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明昭有周(四) 明昭,今晚我留下來好……
洛陽王宮, 清商殿。
殿名是明昭自個起的,取自“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她覺得自個日理萬機, 總該有個地方歇歇神。
此刻,殿中燭火融融。
明昭剛沐浴完畢,散著長髮, 只著一襲素白的寢衣,外罩一件絳紅色的寬袍,倚在几案旁看下午慕容恪遞來的青州詳細戰報。
案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酒。
薄越已經下值了,他一天天的996也是很累的。
冬青在門口通傳,“大司馬,慕容將軍來了。”
明昭頭也沒抬:“讓他進來。”
話出口,才覺得不對。
等等。
慕容恪?
現在?
她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說甚麼,那人已經進來了。
殿門開合, 慕容恪站在門口, 一身月白色的絲綢長袍, 腰間鬆鬆繫著一條青色絲絛, 長髮以玉簪綰起。
燭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過於美貌的眉眼愈發分明。
明昭:?
“……你怎麼來了?”
慕容恪微微一愣,他走上前,在案前站定, 垂眸看她。
燭光在他眼中搖曳, “大司馬下午時說,今晚為末將接風洗塵?”
明昭:“……”
她是說過,但那不是口嗨嗎?
她看著慕容恪, 慕容恪看著她。
明昭只是隨口逗他一句,這人每次被她多看兩眼就耳根發紅,逗起來格外有意思。
誰能想到,他真的來了。
還穿成這樣。
絲綢長袍,玉簪束髮,顯然是沐浴之後特意換的。
“坐吧。”
她指了指對面的席子,慕容恪依言坐下,明昭拎起酒壺,給他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將軍來了,咱們當然得喝幾杯。”
慕容恪雙手捧杯看著她,明昭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仰頭飲盡。
慕容恪也飲了。
殿內一時安靜,明昭放下酒杯,靠在憑几上,看著對面的人。
“慕容恪。”
“嗯?”
“你今晚的模樣真好看,穿成這樣來我的殿裡,真的只想喝我斟的慶功酒嗎?”
慕容恪抬眼看她,沒有說話。
明昭笑了。
“我隨口說一句話,你就來了。”明昭的目光從他臉上緩緩滑過,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她撐著下巴,看著他,散開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憑几上,燭光映得那烏黑的髮絲泛起柔光。
燭火微微一跳。
慕容恪看著明昭——
看著那雙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她散落在憑几上的長髮,她素白衣領間露出的鎖骨。
他目光像浸過月色的泉水,清清泠泠,卻偏又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明昭撐著下巴,等他的回答。
慕容恪撐著几案,順著憑几的邊緣,一點一點向她靠近。
她也沒有拒絕他,只是看著那張過於好看的臉越來越近,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漸漸燃起兩簇小小的燭火。
他膝行至她身側,在離她不過尺餘的地方停下。
他伸手落在她肩頭,隔著那層單薄的絳紅寬袍,傳遞著掌心溫熱的體溫。
明昭呼吸微微一滯。
慕容恪垂眸看她,那目光從她眉眼間緩緩滑過,滑過鼻尖,滑過唇角,最後落在她嘴唇上。
燭光裡,他的眉眼灼灼生輝。
“大司馬方才問末將,”他的聲音很輕,怕驚破這滿殿的燭光,“是懂,還是不懂。”
他的手從她肩頭緩緩滑下,落在她腰側。
隔著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熱度,不燙,卻灼人。
“末將斗膽,也想問大司馬一句。”
他傾身湊近了些,那月白色的衣袍與她的絳紅寬袍交疊在一處,在空曠的殿內很是曖昧。
“大司馬想讓末將懂甚麼?”
