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縱橫捭闔(九) 晉陽都到手了,誰還當……
氐族的大軍向東席捲而去, 蹄聲震動了太行以東的千里平川。
幾乎是同時,趙縝親率陳岱及兩千精銳步卒,沿著太行山脊西下。
訊息被嚴格控制在山嶺之間。
對外, 壺關依然是一副苦苦支撐、勉強自守的孱弱模樣。
趙縝依照謝雲歸之計, 派使者攜帶精心籌措的糧帛前往鄴城,言辭懇切,稱“感念秦公大義, 壺關危局稍解,特獻微薄,以表寸心”。
真正的激流,在太行以西涌動。
奪取隘口後,趙縝並未急於冒進平原,而是採納衛衡之策,將目光投向了星羅棋佈于山麓河谷地帶的漢人塢堡。
這些塢堡牆高壁厚,儲糧頗豐,且大多對胡人統治心懷怨憤, 只是苦於勢單力孤。
壺關軍帶著“奉晉室正朔、安輯漢家百姓”的旗號, 輔以宋臣建議的實利——
許以官職、保障商路、承諾軍事庇護, 允許他們部分部曲納入壺關軍政但仍歸原主節制。
抵抗者寥寥, 多數塢堡在稍作試探後,便開啟了緊閉的堡門。
可以說很欲拒還迎了。
壺關的人口,如同注入乾涸河床的洪水,開始以驚人的速度暴漲。
零星的塢堡民戶, 聽聞壺關而翻山越嶺投奔的流民, 後來甚至有些不堪羯人壓榨的小型羌人部落,也攜著牛羊前來請求附庸。
人口帶來了勞力,帶來了兵源, 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力與矛盾。
糧食消耗急劇增加。
儘管繳獲了部分塢堡存糧,並立即在新控制區推行屯田,但他們只收了一年的秋糧,坐吃山空,糧倉的消耗速度令人心驚肉跳。
衛衡與崔夫人幾乎日夜籌算,調整分配,推行極嚴格的配給制度,先軍後民,優先保障軍隊和關鍵匠戶。
不同民眾擠在原本只為軍事開墾的壺關城及新附堡寨中,矛盾自然很大。
原壺關居民難免對新來者看不慣,塢堡來的部曲鄉黨往往自成一體,不太服膺新的管束。
流民之中魚龍混雜,偷盜、鬥毆、爭搶住處之事時有發生。
羌胡部落的習俗與漢人迥異,放牧牲畜偶爾踐踏田壟,更易引發衝突。
更有甚者,歸附的塢堡豪強,表面順從,但仍想過去的獨立王國做派,對壺關派去的官吏陽奉陰違,在賦稅、勞役上不肯出力,私下串聯,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勢。
矛盾湧動蓄積中——
街頭巷尾的怨言,管理文書中的齟齬,軍營裡不同出身兵卒間的口角……
這一切明昭看著眼裡,急在心裡。
明昭對於打天下能侃侃而談,是因為戰略大勢對於現代學生而言是最簡單的,但實際動手能力有限,先前她管理的都是很好管理的奴僕,加上她手裡有錢。
她實實在在的發錢,當然好管了。
可現在尖銳的社會矛盾一來,她有些棘手,但她不是強撐的人,她發現自己搞不定,立馬傳書給趙縝。
趙縝的反應,快如雷霆,他回了壺關,直接在軍中、在府衙門前、在新附各堡的集場上,頒佈了由謝雲歸、宋臣草擬,經他最終裁定的《安民整軍六條令》。
明確劃分壺關原有軍民、新附塢堡、流民、歸化羌胡的權利與義務。
土地按丁口、戰功統一分配,嚴禁私相授受、強取豪奪。
設立專門的“司訟曹”,由衛衡兼領,快速審理各類糾紛,依據新法令,不問出身,只論是非。
對幾起影響較大的鬥毆、搶糧事件,趙縝下令徹查。
參與其中的,無論是自恃功高的老卒,還是桀驁的塢堡子弟,為首的十餘人被當眾軍法處置,血淋淋的人頭掛上了城門。
趙縝親自監刑,臉色冷硬,“壺關之內,唯有軍法、政令!恃功驕縱、擾亂秩序者,便是與我趙縝為敵,與壺關萬千盼著活路的百姓為敵!”
