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風起太原(五) 王道,才能王天下
血戰的血腥味尚未散盡, 薊城的春風已攜著玉蘭香,漫過了殘破的城牆。
“我小時候讀《漢書》,讀到李廣守右北平, 那時候想, 這地方得有多遠。現在站在這兒看,確實遠。”
趙明昭立在城頭,望著遠處拓跋部殘軍狼狽北撤的煙塵, 慕容恪就站在她身側,他將慕容烈的親信血洗,如同慕容烈當初一樣。
他帶著族人向趙氏稱臣,背後被罵得非常慘,罵得這幾天他的心態都有點崩。
“不必苛責自己。”趙明昭聲音平靜,“慕容烈心術不正,暗通敵寇,死有餘辜。若留他,幽州早晚毀在他手裡, 慕容部也會跟著萬劫不復。”
慕容恪喉結滾動, 低聲應道:“末將明白。”
在明昭視角, 經此一役, 慕容部再無雜音,殘餘族人皆以慕容恪為首,徹底歸於幷州趙氏。
易水大捷的訊息傳揚開去,北地諸部震動, 那些被拓跋部欺壓已久的小部族, 紛紛遣使前來,願奉趙氏為主。
大家當二五仔已經當習慣了,上面的打來打去, 誰贏了誰是老大,非常識相。
衛衡帶著幷州糧草與援軍抵達薊城後,趙明昭升帳點兵,目光掃過帳中文武,“薄盛。”
“末將在!”
薄盛大步出列。
“命你領三萬精銳,即刻南下,回駐冀州。”
如今幽州已定,她守在這治理,用不了這麼多人,這個時間點,冀州應該也穩下來了。正好回去南下中原,將氐族佔的其他州全部吞下去。
薄盛抱拳,聲如洪鐘:“末將領命!”
次日三萬鐵騎拔營起寨,旌旗獵獵向南而去,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宋臣站在趙明昭身側,望著遠去的大軍,“將軍這是要以幽州為根,以冀州為翼,先穩北地,再圖天下啊。”
不怕老闆野心大,就怕老闆沒野心。
趙明昭收回目光,不接他的話,看向這座她決意紮根的城池:“幽州是咽喉之地,胡漢雜居千年,矛盾深重,卻也是最能聚勢之地。穩住這裡,便等於握住了北地的命脈。拓跋部經此大敗,短時間內不敢南下,正好給我們喘息治理的時機。”
她頓了頓,“以往北地戰亂,皆因胡漢相輕,互相仇殺。我要在這裡,立一個新規矩。”
在趙明昭看來,所謂五胡是司馬家自己引進來的,在漢時可沒這麼亂,這鍋不僅僅是外族的。
而且在明昭的印象裡,他們都是漢人,一起生活了近兩千年,並沒有水土不服,羌好歹還是少數民族,其他的可是直接成了漢人。
哪怕是這次打回去的拓跋部,人打進來幹得還真的比司馬家好,誰還沒背過北魏孝文帝改革呢?
不能再互相屠殺下去了,她真的很需要人口。
次日,薊城郡守府前,告示張貼,鼓響三通。
告示之上,字跡蒼勁,赫然寫著“四海一家,胡漢無異”八個大字。
訊息像風一樣刮遍薊城內外,最先躁動起來的,是那些縮在街巷角落、惶惶不可終日的胡人部族。
他們多是鮮卑、匈奴、羯族的平民,祖輩已在薊城住了數十年,耕田、經商、做手工,早已把這裡當成了家。
可前些日子幷州軍破城,東門一場血戰,殺得滿城皆驚,他們聽得最多的,便是“漢人王師打回來了”。
在以往千百年的規矩裡,胡人居城,漢軍一到,要麼被擄為奴,要麼被屠戮驅逐,家產田宅盡數充公。
這些天,他們不敢出門,不敢生火,家家戶戶把值錢的東西裹進包袱,牛羊拴在後院,老人抱著孩子垂淚,青壯年攥著刀棍,既想反抗,又知道螳臂當車,只等著最後一刻來臨——
要麼逃,要麼死。
城西的胡人聚居區,低矮的土屋擠在一起,整日靜得可怕,只有壓抑的嘆息聲此起彼伏。
一個鬚髮花白的匈奴老牧人,蹲在門檻上,望著院外空蕩蕩的巷子,聲音沙啞:“再等等,再等等……實在不行,就往草原跑,只是這屋子、這田、這幾頭羊,帶不走了……”
他身邊的兒子悶聲嘆氣:“跑去哪裡?拓跋部被打得大敗,草原上也亂,我們在城裡住了三代,早不會放牧了。”
不只是他們,巷口的皮貨商、鐵匠鋪的胡人工匠、給城裡送奶的牧民,全都關了門,躲在屋裡。
有人已經收拾好行囊,只等幷州軍一聲令下,便倉皇出逃。有人望著自己親手蓋的屋子、種的菜地,眼淚無聲落下——
這是他們的家,不是暫居的客地,怎麼捨得。
直到郡守府前的鼓聲傳來,直到有膽大的百姓跑去看告示,高聲念出那八個字。
“四海一家,胡漢無異!”
