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明昭有周(二) 苻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
洛陽城南, 伊水之畔,圜丘巍然。
三丈高的土壇以五色土夯築而成,四方位列青、赤、白、黑四色旌旗, 正中黃旗招展, 上繡周王車服日月星辰之章。
壇上設太牢之禮——牛、羊、豕三牲全備,玉璧蒼然,玄酒在樽。
定昭元年二月初二, 龍抬頭。
天色未明,趙縝已率文武百官自洛陽城出發。
明昭乘車隨行於後,透過車簾望去,但見父親身披袞冕——
那是連日趕製而成的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衣上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繪,宗彜、藻、火、粉米、黼、黻繡於裳。
十二章紋,天子之制。
他們這個封王非常僭越了。
有點半路開香檳的意思了,但是這也是為了提高士氣,今後南邊朝廷, 不允許他們來噁心人。
辰時正, 日輪躍出邙山, 金光遍灑伊洛平原。
趙縝拾級而上, 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壇下,陳岱、薄盛等武將按劍肅立;謝雲歸、宋臣等文官捧笏凝神。
再向外,是自幷州、幽州、冀州趕來的數百位地方官吏、豪族代表、耆老名士。
萬人屏息,唯聞風聲獵獵。
“惟皇天后土, 日月昭昭——”
趙縝的聲音在曠野中迴盪, 帶著從未有過的莊重與威嚴。
“漢室傾頹,九州板蕩。羯胡肆虐,衣冠南遷。三川之地, 盡化丘墟;河洛之民,皆為骸骨。縝起自壺關,提三尺劍,平幷州、定幽冀、收兗豫、復洛陽。非敢自矜功伐,實不忍神州陸沉,華夏無主!”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蒼璧,向天而祭。
“今北土漸安,流民得歸。然晉室偏安,天命已改;胡虜未滅,大義當立。謹以元日吉辰,告於皇天:即王位於洛陽,國號曰周,改元定昭。誓以此身,護佑兆民;廓清四海,重開太平!”
蒼璧置於壇頂,玄酒灑於五色土。
剎那間,鼓樂齊鳴——
那是幷州軍中的《破陣樂》,戰鼓與號角交織,金聲玉振,直衝雲霄。
“吾王萬歲——”
陳岱第一個跪倒,甲葉鏗鏘。
“吾王萬歲!萬萬歲!”
薄盛、謝雲歸、宋臣,數百文武,數千甲士,數萬圍觀的洛陽百姓,如潮水般層層跪伏。
明昭亦跪於父親身後,額頭觸地。
她聽見風中傳來百姓的嗚咽與歡呼。
有人喊著周王,有人喊著趙公,更多的人只是放聲大哭——
洛陽城頭旗號數易,匈奴、羯胡、氐軍、流民帥……
終於有一面旗,是真的要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了。
祭天大典之後,是論功行賞。
洛陽故城東南,原晉所建太學舊址,如今修葺為臨時王宮。
明堂雖未成,露臺亦可朝會。
趙縝端坐於露臺之上,袞冕在日光下灼灼生輝。
“謝雲歸聽封——”
禮官唱名,謝雲歸出班跪倒。
“謝氏自壺關起兵,輔佐寡人,籌謀帷幄,鎮撫後方,功莫大焉。封武鄉侯,食邑三千戶,授太傅,開府儀同三司,參掌機要。”
謝雲歸叩首謝恩,謝氏與趙氏,早已血肉相融,榮辱與共。
他們公開造反,南邊的謝家肯定將他除名了,也罷,他又不是靠家族計程車子。
趙縝也看著他,謝雲歸對他實在過於重要,如果不是謝家,他這邊的草臺班子根本轉不動。
“陳岱聽封——”
“末將在!”
陳岱聲如洪鐘。
“陳岱自幷州從軍,每戰必先,收復洛陽,身被數十創,忠勇可嘉。封武安侯,食邑二千戶,授車騎將軍,領禁軍都督。”
陳岱咧嘴大笑,重重磕頭:“末將這條命,從此就是大周的了!”
