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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縱橫捭闔(八) 明昭,會哭的娃才有奶……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48章 縱橫捭闔(八) 明昭,會哭的娃才有奶……

“阿父, 我沒事,一切都好。”

明昭仰起小臉,壓下心中激盪, “鄴城那邊, 苻氏待我還算客氣,咱們想辦的事,也大體辦成了。”

趙縝聞言, 他用力握了握女兒瘦削的肩膀,沉聲道:“回來就好,先回家。你祖母日夜懸心,快去給她老人家報個平安。讓春華秋實她們給你弄點熱乎的吃食,好好泡個澡解乏。有甚麼事,明日再說,不急在這一時。”

“嗯。”

明昭乖巧點頭。

趙縝抱女兒上馬,在親衛的簇擁下,回到府中, 早有僕役飛奔入內稟報。

明昭剛踏進二門, 便見祖母在趙煦和明淑一左一右的攙扶下, 顫巍巍地從正堂裡快步走了出來。

老人家顯然剛剛還在抹淚, 眼圈紅紅的,一見到明昭,眼淚又湧了上來。

“我的昭昭!”祖母撲上前來,將明昭緊緊摟在懷裡, 枯瘦的手掌不住地撫摸她的頭髮, 聲音哽咽得不成調,“回來了,總算回來了, 又瘦了,又吃苦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老太太的懷抱並不寬厚,卻很熟悉親切,她與祖母相依為命感情最深。

明昭依偎在祖母懷裡,鼻尖發酸,她用力回抱住祖母,小聲說:“祖母,昭昭回來了,讓您擔心了。”

趙煦站在一旁,看著妹妹,眼圈也有些發紅,想說甚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明淑則怯生生地拉著明昭的衣袖,小聲喚著阿姊。

好一陣,祖母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但依舊拉著明昭的手不肯放。直到春華和秋實上前,柔聲勸道:“老夫人,女公子一路風塵,先讓女公子回房洗漱用膳吧,熱水和飯菜都備好了。”

祖母這才勉強鬆手,卻再三叮囑:“好,好,快去!定要伺候周全了!”

明昭被春華秋實擁著回到自己闊別多日的小院。

院子裡一切如舊,乾淨整潔,甚至她窗前那盆菊花,也被照顧得極好,開得正盛。

熱水早已備好,氤氳著帶著藥草清香的蒸汽。

明昭脫去一路風塵的衣衫,將整個人浸入溫暖的水中,舒服得喟嘆出聲。春華和秋實手腳麻利地伺候她洗頭擦身。

洗去一身風塵,換上乾淨柔軟的寢衣,溼漉漉的頭髮被秋實用布巾小心絞乾。

這時祖母又親自過來了,身後跟著端著食盒的婢女。

“都下去吧,我跟昭昭說說話。”

老夫人揮退了春華秋實,在明昭身邊坐下,親自從食盒裡端出還冒著熱氣的雞湯和小菜,“來,趁熱吃。”

明昭乖乖坐下吃飯。

老夫人就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慈愛又複雜。

等明昭吃得差不多了,老夫人伸出手,撫了撫她半乾的頭髮,嘆了口氣。

“孩子,”老夫人聲音很低,“祖母知道你聰明,有主意,這次去鄴城,定是做了不少事,也受了不少委屈。”

明昭動作一頓。

“可祖母要告訴你一句老話,”

老夫人看著她,眼神認真,“會哭的娃才有奶吃。”

明昭抬起眼,對上祖母的目光。

“你把甚麼事都憋在心裡,甚麼都自己扛,甚麼都做得妥妥帖帖,旁人看著,是覺得你懂事,你能幹。”

老夫人語重心長,“可日子久了,他們就會覺得,你本就該如此,你甚麼都能辦好。你做了,是理所當然。你若稍有差池,或者哪天累了,不想做了,他們反倒會覺得是你不對。”

“就像這次去鄴城,你定是報喜不報憂,跟你阿父只說好著呢、沒事。”

老夫人點了點明昭的額頭,“傻孩子,你得讓你阿父知道,你為了壺關,為了這個家,受了多少難,擔了多少怕。他才會更心疼你,更覺得虧欠你,以後有甚麼事,才會更護著你,更聽你的。”

“做得多,是本事。但讓人知道你做了多少,受了多少,才是智慧。”