第一遍傳過來,沒人敢信。
“聽錯了吧?漢軍來了,不殺我們就不錯了,還能跟漢人一樣?”
“不可能,當年慕容部掌權,還欺壓漢人,如今漢人掌了權,豈能容我們?”
“怕是騙我們出去,好一網打盡……”
議論聲裡全是惶恐,可那告示上的字,被漢人百姓一遍遍地念,一句句地傳,連官府的差役都騎著馬,沿街敲鑼宣告,聲音清清楚楚,落進每一條巷子。
“趙將軍有令!幽州境內,漢胡一視同仁,不分部族,不分貴賤,皆為幽州子民!”
“分田、免稅、發糧種,漢人有,胡人一樣有!”
“敢私鬥仇殺者,無論漢胡,一律嚴懲!軍法處置!”
一句句,一字字,砸在胡人百姓的心上。
最先動的,是幾個半大的胡族少年,他們按捺不住,從巷子裡探出頭,見街上並無兵丁抓人,反而秩序井然,便躡手躡腳地往郡守府方向跑。
越靠近,人越多,漢人、胡人擠在一起,仰頭看著告示,聽著書吏逐條宣讀政令。
“胡人可入籍、可耕田、可經商、可從軍,與漢人同權!”
“不論何族,凡願歸順者,不奪田、不奪產、不貶為奴!”
一個少年擠到最前面,指著告示上的字,結結巴巴地問書吏:“真……真的?我們胡人,也能分田?也能住在城裡,不被趕跑?”
書吏看他一眼,“將軍親口下令,告示白紙黑字,豈能有假?往後在幽州,只問順逆,不問漢胡,好好過日子,便是良民。”
少年愣在原地,半晌,猛地轉身,瘋了一般往回跑,邊跑邊喊:“是真的!是真的!不殺我們!不分我們的家!漢胡一家!”
聲音刺破了城西的死寂。
躲在屋裡的胡人百姓,再也按捺不住,木門吱呀一聲接一聲推開,一個接一個走了出來。
起初還畏畏縮縮,探頭探腦,見街上真的沒有刀兵相向,漢人百姓看向他們的目光,只是有些戒備而已。
那個匈奴老牧人,一步步走到告示前,渾濁的眼睛盯著胡漢無異四個大字,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他活了六十年,見過胡人殺漢人,漢人殺胡人,鐵騎過境燒殺搶掠,城頭大王旗換了一面又一面,從來沒有人說過,胡人可以和漢人一樣,堂堂正正做子民。
“不是夢……不是夢啊……”
他身後的族人,一個個紅了眼眶,有人當場跪倒在地,對著郡守府的方向磕起頭來。
打仗一直是權貴們互相爭鬥,他們都是平民,也都是遷逃來城裡的。真的有大惡的人早跑了,留下來的都是自己老實打拼下來,想著身家乾淨,不怕漢人查,哪怕待遇苛刻一點,也不是不能忍,畢竟在草原更苦。
所以他們躲著看情況。
皮貨商扔了手裡的包袱,鐵匠鋪的胡人鐵匠重新點燃了爐火,牧民解開了拴著的牛羊,那些原本準備逃亡的人,把行囊重新搬回屋裡,看著熟悉的街巷、房屋、田地,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們不用跑了。
他們的家,保住了。
不過半日,城西胡人聚居區便恢復了生氣,炊煙升起,人聲漸沸,往日的惶恐一掃而空。
不少胡人百姓,自發地跟著漢人一起,去官府登記戶籍,領糧種農具,甚至有人跑到徵兵處,問能不能加入幷州軍,畢竟幷州軍的待遇真不錯。
躲在巷口觀望的慕容部族人,也終於放下了忐忑,停止了罵慕容恪,畢竟只要他們不變成奴隸,一切還是好說的。
