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明昭有周(三) 慕容恪耳根子都紅了
定昭二年
洛陽, 王宮正殿。
巨大的關隴輿圖懸於北壁,山川關隘、城池堡寨,皆以朱墨標註。窗外春光明媚, 殿內卻氣氛凝重——
自去年《汰佛令》頒行以來, 北地六州漸穩,倉廩充實,軍械充足, 西征之事,終於提上了日程。
趙縝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文臣班列之首,是太傅謝雲歸——
他身後,是太常卿宋臣——
武將班列,明昭為首,後面車騎將軍陳岱,廣平侯薄盛。
再往後將領、心腹文官,濟濟一堂。
“諸卿。”趙縝開口, “關中春荒愈演愈烈, 苻毅焦頭爛額, 民心離散。此天賜良機, 不可失也。今日廷議,便議西征之策,咱們如何打?何時打?從何處打?”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雲歸身上。
“太傅先說吧。”
謝雲歸出列, 緩緩開口。
“臣以為, 西征之事,當以正合,以奇勝。”
他的聲音讓人信服。
“潼關, 天下雄關。秦得之而六國俯首,漢得之而關中定。”
“乃關中門戶,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關中形勝之地,潼關天險,不可輕犯。若強攻潼關,縱使能下,亦必損兵折將,傷亡慘重。此下策也。”
“然則,臣觀關中形勢,苻毅之患,不在外,而在內——春荒未解,民心浮動。豪強離心,僧孽潛伏。此其虛也。我若以大軍壓潼關,佯作強攻,使彼不得不集重兵於東線。然後以奇兵出龍門,渡黃河,直搗馮翊,抄其後路——”
他頓了頓,看向上面的趙縝,又看向身邊的群臣。
“如此,則潼關不攻自破,長安四面受敵。此韓信暗度陳倉之策也。”
群臣紛紛點頭,道謝公所言極是。
趙縝也點頭,目光轉向宋臣。
“宋卿以為如何?”
宋臣自從管上禮儀,性情都比平時收斂了幾分,“太傅之策,正合兵法,臣無異議。”
他話鋒一轉,“不過……臣在想,打下長安之後,怎麼辦?”
咱們都沒打下來,是不是有點過於操心了?
不少人內心腹誹。
宋臣轉過身,目光掃過群臣。
“關中殘破,百姓流離,豪強林立,僧孽潛伏。我們打進去容易,能不能站穩,卻是另一回事。昔年匈奴破長安,半年而失,羯人破長安,半年而退。為甚麼?因為只知攻城,不知攻心。”
他頓了頓,笑容斂去,眼中精光閃動。
“臣有一策,或可收奇效。”
“說。”
“遣細作入關中,散佈流言——”
宋臣一字一頓,“就說大周開倉放糧,流民可往洛陽就食。”
此言一出,殿中微譁。
陳岱皺眉:“宋太常,我們哪有糧食給別人?況且人都跑光了,我們打下來還有甚麼用?”
“陳將軍莫急。”
宋臣笑道,“人跑過來,正好。我們缺人,關中人跑過來,充實我們的人口,有何不好?至於關中,沒人了,苻毅拿甚麼種地?拿甚麼守城?拿甚麼跟我們打?”
陳岱愣住,隨即恍然。
“高啊……”
謝雲歸也微微點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宋臣繼續道:“我們再聯絡關中豪強,那些對苻毅不滿的,那些在春荒中撐不下去的,給他們寫信。這些人最知道風往哪邊吹。”
“還有南邊,南邊計程車族不可能任由僧侶坐大,他們排外,已經有了訊息,他們放火殺人,僧侶待不長,無路可走,南邊禍水東引,苦的還是關中。”
他退後一步,拱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待關中人心盡失,我們再出兵,可不戰而勝。”
陳岱很捧場:“好,宋太常,你這腦子怎麼長的?”
宋臣笑了笑。
趙縝也覺得合適。“好一個攻心為上。”
他看向謝雲歸,“太傅以為如何?”
謝雲歸緩緩道:“宋太常之策,奇正相生,虛實結合,確是上策。不過——”
“此處有一變數。”
“甚麼變數?”