明昭抬眸看他。
這麼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兩簇小小的燭火裡,映著的自己。
她抬起手,落在他胸口。
隔著那層絲綢,她感受到他的心跳。
比她預想的,快得多。
她笑得慵懶,像貓兒一樣。
“慕容恪。”
“嗯。”
“你的心跳很快。”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那隻手,用力按了按,讓心跳更清晰地向她傳遞。
“大司馬的心跳,末將也想聽。”
明昭挑了挑眉。
慕容恪傾身,側過臉,將耳朵輕貼向她胸口。
柔軟得他耳根都有些發燙。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邊,不疾不徐,沉穩有力,像她這個人一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沒有被推開,慕容恪的嘴角微微揚起。
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隔著那層素白的寢衣,她的氣息包裹著他。
清冷,疏淡,像冬日裡透過窗欞照進來的陽光,明明不熱,卻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明昭低頭看他。
散開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他臉側,髮梢擦過他的耳廓。
他的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她有些想笑,這人方才膽子那麼大,順著憑几爬過來,伸手摟她的腰,還把臉貼在她胸口聽心跳。
此刻卻連耳根都紅透了,還不肯抬頭,就這麼埋著。
他的手收得更緊了些。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貼在她後腰上,那熱度燙得她腰微微發麻。
明昭抬起手摘了他的玉簪,長髮如墨色的綢緞般披了他滿肩。她的手指穿過髮絲,從發頂緩緩滑到髮尾,輕輕柔柔,一下又一下。
像愛憐,慕容恪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收緊了手臂,把臉更深地埋進她懷裡。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灼熱的,急促的,透過那層薄薄的寢衣,熨帖在她心口。
“慕容恪。”
“嗯。”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懷裡傳來。
“你耳朵紅了。”
他沒有說話。
可明昭感覺到,他的耳根更燙了。
明昭繼續撫摸著他的長髮,一下又一下,讓那些墨色的髮絲從指間緩緩滑過。
他的頭髮真好,不愧是美人,柔軟,順滑,淡淡的皂角香。
這時代男子很愛美,潔白的牙齒,白皙的面板,是他們區別與庶民的證明,像謝晏還常年薰香,他的身上更好聞,像雪後的松林,像月下的清泉。
殿內安靜極了,只有兩個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
明昭低頭看著他,忽然想起一篇賦,那是很久以前讀過的,早已忘了是誰寫的,只記得其中幾句:
“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
她感受著他灼熱的呼吸,他收緊的手臂,他越來越熱,整個人像一團火一樣,把她包裹得嚴嚴實實。
慕容恪終於剋制不住抬起頭。
他臉上此刻染著薄薄的紅暈,眉眼間的清冷散了大半,只剩下滿目灼灼的星光。
他看著明昭,伸手把她散落的碎髮輕輕攏到她耳後。
明昭看著他,“慕容恪,你知道你現在像甚麼嗎?”
“像甚麼?”
“像一隻飢渴的貓。”
慕容恪微微一怔,“那大司馬,是甚麼?”
明昭想了想,認真道:“是貓想叼走的那條魚。”
慕容恪愣了愣,笑出了聲。
他把頭抵在她額頭上,與她鼻尖相觸,呼吸交纏。
“明昭,今晚我留下來好不好?”
慕容恪低頭吻住了她。
那吻很輕,試探著小心翼翼的,只是唇瓣貼著唇瓣,連力道都不敢多用半分。
明昭的睫毛輕輕一顫。
她沒有推開他。
他收緊了落在她腰間的手臂,把她整個人都撈進懷裡,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唇輾轉廝磨,帶著壓抑了太久的熾熱,像終於決堤的江水,傾瀉而出。
他的氣息包裹著她,混著淡淡的酒香,讓她有些暈眩。明昭抬起手,攀上他的肩。
那月白色的絲綢長袍滑膩冰涼,底下是火熱的體溫,她收緊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他吻得更深了。
他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腰,把她牢牢固定在懷裡,另一隻手捧著她的臉,指腹摩挲著她的下頜。
明昭的呼吸亂了。
他能感覺到。
她的心跳就在他掌心下,咚咚咚,比方才快了許多。
他抵著她的額頭,喘息著看她,他眼底此刻燃著兩簇熾烈的火,灼灼地燒著她。
“明昭。”
他喚她,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她扯下他鬆鬆垮垮的衣物,揉按著他的肌肉,在他結實的胸肌與腹肌上下其手,慕容恪喉頭溢位一聲呻吟。
明昭看著他笑了。
“慕容恪,你叫得挺好聽的。”
愛聽。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又吻住了她,他探入她唇齒之間,與她糾纏。
明昭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攀在他肩上的手收緊,指甲掐進他肉裡。
他不覺得疼,懷裡的人是他的。
他的手從她腰間緩緩上移,隔著那層薄薄的寢衣,撫過她的脊背。
他吻得越發深了。