老夫人握著明昭的手,“尤其是咱們女子,在這世道本就艱難。該示弱的時候要示弱,該叫苦的時候要叫苦。這不是真的軟弱,這是保護自己,也是讓別人知道你的價值,不敢輕易怠慢你、使喚你。”

“祖母不是要你學那些哭哭啼啼、搬弄是非的做派。”

老夫人看著明昭清澈的眼睛,“是讓你心裡有桿秤,該硬的時候硬,該軟的時候也要會軟。別把所有擔子都悶聲不響地自己挑起來,累垮了自己,旁人還未必領情。”

一番話,如同涓涓細流,流入明昭心田。

她前世病中,早已學會獨自承受,習慣了不給人添麻煩。穿越而來,面對亂世危局,更是逼著自己快速成長,算計謀劃,幾乎忘了自己還是個孩子。

“我知道的祖母。”

老夫人嘆了一聲,“傻孩子——”

翌日清晨,明昭在熟悉的鳥鳴聲中醒來。

一夜無夢,睡得極沉。

多日奔波的疲憊被這安穩的一覺徹底驅散,她只覺得神清氣爽,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

洗漱更衣,用過早膳,她便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

趙縝早已等在房中。

他換下了昨日的戎裝,穿著半舊的深青色常服,少了些戰場上的肅殺之氣,多了幾分沉穩內斂。

眉宇間的銳利與關切,卻絲毫未減。

見女兒進來,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的簡牘,目光柔和下來:“昭昭來了,睡得可好?”

“睡得很好,阿父。”

明昭在父親下首坐下,“讓阿父久等了。”

“無妨。”

趙縝擺擺手,給她倒了杯溫水,“不急,慢慢說。鄴城一行,究竟如何?”

明昭捧著溫熱的杯子,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將從進入鄴城到離開的所見所聞,娓娓道來。

她略去了與苻毅那些私人糾葛和曖昧互動,只重點講述與姚長史的周旋、對鄴城局勢的觀察、以及最關鍵的部分。

“阿父,”

她聲音清晰,眼神明亮,“在鄴城時,我從氐族內部無意間聽聞了一個訊息。”

趙縝神色一肅,身體微微前傾:“哦?甚麼訊息?”

“洛陽那邊,出大事了。”

明昭壓低聲音,“流民暴動,規模極大,領頭的是原來晉室一個姓薄的將領。如今正鬧得厲害,匈奴左賢王劉聰的主力,似乎都被牽制在關中一帶,疲於應付。”

趙縝眼中精光驟閃:“姓薄的,洛陽大亂?訊息確切?”

“確切。”

明昭點頭,她頓了頓,看著父親:“氐族似乎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苻猛有意趁匈奴後院起火,揮師東進,奪取洛陽、滎陽乃至整個司隸、豫州等中原膏腴之地!”

“甚麼?!”趙縝霍然站起,在書房中疾走兩步,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驚與狂喜!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女兒:“此話當真?氐族真要東進,與匈奴爭鋒?”

“十有八九。”

明昭肯定道,“他們已在暗中籌備,調動兵馬,囤積糧草。我離開時,鄴城氣氛已有些不同,恐怕用不了多久,戰事就會起。”

“好!好!好!”趙縝連說三個好字,眼中光芒大盛,“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原本最擔心的,就是壺關若想向外擴張,無論是向西奪取幷州山地,還是向東,都會引來近在咫尺、實力雄厚的氐族干預,他們不可能任壺關壯大。

可現在呢?

氐族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東邊,投向了更具誘惑力的中原,投向了匈奴!

這意味著甚麼?

壺關西南面最大的威脅,將無暇他顧!

壺關獲得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明昭,眼神充滿了讚賞與感慨:“昭昭,你這次鄴城之行,立了大功!此訊息,價值萬金!”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明昭看著父親激動的樣子,她輕聲道:“阿父,不僅如此。我還從氐族那邊隱約得知,羯人前次敗退後,似乎並不甘心,可能有意聯合匈奴,再圖我壺關。”

趙縝聞言,冷哼一聲,“聯合匈奴?匈奴如今自顧不暇,能分出多少力氣給羯人?就算來了,也不過是再來送死!正好,他們若敢來,咱們就再砍他一次,繳獲還能更多些!”

外有強敵互掐,內有新勝之威,正是壺關壯大自身的最佳時機!