“黃河,龍門渡水勢湍急,非冬日冰封不可渡。若待冬日,則需等半年。半年之間,關中局勢如何變化,殊難預料。”
群臣沉默。
這確實是個問題。
半年的時間,太長了。
苻毅也不是蠢人,半年就緩過氣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
“那就讓苻毅,幫我們等。”
所有人循聲望去。
是一直安靜的趙明昭。
她今日一身絳紅色朝服,腰繫金帶,烏髮束起,沉靜如淵。
方才諸臣議論,她始終未發一言,只是靜靜聽著。
此刻開口,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趙縝看著她,“昭昭,說下去。”
明昭走到輿圖前。
她那麼一站,便讓人不由自主信服,這不是靠言辭或身份堆砌出來的,每遇大事,她無數次決斷之後,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
“太傅、宋卿之策,皆中肯綮。攻心為上,暗渡龍門,此兵家正道。然苻毅非庸才,他雖仁厚,卻不愚鈍。我們在關中散播流言、聯絡豪強,他遲早會察覺。察覺之後,他必有動作。”
她手指點在長安。
“他會做甚麼?會調兵。會把原本分散在各處的兵力,集中到關鍵之處。潼關、龍門、馮翊、北地——這些地方,他都會加強戒備。到那時,我們再想暗渡,就沒那麼容易了。”
陳岱忍不住問:“那怎麼辦?”
明昭微微一笑。
“所以,要讓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調兵。”
她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大圈。
“潼關、龍門、武關、蒲坂——關中四塞,處處可入。我們要做的,是讓苻毅覺得,處處都是我們的主攻方向。讓他猜,讓他疑,讓他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無窮的猜測中去。”
宋臣眼睛一亮:“大司馬是說疑兵?”
“不止疑兵。”明昭道,“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派一軍往潼關,做出強攻姿態。派一軍往蒲坂,做出渡河姿態。派一軍往武關,做出繞道姿態。三路疑兵,一路正兵——正兵在哪裡?在我們真正要打的地方。”
“而這個地方,要到最後關頭才揭曉。在此之前,要讓苻毅以為,我們的正兵在潼關,我們的疑兵在別處。等他終於反應過來時——”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笑意。
“我們的正兵,已經渡過了黃河。”
······
定昭二年,五月。
洛陽織坊。
午後的陽光從窗格間斜斜透入,落在成排的織機上。
一百餘架織機整齊排列,梭子來回穿梭,經緯交織,發出細密而有節奏的聲響——
明昭站在織坊門口,靜靜看著。
“大司馬,”織坊令是個中年婦人,姓孫,從幷州時就跟著明昭做事,說話利落,“這批布是今春新絲織的,已經出了三千匹。再有半月,夏稅之前,還能再出兩千匹。”
她指著不遠處碼得整整齊齊的布匹,“按您的吩咐,粗布平價賣與百姓,細絹留作軍需。幽州那邊上月又送來三千張羊皮,鞣製好了,冬天就能做冬衣。”
明昭走過去,伸手撫過那匹粗布。手感粗糙,但厚實,用力扯了扯,紋絲不動。
“不錯,比去年好。”
“是。”孫氏笑道,“去年我們才建廠不久,如今織工們熟手了,如今洛陽城裡有三座這樣的織坊,城外還有五座小的,加起來織工兩千餘人。幷州那邊更多,光晉陽就有五千織工。”
明昭點點頭,她想起十年前,那時天下大亂,她跟著祖母北上,一匹布要多少錢?
三百錢。
一個壯勞力幹一天活,不過掙二十錢。
一家五口,一年到頭,也未必能添置一件新衣。
如今粗布八十錢一匹。
織坊的女工,一個月能掙三百錢,還管兩頓飯。
她看向那些織工。
有年輕的姑娘,有中年婦人,也有頭髮花白的老嫗。
她們埋著頭,專注地盯著手中的梭子,偶爾抬頭擦一把汗,又繼續織。
孫氏在旁邊道:“這些織工,大半是流民家眷。有的是丈夫死在戰亂裡,自己帶著孩子逃過來的。有的是羯人擄去過,逃回來的。還有的是……從寺廟裡救出來的。”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開化寺那一批,有七八個就在這裡。剛來的時候,跟傻了似的,一句話不說。現在好了,幹活利索,話也多了。前幾日還有人問我,能不能把工錢攢下來,接濟還在關中的親戚。”
明昭沉默片刻,問:“她們織的布,自己買得起嗎?”