他的吻緩緩下移,吻著她的脖頸,她的鎖骨,流連每一寸肌膚,明昭看著搖晃的燭火,她覺得她在沉淪。
燭火搖曳,滿殿光影都在晃。
明昭仰著頭,看那燭焰在青銅燈盞裡明明滅滅,忽而聚攏,忽而散開,像某些她從來不肯正視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湧上來。
他的手探入了她的寢衣,掌心貼著她的腰側。
那熱度燙得她腰眼發麻,像是有一團火在那裡燃起來,順著血脈蔓延,燒過小腹,燒過胸口,燒到喉嚨裡,燒成一聲極輕的嘆息。
“明昭。”
他喚她。
她低下頭看他。
他露出大片結實的胸膛,燭光落在他身上,把那流暢的肌肉線條勾勒得分明。
他抬起頭,與她對視。
那眼底有火。
灼灼的,熾烈的,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燒進去。
她抬手撫上他的臉。
那臉頰滾燙,燙得她手心發軟。
她順著他的下頜線緩緩滑下,滑過喉結,滑過鎖骨,落在胸口。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奔湧,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像是要衝破那層皮肉,跳進她手心裡。
“慕容恪。”
他握住她落在他胸口的手,把她的手心按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那越來越快的心跳。
“明昭,你摸到了嗎?”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眼底的火越燃越旺,看著那火光裡倒映著的自己——
散亂的長髮,迷離的眼神,微微紅腫的唇。
那是她。
又好像不是她。
他那氣息包裹著她,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
她攀上他的肩,手指陷進他肩胛的肌肉裡。
他肌肉繃得緊緊的,在她掌心下顫抖。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每一處被他觸及的肌膚,都像是被火苗舔過,燙得她輕輕發顫。那火從腰間燃起,順著脊背燒上去,燒過後頸,燒到臉頰,燒得她眼底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燭火還在搖。
她看著那光暈,一圈一圈,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漸漸化成一團混沌的光。
她仰起頭,喉間溢位一聲呻吟。
那聲音輕得像貓叫,卻被他聽進耳裡。
他的呼吸重了。
他抬起頭看她。
她也在看他。
那雙一貫沉靜幽深的眼睛,此刻氤氳著水汽,像是下過雨的湖面,霧濛濛的,看不清底。
可那霧裡又有光,燭火的光,和他的倒影。
她像是在燃燒。
從心口開始,那火苗躥起來,燒過四肢百骸,燒得她渾身發燙,燒得她眼底的水霧越來越濃,燒得她喉間溢位斷斷續續的喘息。
她抬起手,攥住他的長髮。
那墨色的髮絲從她指縫間滑過,涼滑的,和他滾燙的體溫形成對比。她收緊手指,把那長髮纏繞在指間,像是在抓住甚麼,怕自己會沉下去。
可他就是要讓她沉下去。
他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點燃。
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都在回應。
燭火還在搖。
那光暈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漸漸化成一片朦朧的光海。
她在那光海里浮沉。
有時覺得自己是水,被他攪動,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自己又好像是火,被他點燃,越燒越旺,越燒越烈。
也許甚麼都不是,只是一團混沌,被他揉捏成各種形狀。
“明昭——”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她心底響起。
她想回答,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
她只能看著他,看著那張過於好看的臉,看著那眼底熾烈的火光,看著那火光裡倒映著的,完全不一樣的自己。
他吻住她的唇。
那吻像是要把她從那混沌的光海里撈出來。
她閉上眼睛。
任由自己沉下去。
沉進那潮水裡,沉進他的懷抱裡,沉進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里。
飽得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求,只想就這麼沉下去,沉進那潮水裡,沉進那燭光裡,沉進他懷裡。
他又吻上來。
她也回吻他。
那潮水,越漲越高。
······
已是下午。
陽光透過窗欞,在廊下投出斜斜的光影。
蟬鳴聲聲,催得人昏昏欲睡。
謝晏抱著一摞賬冊,從工坊那邊一路走過來,額上沁出薄薄的汗。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綢衣,腰間繫著白玉蹀躞,走動時衣袂飄飄,帶起一陣淡淡的薰香——
那是他慣用的松柏香,清苦裡透著一絲甘甜。
薄越今日當值,遠遠看見他過來,嘴角抽了抽。
這謝家大郎,大熱天的,還穿得這麼齊整,也不嫌熱。
謝晏走到清商殿門口,整了整衣襟,正要開口通報。
冬青從裡面迎出來,福了一福。
“謝郎君。”
謝晏點點頭,笑道:“冬青姑娘,大司馬可在?工坊上季度的賬冊理好了,需得大司馬過目。”
冬青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卻沒有讓開的意思。
“郎君來得不巧,大司馬今日身體不適,還在休息未起,不便見客。郎君明日再來吧。”
謝晏愣了愣,身體不適?