“薄盛聽封——”
“封廣平侯,食邑二千戶,授驃騎將軍,鎮守鄴城。”
“宋臣聽封——”
“封文安侯,食邑千戶,授太常卿,掌禮儀祭祀,兼領國子祭酒。”
等等······
武將文臣,皆有封賞。
跟隨趙縝多年的幷州舊部、幽州歸順的豪強、冀州新附計程車族、洛陽招募的寒門——
按功績、按名望、按歸附先後,各有爵位官職。
露臺之上,謝恩之聲此起彼伏。
畢竟他們才得了六州,國土有點小,人口也是,以後都會有的,餅還是要先畫的。
最後,禮官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即更加洪亮地唱出:
“趙明昭聽封——”
全場肅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直立於文臣班列之首的年輕女子。
她今日身著絳紅色朝服,腰繫金帶,烏髮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
一身與周圍文臣無異的裝束,又格外引人注目。
明昭出班,跪於露臺之下。
趙縝望著這個女兒,自己親手培養,卻又遠超出自己預期的生命,即將展翅高飛。
“趙明昭,”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自幷州起,佐理政務,興辦工坊,安置流民,收復幽州。北地諸州之恢復、百工之振興、軍械之供應,皆賴其謀劃。今歲元日,獻稱王定策之功。”
他頓了頓,“封太原郡公,食邑五千戶,授大司馬、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參預處理軍國重務!”
“譁——”
露臺上下,一片低低的驚呼。
大司馬,漢制位在三公之上。
錄尚書事,總攬朝政。
都督中外諸軍事,全國軍隊的最高統帥——
這三個職位,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人位極人臣,而如今,集於一人之身。
且那人是女子。
且那人,是趙縝的女兒。
更讓有心人心中凜然的是——
太原郡公。
太原,趙氏起兵之地,龍興之根本。
“兒臣謝父王隆恩。”
明昭叩首,聲音平靜如常,彷彿這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在大周初立、尚未冊立儲君的時刻,這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的職位,已然表明了一切。
趙縝這是為了以後,他在逼群臣上書封太子,而不是他自己封,省得以後他們逼逼賴賴。
如果明昭不當太子,她一個佔了三個最高權臣位,她與皇帝有甚麼區別?
皇帝所頒佈的任何旨意,都得出自她手。
下面的人想上高位,這人不升職,他們怎麼升?
她才十七歲,熬不死的。
她微微垂眸,將所有的情緒壓在心底。
很好,確認過眼神,是親爹。
冊封之後,是頒行新政。
這就有點枯燥了,明昭立於露臺一側,等說完新政,聽趙縝宣讀她擬定的第一道詔書:
“《大周汰佛令》——”
詔書唸完,全場靜默。
這太狠了。
這不是限制,是清算。
不是打壓,是連根拔起。
但沒有人敢出言反對。
那詔書中的每一個字,都站在大義之上——
華夏之防,民生之本,國朝之基。
那些僧侶,確實不納賦稅、不服徭役。那些寺廟,確實聚斂錢財、蠱惑人心。
從法理上,無可辯駁。
而露臺上站著的是剛剛封賞完畢的武將們,他們眼中還燃燒著封侯的興奮,手中還握著嶄新的丹書鐵券。
誰敢在這個時候說個不字?
“臣等遵旨!”
謝雲歸第一個跪下。
“臣等遵旨!”
文武百官如山而跪。
明昭站在父親身側,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看著遠處洛陽城的輪廓,看著更遠處伊洛平原上即將返青的麥田。
風暴將至。
但這場風暴,是她親手掀起的。
對於明昭,北方所有人的印象是仁,她的仁政,仁愛之心,所以當她這般舉起屠刀,才更加讓人害怕。
她的底色,絕不是良善。
二月春風似剪刀,裁出一道道催命的政令。
《汰佛令》傳檄北地之日,明昭已派出三十路巡察使,奔赴各州各縣。
不是文官,是軍中將佐。
冀州,常山郡。
這裡所建的開化寺,佔地百頃,僧眾三百,是河北最大的寺院。寺主據說能言善辯,往來權貴都曾供養。
巡察使陳武帶著三百甲士,直接撞開寺門。
“奉大周王命,清查寺產,無度牒者還俗!”
寺主身披紫衣袈裟,立於大雄殿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將軍,佛門清淨地,豈容刀兵踐踏?施主今日造此殺業,來世必墮阿鼻地獄。”
陳武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卷文書。
“地獄?老子剛從幷州來,那裡有工坊、學堂、流民的新田、軍士的犒賞。你說的地獄在哪兒?倒是你這寺院,良田千頃,佃戶上百,他們交租時餓得面黃肌瘦,你們唸經時滿口慈悲——這他孃的才是地獄!”