孫氏一愣,隨即笑道:“大司馬這話問的,當然買得起。咱們織坊的人,除了工錢外,每人每月發兩匹布。她們自己穿不完,有的拿出去賣,有的託人捎給親戚。去年冬天,沒有一個凍著的。”
明昭點點頭。
她難得出來看一趟,薄越帶著親衛跟著她,主要是她出來一趟,太麻煩。她走出織坊,翻身上馬,騎著踏雪往城東而去。
洛陽太學舊址。
這裡曾是晉室太學,當年多少名士在此講經論道。如今它有了新的名字——大周醫學院。
還沒進門,就聞見一股藥香。
明昭下馬,走進院子。
院子裡,三五十個年輕人正席地而坐,聽一個老者講甚麼。老者手裡拿著一根草,舉得高高的,陽光把草葉照得透亮。
“這是車前草,認識嗎?”
學生們紛紛點頭。
“認識沒用,得會用。”老者道,“車前草性寒,味甘,入肝、腎、小腸經。主治甚麼?誰記得?”
一個年輕人搶著道:“主治小便不通、淋濁、帶下、尿血、黃疸、水腫、熱痢、洩瀉、目赤腫痛、咽喉腫痛……”
“行了行了,背得挺熟。”老者打斷他,“那我問你,一個婦人產後小便不通,你用不用?”
年輕人愣住了。
“用……用吧?”
“用個屁。”老者罵道,“產後氣血兩虛,你給她用寒涼的藥,想讓她血崩嗎?”
年輕人訕訕地低下頭。
老者嘆口氣,把手裡的車前草放下,對眾人道:“學醫不是背書。同樣的病,不同的人,不同的時節,不同的地方,用藥都不一樣。你們把這些冊子背得滾瓜爛熟,那是好事,但真正看病的時候,得用腦子想。”
他抬起頭,看見站在院門口的明昭,連忙起身。
“大司馬!”
學生們也紛紛站起來,有的緊張,有的興奮,有的一臉懵。
明昭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自己走到一旁,看著。
那老者姓張,是河東名醫,被明昭重金請來坐鎮醫學院。
他身後那間大屋子裡,堆著幾百本手抄的醫書——
那是謝晏帶著幾十個讀書人,花了兩年時間,從各地蒐羅來的。
《神農本草經》《傷寒雜病論》《針灸甲乙經》……
能找的,都找了。找不到的,就讓人回憶、口述、整理。
有些殘缺不全,有些真假難辨,但總算有了個樣子。
張醫士走過來,低聲道:“大司馬,今年這一批學生,有八十三個。學得快的,明年就能下鄉去給人看病了。學得慢的,再留一年。”
“夠用嗎?”
“不夠。”張醫士搖頭,“差得遠。一個縣幾百個村子,三五個大夫哪夠?不過比前兩年好多了——前兩年,全北地能看病的大夫,加起來不到一百。現在,光洛陽就有兩百多個,各州加起來,怎麼也有五六百了。”
他頓了頓,嘆道:“這些人裡,真正高明的沒幾個,大多就是會治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但老百姓得的不也就是這些病嗎?能治個頭疼腦熱,就夠了。”
明昭點點頭。
“還有您說的那個喝熱水。”張醫士笑道,“我原本以為沒用,後來試了試,嘿,還真管用。痢疾少多了,傷寒也少多了。老百姓不懂甚麼道理,但知道喝了熱水不拉肚子,就都學了。”
明昭笑了笑,“好好教。”
她對張醫士說,“三年後,我要每個縣至少有十個大夫。五年後,每個鄉至少有一個。”
張醫士苦著臉:“大司馬,您這是要我命啊……”
明昭笑著看他,“你死不了,死了我給你立碑。”
張醫士哈哈大笑。
······
洛陽伊水之畔。
這裡是新建的軍器監。
如今要打仗,刀甲很重要,這些事她還是盯著的,北地現在一個人當三個人用,文人叫苦連天,她也沒辦法。
隔著老遠,就能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走近了,熱浪撲面而來,上百座鐵爐一字排開,火光照得人臉通紅。
監正姓鄭,是個瘸了一條腿的老鐵匠,當年在幷州時就跟明昭做事。他拄著柺杖迎上來,咧嘴笑道:“大司馬怎麼有空來?”