他下意識往殿內看了一眼,殿門緊閉,甚麼都看不見。
“大司馬可要緊?要不要請醫士來看看?”
冬青搖頭笑道:“不妨事,就是昨日累著了,歇歇就好。郎君放心。”
累著了?
謝晏點點頭,也沒多想,畢竟這些日子事忙,累著是常有的事。
“那這些賬冊……”
“交給奴婢就是。”
冬青伸手接過,“奴婢回頭呈給大司馬。”
謝晏把賬冊遞過去,又往殿內看了一眼,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那我先回去了。”他拱拱手,“明日再來。”
“郎君慢走。”
謝晏轉身離去。
殿內簾幕低垂,光線昏暗。
明昭側臥在茵席上,散著長髮,呼吸綿長,顯然還沒醒。
慕容恪躺在她身側,一隻手還搭在她腰間。
他也醒了,卻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她。
她睡著的樣子,和醒著時完全不一樣。
醒著時那雙眼睛沉靜幽深,像是能看穿一切。睡著了眉眼柔和下來,還帶著稚氣——
她動了動,往他懷裡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他嘴角微微揚起,慕容恪閉上眼睛,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陽光透過簾幕的縫隙,落在兩個人身上,蟬鳴聲聲。
次日,清商殿。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一案攤開的賬冊上。
明昭斜倚在憑几旁,頭髮鬆鬆垮垮捆著,天氣太熱,她一身綢衣,正翻看昨日謝晏送來的賬冊。
慕容恪一早便去了城外大營,如今多事之秋,還是大事要緊。
冬青在一旁添茶,小聲道:“大司馬,謝郎君昨日來的時候,奴婢說您身體不適……”
“嗯,做得對。”明昭頭也沒抬,“今日喚他來便是。”
冬青應了一聲,退出殿外。
半個時辰後,謝晏到了。
謝晏今日穿了一襲霜色綢衣,腰間鬆鬆繫著一條墨色絲絛,別無飾物,長髮以玉簪綰起。
他步履從容,不疾不徐衣袂搖曳,行至案前拱手一揖。
“大司馬。”
他聲音如玉石相擊。
明昭靠在憑几上,看著眼前這人。
謝晏這些年被她哄著管著織坊、錢莊、市易這些俗務,除了最開始想溜跟她請辭後,她讓他再幫久億點。
就久到了現在,這人非常靠譜,明昭一直覺得他就她的諸葛亮,無論多少事務,到了他手裡,很流暢的就理出來了。
要知道最開始她連會計都沒有,都是謝晏幫她培訓的財務,喔,如今基層管理也是他在忙。
都不敢想這人要是跑路她要怎麼辦,感覺能累死。
這些大事與雜事,他越發得心應手,還能把俗務也做出幾分風雅來。
這就是名士嗎?
“坐。”
明昭指了指對面的席子。
謝晏依言坐下,動作行雲流水,他拂了拂衣襬,抬眼看她,愣了愣,“大司馬氣色甚好。”
明昭挑了挑眉。
謝晏感覺她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昨日冬青說你身體不適,我還憂心了一夜。今日見大司馬神采奕奕,便知是多慮了。”
明昭沒接這話茬。
她只是看著他,似笑非笑。
謝晏垂下眼簾,端起冬青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好茶,今年的新茶?”
“嗯。幽州送來的,山野間的野茶罷了。”
謝晏點點頭,又細細品味。“山野之物,反倒有真味。”
“這些商行的賬,我看了,上季度出布比前季度多了三成,成本卻降了兩成。你做得不錯。”
謝晏笑了笑,“不過是順勢而為,臣並未費甚麼心力。”
明昭看著他。
她覺得這人有點裝了,這些事她是知道有多難,明明是費盡心思才做成的事,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隨手種的花開了,隨手寫的字成了,不值得大驚小怪。
不過歷史上的謝家人好像都是這德行,恆厥就很不像謝家人,性子過於單純。
“幽州造的昭寧錢,推廣得如何了?”