他一揮手:“搜!”
僧眾還想阻攔,甲士的長矛已抵在胸前。
庫房開啟,堆積如山的銅錢、絹帛、糧食暴露在日光下。地窖開啟,三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女子被押出來——
她們有些已被關押數年。
真是一群禽獸。
更深處,搜出南方的書信、鮮卑的令箭。
寺主臉色大變。
陳武拿起書信,唸了幾句:“晉室正朔,終當北歸?鮮卑鐵騎,可助一臂?好個佛門清淨地,原來是南邊和草原的聯絡站!”
他轉身,對目瞪口呆的佃戶和百姓高聲道:“都看見了嗎?!這就是你們的活佛!勾結外敵,窩藏婦女,聚斂錢財、□□擄虐!你們跪他拜他,他可曾給你們一粒米、一寸布?!”
人群中,有人開始哭泣,有人開始咒罵——
三天後,開化寺被夷為平地。
寺主及二十三名首惡,以通敵叛國罪,腰斬於市曹。反抗者直接處死,剩下活著的兩百僧眾中,一百七十人無度牒,強制還俗。
三十人有官府認證的度牒,但也被遣散至各小寺,不得再聚眾。
寺產田地,分給無地的佃戶和流民。
庫房錢財,一半充作軍資,一半用於開設縣學、收養孤寡。
訊息傳開,河北震動。
那些原本觀望的寺院,有人開始主動請求還俗。
有人連夜逃跑,帶著細軟投奔江南或關中。
也有人負隅頑抗,煽動信徒鬧事。
但鬧事的,很快被鎮壓。
明昭給巡察使的命令只有一個字:“殺。”
殺得人頭滾滾,就會畏懼閉嘴了,不閉嘴的,送他們去西天。
那些被蠱惑的信徒,當他們發現官府真的給他們分田、減免賦稅、讓他們的孩子有飯吃——
那虛無縹緲的來世,便再也敵不過今生的希望。
兩個月後,六州百餘座寺院被清查,五萬餘僧尼還俗,百萬畝土地重新分配。
那些還俗的僧人,有的拿起了鋤頭,有的進了工坊,有的甚至參軍入伍。
他們蓄起頭髮,眼神中的麻木漸漸被新的東西取代。
青州,一個還俗的前僧人坐在自己新分到的田埂上,看著返青的麥苗,喃喃自語:
“原來佛說的極樂世界,是在這兒?”
洛陽,王宮。
明昭看著各州縣的奏報,微微點頭。
事情比預想的順利。
那些僧團根基尚淺,不過才幾年,沒有真正扎進民間的最深處。而當官府拿出實打實的利益——
田地、減稅、賑濟——
大多數百姓的選擇,不言自明。
但也有不順利的。
比如江南的罵聲。
司馬氏在建康稱她為妖女,稱趙縝為逆賊,稱《汰佛令》為暴政。
南渡計程車人寫文章痛斥,說北地從此禮樂崩壞,人倫盡喪。
比如關中落井下石。
苻毅還是太年輕了,在長安放話:“趙氏不修仁德,妄殺僧眾,必失人心。吾當靜待其弊,然後取之。”
明昭將這些奏報一一放下,笑出了聲。
行吧,他們真是僧侶的救命稻草,這些佛不去他們那去哪?
真不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掃清了頹靡茍且之風、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北地,正在這片廢墟上站起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春風灌入,遠處洛陽故城的工地上,數萬民夫正在勞作。
清理出的廢墟堆成小山,新的地基正在開挖。
有人在夯土,有人在運石,號子聲此起彼伏,在春風中傳得很遠。
那是重建的聲音。
比任何經文都動聽。
門外傳來腳步聲。
“大司馬,”薄越的聲音響起,“王上召見。”
“好。”
建康,烏衣巷。
暮春時節,秦淮河上畫舫如織,
笙歌隱隱。王、謝諸族的高門深院中,牡丹開得正好。
王遜的客廳裡,幾位衣冠名士正飲茶清談。
“聽說了麼?北虜竟敢稱王建制,號曰大周。”一人搖著麈尾,語帶不屑,“趙氏不過紹興商賈之後,也配僭越稱王?”
另一人笑道:“更可笑的是那《汰佛令》。說甚麼僧尼不事生產、蠱惑人心,要將北地寺院盡數查抄。暴虐至此,豈能長久?”