他將新附的各塢堡部曲打散,與壺關老兵、流民中選拔的青壯混編成新的營伍。
塢堡豪強的子弟,有才者可以入軍為吏、入府為佐,但必須離開原籍,且其家族私兵數量受到嚴格限制。
願意合作的,厚賞重爵。
暗中搞小動作、傳播流言的,宋臣的情報網很快便能揪出,輕則削職奪權,重則全家逐出壺關,其土地財產充公,分與有功將士。
等等——
在關鍵戰時,他的意志,透過這些法令,如重錘狠狠砸下,將那些冒頭的矛盾硬生生砸了回去,壓進了泥土裡。
過程伴隨著痛苦的呻吟、咒罵,血光。
但效果是顯著的。
混亂的秩序開始恢復,塢堡豪強們要麼真心歸附,融入新的權力,要麼徹底噤聲,不敢再挑戰趙縝的權威。
當趙縝站在新築的太行西線關牆上,眺望不遠處汾水河谷的平野時,身後的壺關,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僅憑天險苦守的孤城。
它吞噬了大量的人口與資源,目光投向了幷州腹地那更為豐饒,也更為險惡的疆場。
風捲著趙字大旗,獵獵作響。
日子在算籌撥動的脆響、文書翻動聲、以及坊間織機與鐵砧的鳴奏中飛快流逝。
在這個初冬,前線戰報絡繹不絕地送回壺關。
趙縝親率主力,於汾水上游擊潰羯人偏師,陣斬其裨將,擄獲戰馬、軍械無算。
捷報傳來時,明昭老開心了,吩咐將捷報抄寫多份,張貼於關城各處,以振民心。
衛衡的才能,在這繁雜的後方得到了充分施展。
他擬定安民告示,協調流民安置,劃分田畝井井有條。蒼白的臉頰因忙碌而有了血色,眼睛亮得驚人。
他時常與明昭商議,言語間對趙縝的崇敬,對克復神州的憧憬,日益熾烈。
明昭始終是安靜的。
她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要害。
她熟知倉中每一類物資的數量、位置、消耗速度。
她能預判前方可能提出的需求,提前做好準備。
她甚至改進了糧秣轉運的籤牌制度,使得交接清晰,責任分明,大大減少了損耗與糾紛。
捷報越來越頻繁,戰果也越來越大。
直到那一日。
已是次年春深。
一騎快馬攜著訊息,直入府衙。
騎卒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聲音嘶啞響徹正堂:
“大捷!晉陽大捷!將軍已克復晉陽!羯酋北竄,幷州定矣——!”
短暫的死寂後,狂喜的浪潮洶湧而起!
屬吏們不顧禮儀地歡呼雀躍,相擁而慶。
連廊下的侍衛都激動地握緊了刀柄,眼眶發紅。
崔夫人以袖掩口,眼中淚光閃動,盯著那報捷的軍士,連聲道:“好!好!詳細軍報!將軍可安好?我軍傷亡如何?晉陽城況怎樣?”
一片喧囂中,衛衡的反應最為激烈。
他原本正伏案疾書,聞聲緩緩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又猛地湧上,漲得通紅。
他推開面前案几,踉蹌著奔到堂中,抓住那軍士的胳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說甚麼?晉陽?!將軍收復了晉陽?可是真的?全城克復?胡虜盡去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衛衡鬆開手,轉過身,面向南方——
那是建康的方向。
他整了整本整齊的衣冠,撲通一聲,竟是朝著南方跪了下去,以頭觸地,重重叩首。
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蒼天有眼!祖宗有靈!”
他嘶聲喊道,泣不成聲,“晉陽光復!幷州重歸王化!社稷有救了!天下有救了!北地還有忠臣!神州尚有可為啊!”
“太好了!將軍神威!”
“幷州有救矣!北地有救矣!”
“天佑將軍!天佑壺關!”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勝利振奮中,彷彿已經看到了王師北定、山河重整的曙光。衛衡被人扶起,仍是很激動,這天下終於不必一直被胡人禍害了。
“女公子!您看!晉陽城頭,復懸漢幟!此乃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將軍克復舊都,根基已固,只要穩紮穩打,聯結四方忠義,晉室天下恢復有望!中興大業,指日可待!”
明昭接過了那捲捷報。
她應該高興的,但她聽著衛衡的話,就笑不起來了。
她慢慢捲起捷報,放回案上。
抬眼看著激動得有些失態的衛衡,以及周圍一張張被希望和喜悅點亮的面孔。
然後她開口了。
“衛阿兄,”她頓了頓,發出了來自靈魂的反問。“晉室天下有恢復的必要嗎?”