“昭昭,”趙縝重新坐下,語氣鄭重,“你帶回的訊息極為重要。我即刻召集宋先生、謝雲歸、陳岱他們前來商議。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制定方略。趁此良機,我們要做甚麼,能做到哪一步,都需要仔細謀劃!”

趙縝的命令下達得極快。

不到半個時辰,書房外便響起了輕重不一的腳步聲。

門簾被親衛打起,幾道身影魚貫而入。

宋臣依舊是那副蒼白的模樣,身著裘衣,天氣寒了下來,手裡還捧著一個銅製小手爐。

他進來後,對趙縝微微頷首,便安靜地在謝雲歸下首坐下,目光下意識地先尋到明昭,見她氣色尚好,才放鬆了些。

最後進來的是衛衡。

他前些日子因水土不服和憂思過甚病了一場,如今雖已能下地,臉色仍有些蒼白,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眼神卻比往日更加清亮堅定。

他穿著文士袍,向趙縝及眾人一一見禮,姿態從容,在謝雲歸對面,陳岱下首的位置坐下。

趙縝見人到齊,也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將明昭帶回的訊息,氐族即將東進中原、匈奴被關中民變牽制——

簡明扼要地告知眾人。

話音未落,書房內氣氛陡然一變。

“天賜良機!”陳岱第一個拍案,滿臉漲紅,“將軍,匈奴被薄氏流民拖在關中,氐族又盯著中原這塊肥肉,西邊那些羯狗孤立無援,正是咱們出兵的好時候!”

宋臣是最平靜的一個,只是握著暖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陷入更深的思索。

機會與危機是並存的。

“諸位,”趙縝的聲音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氐人東顧,匈奴西困,此乃我壺關千載難逢之喘息與發展良機。我意已決,拿下幷州胡人控制薄弱之處,尤其是太行以西,呂梁以北!”

陳岱摩拳擦掌:“將軍,下令吧!末將願為先鋒,先把西邊那幾個礙眼的胡人寨子給拔了!”

趙縝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轉向謝雲歸:“謝公,你久在邊郡,熟知幷州地理民情。依你之見,當從何處著手?又如何著手?”

謝雲歸在這時候也不賣關子,起身走到輿圖旁,手指順著太行山脈的走向滑動,“將軍,明昭帶回的訊息,確係我壺關生死攸關之轉折。機遇雖至,我壺關實力有限,切忌貪功冒進,畢其功於一役。依謝某愚見,當穩紮穩打、緩步蠶食。”

他頓了頓,見趙縝頷首,才繼續道:

“太行山西側。”謝雲歸的手指在幷州西部山區點了一下,“此地山高林密,地勢險要,胡騎難展所長。且自去歲大亂,此地漢人塢堡林立,零散羌胡部落雜居,胡人統治本就薄弱,甚至鞭長莫及。我軍精銳多為步卒,善山地作戰,正可揚長避短。”

“東線,即面對羯人可能盤踞的幷州東部平原,暫且維持守勢,甚至可故作虛弱,迷惑鄴城,使其以為我軍仍困守壺關,無力他顧,以免刺激氐族,使其分心。”

“聯羌制羯,尤為關鍵。”謝雲歸神色鄭重,“幷州西部、北部,羌人部落眾多,與羯人素有嫌隙。當遣能言善辯、通曉羌俗之人,攜帶鹽、布、鐵器等物,秘密聯絡諸羌酋長。不奢求其為我死戰,只需使其保持中立,或在我軍與羯人衝突時稍加掣肘,便是大功一件。若能結為鬆散同盟,互為奧援,則西線可保無虞。”

在場都點頭,畢竟他們家底太薄,不然氐族怎麼可能放心與匈奴爭?

他們知道就算壺關有野心,也沒這個能力。

謝雲歸繼續道,“氐族沒那麼快發兵,我們這兩個月,必須消停,不讓他們有任何戒備心。”

“厲兵秣馬兩月,待他們一發兵,我們立馬奪取壺關以西、太行山內的滏口陘、井陘等關鍵隘口,並擇位置重要、牆高糧足的漢人大塢堡,務必拿下。”

“以此修繕工事,建立烽燧,將其變為我軍西進的耳目。”

“此步貴在隱秘、迅猛,由陳將軍率山地精銳執行,務必一擊必中,站穩腳跟。”