“看看。”
鄭監正也不多問,引著她往裡走。
“這邊是造刀的,一個月能出三千把。”
明昭拿起一把剛打好的環首刀,掂了掂,揮了兩下。刀身沉實,刀刃鋒利,比當年的刀強多了。
“那邊是造甲的。一個月能出五百領。”
她走過去,看著那些甲片。一片一片,整整齊齊,用皮繩穿起來,做成兩當鎧。
“還有弓弩。”鄭監正指指另一邊,“一個月能出一千張弓,五百張弩。箭矢更多,三萬支。”
明昭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想起當年壺關之戰,父親的兵手裡拿的是甚麼?是鋤頭改的兵器,是削尖了的木棍。就那,還得跟敵人拼命。
如今武庫裡的刀槍堆成山,箭矢能裝幾百車。陳岱那幫將領天天嚷嚷著要出征,恨不得明天就打進長安。
“鐵夠用嗎?”
“夠。”鄭監正道,“幽州的鐵,幷州的煤,要多少有多少。還有您說的高爐,又改了一回,出鐵更快了。如今咱們一個月出的鐵,頂以前半年。”
明昭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走到最裡面,是一個單獨的院子。門口有甲士把守,見是明昭,連忙讓開。
這裡是造秘密兵器的。
她走進去,看見幾個匠人正在擺弄一架巨大的弩車。那弩車比人還高,弓臂有手臂粗,需要三四個人才能拉開。
“怎麼樣?”她問。
一個匠人抬起頭,興奮道:“大司馬,成了!昨天試了一回,射出去三百步,把一堵土牆射穿了!”
明昭走過去,撫摸著那架弩車。
三百步。
“繼續造。”
“是!”
明昭走出軍器監,信馬由韁,慢慢往洛陽城外走去。
如今城外是一望無際的麥田。
麥子已經抽穗,綠油油的,鋪滿了整個伊洛平原。風吹過,麥浪滾滾,像一片綠色的海。
田埂上,有人在鋤草。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半大的孩子。
更遠處,有幾個小孩在放羊。羊不多,七八隻,在田埂上吃草。小孩們追來追去,笑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明昭勒住馬,看著這一切。
薄越感觸最深,匈奴人來了,只搶糧,不種田。羯人來了,只殺人,不救人。晉室南遷了,只顧自己,不管百姓。這些年洛陽沒有一個,真正管過百姓的死活。
“大司馬,今年必是一個豐年啊。”
明昭嗯了一聲,“來都來了,讓親衛在這等著,咱們去看看他們。”
她翻身下馬,走進麥田。
麥子長得很高,快齊腰了。麥穗還軟,還沒灌漿,但已經能看出豐收的樣子。
“姑娘,這是你家的田嗎?”
明昭轉頭,看見一個老農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鋤頭,警惕地看著她。
她笑了笑,搖頭:“不是,我們就是看看。”
老農鬆了口氣,走過來,打量著她。
明昭今天就是去看看工坊,她穿著青灰色的布衣,頭髮隨便挽著,看著像個尋常人家的女子。老農看不出甚麼,只當是哪家的小夥子帶著小媳婦出來閒逛。
“看啥呢?”
明昭笑了笑,“看麥子,長得真好。”
“可不是。”老農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今年風調雨順,又有肥,又有水,比去年強多了。去年這時候,麥子才到膝蓋,今年都快齊腰了。”
他蹲下來,摸了摸麥稈,像摸自己的孩子。
“這地,三年前還荒著呢。”
他絮絮叨叨,“那時候地裡全是草,草下面全是骨頭。我回來的時候,以為這輩子都種不了地了。誰知道官府來人,給種子,給農具,還給口糧。種出來的糧食,只收三成。剩下都是自己的。”
他抬起頭,看著明昭,眼睛裡有一種光。
“姑娘,你說這世道,是不是要好了?”
明昭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是,要好了。”
老農笑了,“希望王上與大司馬長命百歲,天下都有個歸處。”
洛陽凱旋門。
這是洛陽上月剛建好的石闕,專門用來迎接凱旋將士。闕高三丈,青石築成,上刻威加海內四個大字——
此刻,石闕下人頭攢動。
洛陽百姓扶老攜幼,擠滿了道路兩旁。
有賣胡餅的,有挑擔子的,有抱著孩子的,有踮著腳張望的。孩子們騎在父親肩上,嘰嘰喳喳地問:“爹,慕容將軍甚麼時候來?”