慕容恪站在城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緩緩鬆開。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趙明昭,“明昭,你可真有辦法。”
趙明昭望著城下和睦的景象,嘴角微揚。
“人心都是肉長的,只要給他們活路,給他們公平,胡也好,漢也罷,都會守著這片土地,好好活下去。”
“我要的從來不是屠殺與征服,是人心,是人口,是一個真正安穩的天下。”
王道,才能王天下。
這告示傳遍了幽州後,趙明昭站了出來,立於高臺之上,畢竟做了事得讓人知道是誰做的,她出面更能讓人信服。
她目光溫和堅定,掃過臺下形形色色的面孔——
有漢人老農,鮮卑牧民,有高鼻深目的胡商,人人眼中都帶著忐忑與好奇。
“自今日起,幽州境內,無漢胡之分,無部族之別。”
她的聲音透過春風,傳遍整條長街,清晰入耳。
“漢人耕田,胡人牧馬,皆是我幽州子民。漢人養蠶織布,胡人制甲馴馬,皆是我幽州生計。凡在幽州土地上安居者,一視同仁,同享賦稅減免,同受軍法庇護。”
當她確切的說時,臺下一片譁然。
長久以來,胡強漢弱時,漢人被擄為奴。
漢盛胡衰時,胡人被趕入草原,被抓為奴。
刀兵相向,仇怨累積。
“這片土地,養漢人,也養胡人。護耕農,也護牧民。你們皆是我的子民,我便一視同仁。”
“凡有敢挑起胡漢爭鬥、私鬥仇殺者,無論漢人胡人,一律依律嚴懲。凡有互相幫扶、和睦相處者,官府必有賞賜。”
“春耕已至,官府會主持分田分地,無論戶籍,凡願耕種者,皆可領田。慕容恪會劃分草場,劃定牧區,各部族依界放牧,不得越界爭搶。”
“官府會從幷州運來農具、糧種、蠶種,也會開設工坊,教漢人制革,教胡人耕種。胡漢通婚,官府賜禮。各族子弟,考核過者,同入書院讀書,皆可為官吏。”
話音落,臺下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積壓百年的仇怨,在這一句四海一家裡,終於裂開了縫隙,照進了希望的光。
慕容恪站在臺下,望著高臺上那個身姿挺拔的女子,心中翻湧難平。他活了十八年,見慣了部族廝殺、兄弟相殘,從未想過,天下竟能有這般格局。
宋臣含笑立在一側,眼底滿是讚歎。他知她有勇有謀,卻不曾想,她竟有如此包容天下的胸襟。
政令一出,幽州全境迅速行動起來。
明昭親自帶著官吏,走遍各縣鄉村,丈量土地,核查戶籍,酌情減免賦稅,將幷州運來的糧種農具一一分發下去。
其實主要幹活的還是衛衡,他幹得非常有勁。
荒廢的田地上,很快便有了農人耕作的身影。
慕容恪這段時間也在整頓慕容部騎兵,劃分草場,約束各部牧民,嚴懲越界搶掠之徒。牧民們安心放牧,牛羊成群,不再終日惶惶。
趙明昭順便巡視四境,探傷兵,探流民安置居所,每到一處,皆指點妥當。
百姓見她雖是女子,卻公正嚴明、體恤民生,他們從未過過如此安生的日子。無不心悅誠服,趙將軍的名號,在幽州大地上,被口口相傳,敬若神明。
忙了多日,趙明昭巡視歸來,行至薊城東門,見一隊身著布衣,身形矯健的少年,正排隊報名從軍。
為首的少年,身材清瘦,卻腰桿筆直,眉眼英氣,一身樸素布衣難掩骨子裡的利落。
“你這人憑甚麼不讓我從軍,甚麼叫族籍對不上?他不也是鮮卑族,他不照樣進了?我差哪了?”