“……”
死寂。
瞬間的死寂。
彷彿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衛衡怔怔地看著明昭,似乎沒聽懂她的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連那幾個歡呼的胥吏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愕然地張著嘴。
“女……女公子?”衛衡的聲音乾澀,“此言何意?晉室乃天下正朔,司馬氏承魏受禪,法統所在。如今天下板蕩,胡塵肆虐,正需將軍這樣的忠臣良將,克復舊土,迎還天子,重振社稷啊!”
明昭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掃過堂外陰沉的天色,彷彿透過時空,看到了洛陽的烽火,長安的哀嚎,南渡路上踐踏而死的嬰孩,以及被拋棄在北地,淪為兩腳羊的萬千生靈。
“法統?正朔?”她重複著這兩個詞,語氣裡很是嘲弄,她就是要正大光明的打臉。“衛阿兄,你看這天下,自八王亂起至今,成了甚麼樣子?”
幷州拿下來,有了基本盤,她可不會給那群衣冠禽獸留面子,相反,她要打出堂堂正正的旗號。
她開始細數晉室對天下的罪過。
“宗室操戈,骨肉相殘,耗盡中原元氣。”
“公卿清談,競相奢靡,不問民間疾苦。”
“門閥相護,堵塞賢路,寒士報國無門。”
“強胡窺伺,不思整軍備武,反自毀長城。”
“及至胡騎南下,袞袞諸公,第一要務是棄洛陽,焚宮室,挾天子倉皇南逃,斷橋阻路,將北地億萬生民,盡數遺於胡虜刀下!”
她每一句,都像一幅血淋淋的畫卷展開在眾人面前。
那是他們親身經歷、親眼所見的慘痛現實,只是平日被忠君、大義的旗幟所遮蓋,不敢深想,不願直面。
“這天下淪喪至斯,神州陸沉,百姓如芻狗。”
明昭的目光回到衛衡臉上,清澈的眸子裡映出他震驚茫然的神情,“這累累血債,這兆億冤魂,這破碎山河,難道不都罪在司馬家與那些高高在上的諸公嗎?”
“一個將自己子民視為可以隨意拋棄的累贅,將祖宗基業拱手讓人以求偏安的朝廷,”她壓抑的憤怒盡數道來,“它還有甚麼天下需要恢復?它配嗎?”
“我們今日在此辛苦籌措,將士們在前面浴血奮戰,父親他冒著矢石攻城略地,”
明昭的手按在捷報上,“我們為的是甚麼?”
她環視全場,目光從衛衡、崔夫人臉上逐一劃過:
“是為了迎回那個讓我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朝廷?”
“是為了讓南邊那些斷了我們生路的諸公,再來對我們指手畫腳,奪走父親和將士們用命換來的基業,然後再在關鍵時刻拋棄我們一次?”
“還是說……”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如金石交擊:
“讓這北地還活著的人,能有一處不被胡人屠戮的安身之所?”
“讓我們親手收復的山河,不再淪為他人隨意交易的籌碼?”
“讓我們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再將希望寄託於早已失信於天下的朝廷?”
堂內落針可聞。
衛衡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門框上。
他嘴唇翕動,想要反駁,想要引經據典,想要捍衛他心中神聖不可侵犯的君臣大義、晉室法統……
可是明昭話語中那血淋淋的現實,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在他心裡劃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縫。
寒意順著裂縫鑽進去,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冰冷。
明昭可不管他的大義,這些士族可沒有給過這片土地的人們任何大義。
如資本吃人一樣,從古至今權貴都是吃人的,但筆掌握在他們手裡,所以他們又可以為所欲為的顛倒黑白。
晉這恐怖的黑暗統治就是最好寫照,上層如果沒有來自底層的官,那麼世界會變成甚麼樣。
會變成地獄。
胡人可怕,先前晉朝就是甚麼白蓮花嗎?
人都會共情,但人只會對同一階層的人共情,只聽過兔死狐悲,沒有兔死虎悲的道理。
從出生就是士大夫階層的人,可不會看見百姓苦難,只會恨他們被奴役還竟敢有抱怨。
明昭剛開始來這裡的時候,就一腔憤怒,覺得這些人跑就跑,還斷路,非人哉。
到現在她想明白了,在士人眼裡,百姓也是人嗎?
他們高高在上,覺得這些百姓就是他們的墊腳石,他們生來就有特權,只想維護特權。
所以他們給破壞的人潑髒水,甚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世界只有門第出身,沒有品級,甚麼也不是。
底層上來的官,肯定是汲汲營營,貪汙受賄不擇手段,抓住敗類幾個就以偏概全,大肆宣揚。
完全不提兢兢業業,為民請命的都是出身低微的官吏。
哪個年代的名門貴胄會低頭看一眼?