“正是。”王遜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佛法慈悲,普度眾生。趙氏如此倒行逆施,必失人心。我昨日已修書與庾家,勸他們將南渡的僧眾妥善安置。待北地人心離散,正可徐徐圖之。”
座中諸人紛紛點頭,面露得色。
“司徒高見。”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建康城外已然聚集了上千從北地逃來的僧侶。
為首的幾個僧人,他們衣衫襤褸,卻目光炯炯,見人就宣講佛法:“江南才是正朔所在,司馬氏乃天命所歸!北地暴政,天理難容!”
守城計程車卒聽得入神,連盤問都忘了。
長安,太極殿。
十九歲的苻毅端坐御座之上,劍眉星目,氣度雍容。
他自幼飽讀詩書,最仰慕漢文帝、漢武帝之風。
自去年驅逐匈奴、羯胡殘餘,定都長安以來,日日與群臣商議如何偃武修文,興禮樂、立教化。
“可汗。”丞相出班奏道,“洛陽傳來訊息,趙氏稱周王,頒佈《汰佛令》,查抄寺院、驅逐僧尼。如今已有數百僧眾逃入關中,懇請收留。”
苻毅眼睛一亮。
“趙氏如此暴虐,豈能長久?”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傳我命令,於長安城西建大寺一所,賜名棲賢寺,安置北來僧眾。凡有僧尼來投,皆予安置其中,不得推拒。”
群臣齊聲讚頌。
丞相卻微微皺眉,欲言又止。
苻毅看在眼裡,笑道:“丞相可是擔心甚麼?”
“可汗,臣聽聞北地僧尼良莠不齊……”
丞相斟酌道,“有些與羯胡、南邊暗通款曲……”
“丞相多慮了。”苻毅擺手道,“佛法清淨,僧尼慈悲。縱然有些許敗類,也是趙氏逼迫使然。我以仁德待人,人必以仁德報之。”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遠。
“待關中安定,當興太學、修禮樂、勸農桑,使百姓知廉恥、懂禮儀。待根基穩固,再揮師東進,收復洛陽,一統天下。”
十九歲的苻毅,眼中滿是憧憬。
還是那句話,太年輕了,他不懂佛。
在原本歷史上,他也是受過一次次毒打,一次次背叛,才明白人性真相。
可明白是一回事,但是作為又是另一回事,他的手下全是二五仔,至於為甚麼,因為他是個好人。
別人背叛他,他不殺了他,反而想以德行感化。
他信服聖人賢王那一套。
要不是他足夠能打,他自己都不知道被二五仔弄死多少次了。
背叛後沒有懲罰,那誰不想反一下?
這也是他在原本的歷史上,他統一了北方,卻止步北方的原因,這個性格就是個bug。
他在少年時期,根本就不是趙縝的對手,人死了他才迎來他的時代。
在這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明昭都只與人談利益,利益有了再談理想,再談大義。
誰與他論仁義?
但苻毅就是一個好人,如同當年明昭騙他,回去就把他置之腦後,都忘了有這個人,他也沒有多說甚麼,沒去編造謠言,或者向趙縝求親。
他是自信且自傲的,他相信自己足夠優秀,明昭會明白他才是那個良人。
定昭元年,五月。
長安。
西市口,一個身披袈裟的僧人盤坐於地,面前聚了幾十個百姓。
“爾等可知,為何關中連年戰亂,十室九空?”
僧人聲音低沉,迷人心智,“此乃共業。是你們前世造下的罪孽,今生來償還。”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顫聲道:“大師,俺們……俺們世世代代種田,能有甚麼罪孽?”
“種田亦是殺生。”
僧人搖頭,“犁地鋤土,傷了多少蟲蟻?收割麥粟,絕了多少生靈?這些皆是殺業,皆要償還。”
老漢愣住了。
旁邊一個婦人哭道:“大師,俺男人去年被羯人殺了,也是罪業嗎?”
“正是。”
僧人垂目,“他前世殺生,今生償命。因果迴圈,絲毫不爽。你也不必悲傷,當為他誦經祈福,助他早日超脫。”
婦人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僧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木魚,遞給婦人:“將此物帶回家中,每日敲擊千遍,唸誦阿彌陀佛。待功德圓滿,你夫君便能往生極樂,你也能消減罪業。”
婦人雙手接過,如獲至寶。
旁邊有人問:“大師,要供奉多少?”