“快了快了,別急。”
“慕容將軍真的長得好看嗎?”
“那當然,不然這麼多人都在看甚麼?”
“對對對,俊美。”
人群一陣鬨笑。
城門口,陳岱正站在最前面,一身嶄新的甲冑,腰板挺得筆直。特地來迎接他,儀式感超足的。
“來了來了!”有人喊道。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伸長脖子往前看。
煙塵越來越近,漸漸能看清隊伍的輪廓。
三千騎兵,兩列縱隊,緩緩行來。
馬蹄聲整齊劃一,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最前面,是一面玄底金字的旗幟,上繡一個慕容字。
旗下一騎當先。
那一瞬間,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天爺啊——”
“真的好看!”
“比說書的講的還好看!”
被他們誇的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身量頎長,穿著一領銀灰色的細鎧,外罩玄色披風,映著日光。
他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上——
是幽州送來的鮮卑良馬,價值千金。
人也像從那壁畫上走下來的。
“慕容將軍!”
“慕容將軍看這邊!”
人群中,不知哪個姑娘喊了一嗓子,緊接著,一束野花從人群中飛了出來。
慕容恪頭微微一偏,那束花擦著他的耳邊飛過,落在身後的親衛懷裡。
親衛一臉懵。
緊接著,第二束,第三束,第四束——
漫天飛花。
有野花,有路邊摘的蒲公英,有不知從誰家院子裡偷的月季,有姑娘們繡的香囊,甚至還有帕子,飄飄悠悠地落下來,正好蓋在慕容恪的馬頭上。
那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腦袋,帕子又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
人群爆發出陣陣笑聲。
慕容恪面無表情,繼續躲著策馬前行。
不是他非要躲,這些姑娘有時候混進來刺客,那香囊裡頭放銀子,上回差點沒砸死他。
慕容恪勒住馬,翻身而下。
他走到陳岱面前,抱拳行禮。
“陳將軍。”
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陳岱上下打量他一眼,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好小子!又打勝仗了!”
“將軍謬讚。”
“謬甚麼贊,老子說的是實話。”陳岱哈哈大笑,“走吧,大司馬等著你呢。”
洛陽王宮,偏殿。
慕容恪在殿外卸了甲,整了整衣袍,才步入殿中。
明昭正坐在案前看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回來了?”
“是。”
慕容恪走到案前,單膝跪地,“末將慕容恪,奉大司馬之命,率軍清剿青州匪患,歷時六月,剿滅匪徒大小十七股,斬首兩千三百級,俘獲三千七百人,解救被擄百姓五千餘人。今回京繳令。”
明昭起身走過去扶起他。
“起來吧。”
慕容恪順勢站起身。
明昭打量了他一會兒,“黑了。”
慕容恪微微一怔。
“不過還是好看,不過黑點好,不然又被砸進醫館了可如何是好?”
慕容恪的表情僵了一瞬。
“……末將不知大司馬所言何事。”
慕容恪轉移話題,“大司馬,末將是來繳令的。”
“我知道,繳令之前,先說說青州的情況。那些匪徒,真的是山賊?”
慕容恪的神色嚴肅起來。
“不全是。”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末將在青州發現,有部分匪徒,與江南有勾連。他們劫掠所得,一部分運往江南,換取兵器糧草。還有些人,自稱是義軍,說要迎晉室北歸。”
明昭接過文書,一頁一頁翻看。
越看,眼神越冷。
“江南的手,伸得夠長的。”
“是。”慕容恪道,“末將已經將查獲的書信、物證一併帶回,聽候大司馬發落。”
明昭嗯了一聲,放下文書,重新看向他。
“這一趟,辛苦了。”
“為將者,分內之事。”
明昭點點頭,“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恪一愣:“二十。”
嗯,時間過得真快,苻毅二十一了,她也馬上十八歲了。
她看著慕容恪,確實很養眼,怪不得如此受追捧,慕容恪被她看得耳根子都有點紅。
明昭笑著逗他,眼神曖昧,“將軍辛苦了,回府洗去風塵,今晚來我宮裡,我親自為將軍接風洗塵。”
慕容恪:?
明昭其實就口嗨一句,結果慕容恪真的來了。
還穿著一身絲綢長袍。
明昭:?
這怎麼還有自己送上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