?得的錢,進了誰的口袋?

她把賬冊合上,閉了閉眼。

薄越說得對,鄭忠只是個小嘍囉,真正的大魚,還在水底下。

過了半月,謝晏的回信到了。

信寫得很長,密密麻麻好幾頁,明昭從頭看到尾,越看臉色越沉。

謝晏放出訊息後,周茂被盯了幾天,見了十三個人。其中七個是倉曹司的,三個是工曹署的,兩個是城外糧行的掌櫃,還有一個是洛陽令的幕僚。

洛陽令叫趙安,是趙氏宗親,按輩分算,是明昭的族叔。

謝晏在信裡寫:“臣不敢妄斷,但趙安的門人,與周茂往來密切。兩人曾在城外一處私宅會面,密談兩個時辰。臣派人查過那處私宅,是趙安名下產業。”

明昭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薄越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明昭開口:“薄越,你說,我這個族叔,在洛陽當了多少年令?”

薄越低聲道:“四年,王上親自任命的。”

明昭點了點頭,也就是從最開始,他就在洛陽。洛陽的糧秣、物資、賦稅、徭役,全經過他的手,他想動甚麼手腳,太方便了。

“讓謝晏繼續盯著,趙安那邊,先不要驚動。”

薄越應了一聲,遲疑道:“大司馬,趙令是宗親,如果……”

明昭看著他,“如果甚麼?如果他是宗親,我就動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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