僧人合十:“隨緣樂助。貧僧不受金銀,只收些米糧布帛,以供佛前燈油。”
人群紛紛解囊。
有人捧出一把粟米,有人扯下半尺粗布,有個小孩甚至掏出懷裡半個餅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僧人的缽盂。
僧人一一接納,口誦佛號。
人群散去後,一個躲在角落裡的漢子悄悄跟了上去。
“大師。”漢子低聲道,“小的從鄴城來,見過大世面。不知大師這裡,可有甚麼……別的門路?”
僧人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隨我來。”
二人轉入小巷,七彎八繞,進了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院裡已經聚了十幾個人,有僧有俗,正在低聲商議甚麼。見那僧人進來,紛紛起身。
“如何?”
一箇中年僧人問道。
“長安百姓,愚昧可欺。”
那僧人笑道,“不過三日,已有數百信眾。再過半月,整座長安城都能為我所用。”
中年僧人滿意地點頭。
“趙氏驅逐我等,那又如何?江南、關中,皆是沃土。待我們在關中站穩腳跟,再與江南呼應,南北夾擊,何愁趙氏不滅?”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
“這是建康復信。庾家說了,只要我們能牽制趙氏,江南願意資助糧秣軍械。待大功告成,便封我等為國師,建寺三百,度僧十萬。”
眾人眼中都放出光來。
那鄴城來的漢子也跟著笑,笑容裡卻藏著冷意。
三日後,這封書信擺在了明昭案頭。
她看完,輕笑一聲,遞給一旁的薄越。
薄越接過,掃了一眼,眉頭皺起:“這些禿驢,果然是南邊的探子。大司馬,要不要告訴王上?”
“不急,讓他們再鬧一鬧。鬧得越大越好。”
又不是她的地盤,這不得給苻毅上一課。
“這……”
“苻毅不是要靜待其弊麼?”
明昭笑出了聲,“那就讓他親眼看看,他迎進來的這些活佛,是怎麼把他的基業掏空的。”
還有庾家,真的不是他們北邊的間諜嗎?
真的不是,庾家真的很害怕趙縝打過來,他們的好日子可算是到頭了。
除非外孫上位,但外孫又與他們親嗎?
他們過年一個紅包都沒給過啊。
早知今日——
窗外,洛陽城的重建工地依舊熱火朝天。
號子聲、夯土聲、運石的轆轤聲,匯成一片喧囂的生機。
定昭元年,七月。
長安。
棲賢寺已然擴建了三倍不止。從最初的幾十個僧人,到如今的數千僧眾,不過短短兩月。
每天都有新的僧侶從北地逃來,每天都有新的信徒湧入寺廟。長安城西,幾乎成了僧人的天下。
苻毅沒感受到危機。
在他看來,這些僧人的到來,正是他仁政的證明。
趙氏暴虐,所以僧眾來投。他寬仁,所以佛法昌盛。
這不是天命所歸是甚麼?
他甚至親自去棲賢寺進香,與主持談經論道,一談就是半日。
“佛法精妙,我受益匪淺。”
臨走時,苻毅對主持道,“大師但有所需,儘管開口。”
主持合十:“可汗仁德,貧僧唯有日夜誦經,為陛下祈福。”
苻毅滿意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主持眼中嘲諷。
“蠢貨。”
主持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進了後院。
後院裡,堆積如山的米糧布帛幾乎要溢位倉房。
這些都是信徒隨緣樂助的供奉,足夠數千僧眾吃用三年。
而長安城外,因為青壯大量湧入寺廟不事生產,今年的夏收已然減產三成。
城外村莊裡,有人在餓肚子。
但僧人們說,餓肚子是消業,是好事。
定昭元年,九月。
建康。
秦淮河依舊繁華,烏衣巷依舊清雅。
但王遜最近有些煩。
煩心事的源頭,是那些從北地逃來的僧侶。
起初他也以為,這是天賜良機。
北虜自絕於佛門,佛門便來歸江南,正好可以借佛法籠絡人心,待機北伐。
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些僧侶在建康城外建了十幾座寺廟,每座寺廟都聚集了數百上千的信眾。
信眾們日夜誦經,不事生產,把僅有的一點糧食都供奉給了寺廟。
本來士族就是寄生蟲了,一國居然蟲比人多?