登記的人麻了,“你這籍貫上面的人都五十好幾了,你看看自己的年齡,我瞎嗎?去去去,別搗亂。”
“那是我父,我叫花木蘭,替父從軍,有甚麼不對?”
原本明昭準備進去的,被這一句話定住了腳步,她回頭看向說話的人,確實很少年郎。
這年頭是辨不清雌雄的。
士子講究柔弱美,肌膚勝雪,還塗脂抹粉,花木蘭站他們中間,比他們像男人多了。
明昭想了想,指了指她,看向身邊的親衛,“帶她過來。”
花木蘭聽了親衛的話,遠遠地看她,不知她是誰,畢竟初來乍到,“你說她是趙將軍?”
女子也能當將軍嗎?
她過來抱拳行了一禮,“見過趙將軍。”
趙明昭看著她,這時代女性平民都沒有讀書的地方,更別提一外族了,“你來參軍?”
“嗯。”
“你是哪族人?”
花木蘭還是知道自己奸細身份不能暴露的,“鮮卑族人。”
“你漢話說得不錯。”
提到這花木蘭昂起了頭,“我自幼就跟著母親學漢字,學織布,跟著父親學武,我聰明,一學就會,學得可快了。”
明昭挑眉,“織布?”
花木蘭:······
糟糕,嘴快了,不慌,我還能編。
“對的,布匹貴,我們那邊男孩子也學。”
明昭不逗她了,“看你長得不錯,我身邊還缺一個親衛,你來吧。”
說完她就走了。
花木蘭半天才回過神,跟著帶她去報道的人,欲言又止,“咱們親衛還要出賣色相嗎?將軍不會看上我身子了吧。”
親衛:?
他看這小白臉,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冷笑一聲,“沒事別白日做夢。”他一個小兵,配嗎?
想屁吃。
花木蘭:?
是她說他長得好看,提拔他的呀!
怎麼就是他白日做夢?
這幽州不對勁,還好他來了,要是對面真對他有非分之想,他會帶著拓跋部打回來的。
這年頭像他這樣身在敵營也心繫部落的人已經不多了。
趙明昭回到薊城,抬眼望去,整座城池屋舍低矮、街巷逼仄,胡漢雜居卻無規整規劃,戰時可憑險固守,治世卻難聚人氣、興百業。
先前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如今終於忙完,她重新看這城,就不那麼舒服了。
這裡這麼搞,如牛嚼牡丹,浪費。
“衛衡從幷州帶來的糧車輜重,共有多少?”
“回將軍,最後一批糧草三日前已入倉,工匠、民夫、軍械原料,也都按您的吩咐從幷州調來,共計兩萬三千人,銅鐵、木料、麻絮堆積如山,只等將軍下令開工。”
趙明昭頷首,目光掃過兩側肅立的宋臣、慕容恪。
“這座薊城,舊了,破了,配不上如今的幽州。”她聲音平靜,說搞事就搞事,“即日起,拆舊城陋巷,規劃新城格局。”
“東西主街寬五丈,南北乾道通四門,城內劃居民區、工坊區、市集區、書院區、校場區,胡漢混居,不再分城西城東。”
慕容恪微微一怔:“將軍,大動土木耗費鉅萬,如今幽州初定,百姓剛安生計,如此大興工役,會不會……”
“不會。”趙明昭打斷他,“以工代賑。如今流民多,凡參與築城者,官府管三餐,每日發薪俸。流民、無地農戶皆可入伍做工,既解了生計,又能快速築成新城,一舉兩得。”
想商業活起來,得給人發錢。
宋臣撫掌讚歎:“將軍高見!以工代賑,既免了流民滋事,又能讓新城拔地而起,比強行徵役穩妥百倍。”
趙明昭轉頭,目光落向更核心的處:“築城只是其一,我要在幽州大開工坊——冶鐵、制甲、織布、製革、造瓷、榨油、磨面,凡民生所需、軍資所缺,全部設坊官辦,再許民間合股開小作坊,官府貸糧貸料,抽成薄稅。”
亂世之中,糧草是根基,器物是筋骨,而通貨,是血脈。
她眼神驟然銳利:“這些年天下大亂,朝廷昏聵,五胡割據,錢幣廢弛,民間以物易物,糧帛當錢,商賈不行,百業難興。今日起,我要重啟金銀之價,官鑄銅錢,一統北方貨值!”