謝晏並不急著回答,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是一隻青瓷小碟。
碟中整整齊齊碼著幾枚銅錢。
“大司馬請看。”
明昭拿起一枚,細細端詳。
這是最新的,錢幣外圓內方,輪廓周正,錢文是端莊的隸書——昭寧通寶。
翻過來,背面鑄著大週二字。
“成色不錯。”
謝晏說到這有些得意,“這是最新做的,臣斗膽,用了漢五銖的成色,又加了一分錫,使錢質更堅,不易磨損。錢文是請太傅寫的,太傅推辭不過,便寫了。背面那大週二字,是臣自己寫的,獻醜了。”
明昭看看錢文,又看看背面的字。
謝雲歸的字端正渾厚,有廟堂之氣。
背面的字清瘦疏朗,筋骨分明。
明昭自然很給面子,“你寫得好。”
謝晏笑道,“大司馬謬讚。”
明昭把玩著那枚錢幣,“這錢北周推廣,胡人認嗎?”
上回她在幽州的時候,沒少聽這錢幣糾紛。
“臣前幾日去了一趟西市。”
他說的不急不緩,“西市有個胡商,粟特人,叫康莫。他曾在幽州做了十年生意,甚麼錢都見過。他來了洛陽賣貨,臣去的時候,他正在和人爭價錢。”
謝晏頓了頓。
“爭的是用舊錢還是用新錢,買的人想用晉時舊錢付,康莫不肯,說舊錢成色不一,分量不一,他不收。要付,就得付昭寧錢。”
明昭笑了。“所以他收了?”
謝晏道,“臣在旁邊看了半個時辰,看著他用昭寧錢,去買了三車絹帛,又用昭寧錢,付了五個夥計的工錢。最後剩下的,他揣進懷裡,說要帶去幽州,買那邊的鐵器。”
謝晏沉吟片刻,又緩緩道:“臣小時候見過祖父與友人清談。有人問:錢是甚麼?有人說,錢是萬物之母。有人說,錢是禍患之源。祖父只是笑,不說話。後來臣問他,他說錢甚麼都不是,錢只是信。”
他看著那幾枚錢幣。
“信它有用,它就有用。信它值錢,它就值錢。胡商信昭寧錢,是因為他知道,拿著這錢,能在幽州買鐵,能在幷州買布,能在洛陽買糧。能買到東西的錢,才是好錢。”
明昭看著他,覺得這人在憋大招,謝晏以前說完公事就不會扯這些,他更愛說一些風花雪月的雅事。
謝晏從袖中又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
這紙比尋常的厚,顏色微黃,上面有隱隱約約的紋路。紙上寫著字,墨跡還未全乾。
明昭接過,細細看去。
上面寫的是:
“昭寧莊存錢票據。幽州分莊,定昭二年五月初三。存錢人:康莫,粟特人。存錢數額:昭寧通寶壹仟貫。憑此票,可於洛陽分莊取錢,分文不差。票號:幽字第捌拾伍號。”
下面蓋著兩個硃紅的印章。
明昭抬起頭。
“錢莊?”
謝晏愣了愣,他原想著給她一個驚喜的,他的昭昭好聰明,就認出來了。
錢莊這名字很直白通透。
明昭看著那張票據,又看看謝晏。
6啊,她都才搞出錢來,這人錢莊就搞出來了,“說說看。”
謝晏在整理思緒。
“大司馬知道,臣管著市易,我們不止在北地與塢堡做生意,還得常與胡商打交道。那些胡商,帶著貨物來,換成昭寧錢,再帶著錢回去。可回去之後,錢用不上,草原上沒有市集,他們還得再把錢換成東西。”
他頓了頓。
“他們帶著沉甸甸的錢到處跑,很是不便,當年在壺關,大司馬的工票就很實用,只是地盤一擴大,便容易出亂子。我做了這銀票,他們在幽州存進去,拿著這張紙,到洛陽來取。在洛陽存進去,拿著紙,到幷州來取。錢不動,紙動。”
明昭看著那張票據。
“這就是你說的紙?”
“是。”謝晏道,“臣讓人專門造的這種紙,加了桑皮,韌而不易破。上面的紋路是特製的,仿不出來。印章也是特製的,用的是玉,不是銅。蓋出來的印,邊角有細微的缺損,真印蓋出來甚麼樣,假的一看便知。”
他點了點這張紙。
“存錢的時候,一式兩份。一份給存錢人,一份留在錢莊。取錢的時候,兩張對起來,嚴絲合縫,才給兌付。”
明昭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眼前這人,她知道他很有才能,沒想到這麼牛。
“你這錢莊,有人用嗎?”