更可恨的是,那些僧侶開始插手地方事務。
前日句容縣縣令來報,說縣裡有幾個僧人煽動百姓抗稅,說甚麼“今生納稅是造業,來世必墮餓鬼道”。
百姓信以為真,竟然聚眾鬧事,將稅吏打了出去。
昨日丹陽郡守又來報,說有一批青壯被寺廟度化,剃度出家,不肯服徭役修水利。
眼看秋汛將至,河堤卻還沒加固完畢。
今日,更糟的訊息傳來——
庾家來信,說他們在會稽的田莊,佃戶們被僧人蠱惑,紛紛退佃,要把田地供養給寺廟。
庾家派人去理論,竟被僧人罵作“貪戀俗物、罪業深重”,灰溜溜地回來了。
王遜捏著信,手在發抖。
他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些僧人,根本不是甚麼助力。
他們是寄生蟲。
他們不事生產,卻要人供養。
他們不服徭役,卻要人跪拜。
他們把持著虛無縹緲的來世,榨取著百姓僅剩的今生。
這樣的人,越多,越糟。
可問題是——
趕不走。
他們打著佛法的旗號,誰敢動他們,就是滅佛,就是暴政。
主要是南邊為了罵北邊趙氏,前面話說得太滿。
現在實在是太打臉了。
王遜揉著太陽xue,當初嘲笑趙氏滅佛,是不是笑得太早了?
定昭元年,十一月。
關中。
長安城外的麥田,大片大片地荒著。
不是沒人種,是種地的人少了。
青壯們要麼進了寺廟當和尚,要麼天天去寺廟聽經、供奉,哪有心思種地?
婦人們也顧不得紡線織布,整日敲著木魚唸經,說是要超度亡夫。
收成銳減,賦稅收不上來。
徭役更是沒人肯服。
官府徵人去修渠,應徵的十不足三。
剩下的都說:“修渠是俗務,耽誤修行。你們當官的,不怕下地獄嗎?”
苻毅終於開始慌了。
他召叢集臣,商議對策。
“可汗。”丞相終於可以說出憋了幾個月的話,“臣早說過,那些僧人來歷不明,不可輕信。如今寺廟佔田千頃,僧眾不納賦稅,信徒荒廢生產,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苻毅皺眉:“可他們佛門弟子,不是說慈悲為懷……”
“慈悲?”一個武將忍不住冷笑,“可汗,臣的部下親眼看見,棲賢寺後院堆滿了米糧布帛,足夠一州百姓吃用三年!城外百姓餓得挖野菜,他們可曾施捨一粒米?”
苻毅臉色變了。
“還有。”武將繼續道,“臣截獲一封密信,是棲賢寺主持與江南往來的。信裡說,要讓關中人心歸佛,待時機成熟,便南北呼應,共圖大事。可汗,這哪裡是僧人,分明是奸細!”
苻毅霍然站起。
“查抄棲賢寺!”
苻毅下令是很快的,他不會像南邊打腫臉充胖子。
當甲士衝進棲賢寺時,主持也帶著幾百個核心弟子,從密道逃出城去。留下的,只有幾千個不明真相的普通僧眾,和堆積如山的糧食物資。
苻毅站在佛殿前,臉色鐵青。
“可汗。”丞相輕聲道,“那些逃走的僧人,去了草原。”
“草原?”
“是。他們去了鮮卑拓跋部,說要在那裡弘揚佛法。拓跋部本就好佛,此番只怕……”
苻毅閉上眼。
他終於明白,自己做了甚麼。
他以為自己在行仁政,卻不知道,他親手把一群寄生蟲請進了家門。
他又一次嚐到了後悔的滋味。
上一次還是因為輕信兄弟。
洛陽,王宮。
明昭看著關中送來的密報,哈哈大笑。
薄越在一旁道:“大司馬,苻毅終於動手了。可惜晚了,關中元氣已傷。今年秋收減產三成,西征的時機……”
“不急。”明昭放下密報,“讓他們再爛一爛。”
她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你看。”
她指著關中,“苻毅以為他在行仁政,卻不知亂世行仁政,就是自殺。百姓要的是吃飽穿暖,不是虛無縹緲的來世。那些僧人給不了他們吃的,給不了他們穿的,只會告訴他們‘你們有罪,活該受苦’。”
“等百姓發現,信了佛還是要餓肚子,而官府給不了他們糧食的時候,會發生甚麼?”
薄越想了想:“會……怨官府?”