此言一出,帳中文武皆驚。
鑄幣之權,向來是國之重器,非王者不能掌。如今趙氏不過據幽、並、冀三州,便敢開爐鑄錢,其心昭然,早已不是偏安北地的諸侯。
趙明昭是完全不管南邊了,只差沒建國了。
很司馬昭之心了。
慕容恪率先抱拳表態:“將軍下令,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他覺得這天下如果有人能重整天下秩序,開萬世之基,除了趙明昭外,不做他選。“末將願領騎兵,護工坊、巡礦脈、保鑄幣安全,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趙明昭很喜歡慕容恪的識趣。
三日後,幽州鑄幣坊在城南破土動工。
趙明昭親定規制,鑄錢五銖,錢文清晰,重量劃一,官督民造,嚴禁私鑄。確立金銀比價,一金抵錢萬枚,一銀抵錢千枚,官府糧倉、市集、工坊,一律以銅錢、金銀結算,廢除以物易物。
訊息傳開,北方商賈最先躁動。
以往戰亂歲月,貨物換糧米,糧米易布帛,週轉艱難,大利不通。如今有了統一錢幣,買賣可算,貨殖可通,無異於給商業劈開了一條通途。
漢商胡賈紛紛湧向郡守府,請求登記入市,昔日冷清的薊城市集,不過旬日便車馬填巷。
而新城築造,更是熱火朝天。
胡漢民夫並肩扛木、和泥、砌牆,不再有部族隔閡,只論工錢多少、三餐飽暖。
趙明昭定下規矩,工地上漢衚衕酬、同食、同住,敢欺辱異族者,軍法處置。
往日積怨,在揮汗如雨的勞作裡,在一口鍋裡攪出的飯香裡,漸漸消融。
花木蘭被趙明昭派去監工新城主街,她雖心藏拓跋部的密令,卻日日看著胡漢百姓同吃同住同勞作,老者遞水,少年搭手,那股和睦之氣,她從未見過。
畢竟她是混血,小時候沒少被人罵,但她能打,敢說她就打得人滿地找牙。
她曾聽族中長老說,漢人殘暴,視胡人為豬狗,可在趙明昭治下的幽州,她看不到半點殘暴,只看到人人有飯吃、有活幹、有盼頭。
這日傍晚,趙明昭親臨鑄幣坊,爐火熊熊,熱浪撲面,工匠們揮汗如雨,將熔鑄的銅水倒入範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響徹工坊。
第一批五銖鑄成,錢面方正,文字挺括,掂在手中分量十足。
趙明昭取一枚銅錢,指尖摩挲著錢紋,抬眼望向暮色四合的薊城——
新城的輪廓已初現端倪,主街筆直,屋舍齊整,工坊煙囪林立,炊煙與暮色纏在一起,滿城皆是生機。
“宋臣,傳我命令。”
她將銅錢拋給衛衡,她很懂文字的用法,“這裡不叫薊城了,新城定名昭寧城,取‘昭明四方,永寧天下’之意。”
“鑄幣通行全境,凡納糧、繳稅、服役、開市,一律用官鑄銅錢。幷州、幽州,冀州貨通一體,商賈往來,關卡免稅兩成!”
“喏!”
夜風捲起玉蘭香,漫過新建的城牆,漫過熊熊的鑄幣爐火,漫過胡漢百姓的笑臉。
慕容恪站在趙明昭身側,望著那枚嶄新的銅錢,望著拔地而起的昭寧城,望著滿城生機——
趙明昭覺得跟大字不識的百姓講大道理,他們是聽不懂的,乾脆就改名字,她帶來了新的世界,就應該聽到這城池就想起她來,想起她的所作所為。
她父忙著打仗,不會介意的,敢介意就讓他還錢。
花木蘭立在街角,望著高臺上那個被燈火簇擁的女子,指尖悄悄攥緊了腰間的刀。
她來幽州是為刺探軍情,為拓跋部捲土重來做準備。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