謝晏笑了笑。
“起初沒人敢用。臣就讓手下的商行先試,又讓康莫存了一百貫,拿著一張紙,回幽州的時候取錢。他上個月在幽州,親眼看著錢莊的人核對票據,一百貫錢一文不少地交到他手上。”
“回來後,康莫把自己認識的胡商都叫來,請臣吃了一頓飯。飯桌上他說:謝郎君,你是好人。你們大周,是講信用的地方。”
明昭笑了。
“一頓飯就把你收買了?”
謝晏也笑了,“大司馬,咱們和江南爭,爭的是甚麼?爭的是正統,是名分,是天下人心。可那些胡商不在乎這些。他們在乎的,是能不能用咱們的錢,買到東西。是存進去的錢,能不能取出來。是咱們說的話,算不算數。”
他頓了頓。
“臣做這個錢莊,一是為了方便。二是為了讓他們知道,大周說話,算數。”
明昭看著他。“謝晏,你知道你像甚麼嗎?”
謝晏微微一怔,“像甚麼?”
“像一隻狐貍,看起來清清淡淡,甚麼都不在乎。可心裡甚麼都算好了,甚麼都算計到了。”
謝晏愣了一下,笑得比方才真切了幾分。“大司馬罵臣是狐貍,臣可不敢當。狐貍狡猾,臣只是想得多一些。”
明昭哼了一聲,拿起那張票據,又看了一遍。
“這東西,叫甚麼?”
謝晏想了想。“臣還沒想好名字,大司馬給起一個?”
明昭看了他一眼。“就叫飛錢,直白一點,讓人一聽就懂。”謝晏點頭:“大司馬說得是,那錢莊呢?”
“錢莊就叫昭寧莊。簡單好記,一聽就知道是咱們的,我要當大股東,現在就只訪問,免得出了事端,以後統一了再搞其他業務。”
謝晏撫掌笑道:“好名字!”
明昭看著他,忽然問:“你這錢莊,開在哪兒了?”
謝晏道:“幽州城西,臨著市集,人來人往,方便。洛陽的開了一家,第二家正在籌備,估摸著下個月就能開。幷州的要晚一些,得等幽州那邊的人手帶出來。”
“人手?”
謝晏道,“錢莊的事,我讓識字的女子來,她們在閨中從小學到大,而且小士族知根知底,不會出岔子。又讓康莫推薦了幾個胡商信得過的粟特人,專門和胡商打交道。”
“這些人也在帶徒弟,她們雖然年紀小,學得很認真。”
他頓了頓,又道:“臣還擬了十二條規矩,請大司馬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冊子,雙手呈上。
明昭接過,翻開。
第一條:錢莊須有官府認證,無認證者不得開設。
第二條:存錢取錢,須憑票據,無票不付。
第三條:票據須有編號,存錢人姓名、金額、日期,一一登記造冊。
第四條:錢莊每日盤點,賬目須與庫存相符,不得有誤。
第五條:錢莊每月向官府報賬,官府隨時可查。
……
十二條,條條清晰,條條嚴密。
明昭看完,抬起頭。
“謝晏。”
“嗯?”
“你這些規矩,是誰教你的?”
謝晏搖了搖頭,“沒人教,臣自己想的。”
真是聰明人,明昭的醫學院都是男子,因為他們就是學個基礎,也是流民裡的識字的人,這些人懂一點,可以去縣裡,村鎮裡當赤腳醫生,也安全一些。
她但凡讓女孩過去,那別說村子,就是進了鎮上,就得被人強行抓了當妻子。
也就城裡可以搞搞婦科,她也在請名醫過來,有一對夫妻兩人都是當世名醫,一同意,她的人跑去接了。
都得慢慢來。
謝晏搞錢莊讓女子來很聰明,錢莊有護衛,背後有官府,重要的事,他認識這些家族的人,人也肯放心讓女兒跟著謝家做事。
十四五歲的女兒有機會擺脫聯姻,都是一萬個樂意,付出酬勞,她們還能教更多的女孩。
人手不夠,就可以都動起來,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活路,才是一個大步往前走的世道。
窗外,陽光正好。
謝晏看著她衣襟處若隱若現的紅,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不敢深想,但大腦一片空白,以至於他忘了後面明昭說甚麼了,他回到府上,讓人查慕容恪這兩天去哪了。
得到的訊息讓他臉色陰沉下來,再不是清風朗月。
慕容恪——
明昭靠在憑几上,拿起那幾枚昭寧錢,對著陽光看了看。
錢文清晰,輪廓周正。
像這個正在成型的國家。
也像那個剛剛走出去的,清清淡淡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