“再沿河谷緩步推進,切割幷州。控制汾水、沁水上游河谷地帶。此舉旨在將幷州胡人勢力腰斬,切斷其東西聯絡。可水陸並進,以小型船隊輔助陸路步卒,逐個清除沿岸胡人之地。”

“每佔一地,立即分兵駐守,安置流民屯田,施行輕徭薄賦,務求佔領後,將其化為我之土地與糧源。同時派輕騎小隊不間斷騷擾羯人可能的補給線,疲敵擾敵。”

“若我軍已穩固西線,切斷幷州,則可攻打晉陽。屆時裡應外合,長期圍困,集中所有攻城器械,務求一擊必中。然此乃後話,當前重心,必在前兩步。”

謝雲歸看向衛衡,“衛郎君曾言,朝廷名分可資利用。確是如此。我軍一切行動,皆可冠以‘奉詔討逆、收復漢土、安輯百姓’之名。”

“對新附之地,首要便是安定人心。輕徭薄賦,選拔當地賢良協助治理,嚴肅軍紀,秋毫無犯。”

“同時敞開壺關及新佔堡寨之門,廣納北地流亡士民,給予田宅,緩其徵調。”

謝雲歸最後肅容道,“最險者,莫過於氐族突然翻臉,或匈奴快速平定內亂回師。故而我軍行動,必須迅捷低調,初期絕不張揚,對外始終示弱,強調只為自保求存。與鄴城方面,仍需維持表面恭敬,定期通使,提供情報,以示恭順。”

“同時,軍械打造、糧草囤積、新兵操練,一刻不可鬆懈。壺關的情報,需全力向外延伸,尤其是關中、鄴城、晉陽三個方向,任何風吹草動,必須第一時間知曉。”

趙縝聽後,目光久久停留在輿圖上,他彷彿已看到旌旗西指,塢堡歸附,河谷之地漸次易幟。

良久他緩緩目光掃過眾人,沉聲問道:“謝公之策,諸位以為如何?”

陳岱第一個吼道:“末將覺得謝太守說得好!就該這麼幹!步步為營,吃下一塊是一塊!”

衛衡起身,鄭重一揖:“謝公老成謀國,此策深得王霸道雜之之妙。既有雷霆手段奪地,又有春風化雨安民。衡願竭盡綿薄,於民政教化之事,以供驅策。”

宋臣輕輕咳一聲,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謝公之策,已屬上佳。臣僅補充兩點。其一,聯羌之事,人選至關重要,非但要能言善辯,更需膽大心細,熟知胡俗,最好本身有些勇力,能震懾羌酋。”

“其二奪取塢堡,勸降為上。可許其堡主為縣令、縣尉,子弟可入壺關學堂或軍中,商路優先,軍械支援。利益遠比空口大義更得人心,有些塢堡,本就是待價而沽。”

趙縝目光最後落在一直安靜聆聽的明昭身上:“昭昭,你呢?此策可能行得通?”

這些人扮豬吃老虎,當然行得通,她對於她父最後交由她拍板還是高興的。

明昭抬起頭,目光清澈,“阿父,謝世伯之策,正是因地制宜、因勢利導的良法。我們必須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拿下幷州。如此,無論後續風雲如何變幻,我們都已立於不敗之地。”

“好!”趙縝咀嚼著這個字,眼中最後的猶疑盡去,“就依謝公之策!陳岱!”

“末將在!”

“命你即刻從軍中遴選五百最擅山地奔襲、攀爬、夜戰的精銳,勤加訓練。”

“遵命!”

“衛衡!”

“在!”

“日後新佔之地的民政安輯、流民吸納安置、以及與部分塢堡前期的文書溝通事宜,由你總攬。所需人手、錢糧,報謝公核准。”

“衡領命!必不負將軍所託!”

“宋先生,情報向西延伸,尤其是羌人各部動向、羯人在晉陽及幷州東部的兵力調配,務必盯緊。所需資金、人手,儘可開口。”

“謹遵府君之命。”

“謝公,總體方略由你把關,各環節協調,糧草軍械排程,與陳岱、衛衡對接,有疑難處,隨時報我。”

“謝某義不容辭。”

深秋稀薄的陽光,透過高窗,照進這間書房。

風起太行西,雲湧幷州北。

作者有話說:昨天沒有睡好,今天要早睡,就提前發了,明天下午再發一章肥的,晚安啦老大,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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