“對。”
明昭點頭,“可怨有甚麼用?官府也變不出糧食。到那時候,民心就徹底散了。不用我們打,他們自己就會亂。”
她轉過身,望向窗外。
洛陽城新的城牆正在合龍,新的坊市已經開始營業,新的農田正在開墾。
號子聲、夯土聲、叫賣聲、牛叫聲,匯成一片熱鬧的生機。
“我們在重建,他們在自毀。”明昭輕聲道,“等過了冬天,等關中徹底爛透,就是我們西征的時候。”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
“說起來,還要謝謝那些僧人。若不是他們,關中哪會爛得這麼快?苻毅那個蠢貨。”
薄越也笑了。
國運是對比出來的,北周欣欣向榮,一年的時候,工坊開遍了,百姓勞作一年,冬天買得起冬衣,布匹價格北方非常便宜,不過現在是戰爭時期,一切只供應百姓與軍需。
這一年,他們緩過來了。
那麼,就是別人的噩夢了。
定昭二年,二月。
長安。
春荒。
去年減產三成,今年又該春耕了,可種子呢?耕牛呢?勞力呢?
種子被供奉給了寺廟。
耕牛被宰殺供奉給了寺廟。
勞力要麼當了和尚,要麼天天唸經,不肯下地。
官府開倉放糧,可倉裡也沒多少糧了。
去年的賦稅沒收上來,拿甚麼放?
百姓開始餓肚子。
有人去寺廟求告,希望僧人們能施捨一點。
僧人們說:“餓肚子是消業,是好事。你們應該高興才是。”
有人憤怒了,“你們收了我們那麼多供奉,如今我們餓肚子,你們一粒米都不給?”
僧人們說:“供奉是你們自願的,又不是我們逼的。你們有業障,供奉是消業,與我們何干?”
憤怒的人越來越多。
可有甚麼用呢?
苻毅查抄棲賢寺的訊息,早已傳遍關中。
逃走的僧人越來越多,新建的寺廟也越來越多,信眾也越來越多。官府禁了這個,那個又冒出來。抓了這個,那個又逃了。
像野草一樣,燒不盡,除不完。
百姓們開始迷茫。
信佛,信出了甚麼?
甚麼都沒信出來。
飯還是要餓,苦還是要受,日子還是要過。
可如果信佛不能改變這一切,那信佛有甚麼用?
如果官府也救不了自己,那官府有甚麼用?
定昭二年,三月。
建康。
同樣的春荒,同樣的迷茫。
王遜站在自家院子裡,看著盛開的牡丹,久久不語。
身後,管家輕聲道:“家主,外頭又有人鬧事。說是……說是要官府開倉放糧,不然就去寺廟求活佛保佑。”
“寺廟?”王遜苦笑,“寺廟能給他們甚麼?”
“給不了。可百姓不信啊。他們說,活佛說了,只要誠心供奉,來世就能往生極樂。今生受的苦,都是消業。”
王遜閉上眼。
他終於明白,趙明昭為甚麼要殺那些僧人了。
那些僧人給不了百姓今生,只會用來世來麻醉百姓。
百姓被麻醉了,就不肯種地,不肯打仗,不肯建設。國家就會越來越弱,最後——
像現在的關中一樣。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那些僧人已經紮下根,除不掉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嘲笑趙氏的話。
“暴虐”、“倒行逆施”、“必失人心”。
現在想來,那些話,像一個個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臉上。
洛陽,王宮。
明昭看著兩份密報,一份來自關中,一份來自江南。
關中,民怨沸騰,盜賊四起,官府彈壓不住。苻毅日日焦頭爛額,據說已經瘦了十斤。
江南,賦稅銳減,徭役難徵,士族與寺廟爭利,吵得不可開交。司馬氏只會和稀泥,甚麼事都辦不成。
她放下密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風又綠伊洛岸。
洛陽城的重建已經接近完工。
新的城牆巍峨聳立,新的坊市繁華熱鬧,新的農田麥浪滾滾。
工地上,號子聲依舊。
但那號子聲裡,已經沒有了去年的悲苦,只剩下滿滿的希望。
“薄越。”
“在。”
“告訴父親,可以商議西征了。”
薄越眼睛一亮:“是!”
明昭看著春風中搖曳的麥浪。
遠處,有人正在唱歌。
那是幷州的民謠,去年已經傳遍了整個北地:
“三月裡來春風暖,
犁破新土種福田。
不求來生極樂界,
只願今歲飽三餐。”
歌聲粗糲,卻充滿了生機。
力求三歲小孩都能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