胡人吃人,士人也吃人。
他們吃人不吐骨頭。
漢與明得位最正,因為統治者出身貧苦,他們的奮鬥不光要打天下,還要得民心。註定他們與貴族這種東西站在了對立面,手底下的官員大多從百姓裡來。
是興是亡,都不會像這般噁心。
崔夫人放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著,她勉強穩住心神。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那些尚未從震驚中回神的屬吏,那幾名惶惑不安的侍衛,還有怔怔呆立,彷彿被抽走了魂魄的衛衡。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女公子連日操勞,乍聞大捷,悲喜交加之下的激憤之語,當不得真。”
“將軍浴血奮戰,克復晉陽,乃是為國討逆,拯北地黎庶於水火。”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了幾分,看向堂內諸人,緩緩道:
“今日堂上之言,諸位都聽到了甚麼?”
眾人噤若寒蟬。
崔夫人微微頷首,“若有人膽敢將女公子一時失言洩露半句,無論有意無意,無論官職高低,無論身在何處——”
她停頓了一下,“皆以通敵亂軍、離間人心論處,闔家連坐,絕無寬宥。”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那些屬吏紛紛低下頭,恨不得將耳朵也塞起來。侍衛們挺直了腰板,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變成了石像。
衛衡終於有了反應,他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崔夫人,眼神空洞,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明昭沒有看衛衡,也沒有看那些噤聲的屬吏。她靜靜地看著崔夫人,看著她用最穩妥的方式,試圖彌合這道被她親手撕開的,血淋淋的口子。
她知道崔夫人在保護她,保護眼下這來之不易的局面。
但她並不後悔。
有些話,必須有人說。
有些膿瘡,必須有人去挑破。
忠誠不該獻給不配擁有它的物件,熱血不該為早已腐朽的旗幟白白流盡。
父親在幷州浴血奮戰打下的基業,不是為了給南邊那群人做嫁衣。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那份捷報。
內部的思想裂痕已經顯現,外部的壓力必將接踵而至。
“夫子,”明昭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彷彿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並非出自她口,“捷報需詳加抄錄,分送各新附堡寨,以安人心。陣亡將士撫卹、有功人員賞格,需儘快擬定,報父親定奪。晉陽新復,糧草、藥品更是刻不容緩。”
她條理清晰地分派著事務,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現實的繁瑣與緊迫中。
崔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憂慮未散,也多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點了點頭:“依女公子所言。”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躬身應諾,悄然退下,處理手頭事務去了,只是步履間都帶著幾分倉皇與謹慎。
堂內只剩下明昭、崔夫人,以及失魂落魄的衛衡。
崔夫人走到衛衡身邊,嘆了口氣:“衛郎君,你連日辛勞,心神激盪,回去歇息吧。有些事需得慢慢想。”
衛衡看著崔夫人,又看看明昭,深深一揖,腳步虛浮地轉身離去。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她今日這番話,會在衛衡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最終將他引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或許也會讓他徹底陷入痛苦與矛盾。
但那已不是她現在能顧及的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初春的風帶著料峭寒意湧入,吹散了堂內凝滯的氣氛,也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
前路漫漫,荊棘密佈。
但至少從今日起,他們不必再揹負著那面早已染滿汙血、千瘡百孔的舊旗前行了。
他們要打的,是自己的天下。
明昭推開老夫人院門時,裡頭老人家正拉著趙煦的手說著甚麼,臉上是許久未見的暢快笑意,聽見動靜,轉頭望來,眼睛更是亮得驚人。
“昭昭來了!”
老夫人鬆開孫兒,朝明昭伸出手,“快過來!我都聽說了,晉陽!你阿父打下了晉陽!”
枯瘦的手掌用力握住明昭的手腕,微微發顫,卻又充滿了力量,“好啊,好啊!祖宗保佑,我兒是真有出息的!咱們趙家……總算是熬出來了!”
趙煦掩不住興奮,揉了揉發紅的眼角,對明昭笑道:“阿妹,這下好了,咱們有了一塊真正的根基之地!再不用困守在這山溝裡,看人臉色了!”
明昭陪著祖母和兄長說了好一會兒話。
趙煦這一年也是忙得焦頭爛額,明昭的生意做得大,她自己又沒時間弄,宋臣隨軍參謀,謝雲歸也在前線。
這裡還好有謝晏,但謝晏哪一個人管得了這麼多,都被抓壯丁了,連春華秋實都被升了職。
陸野一直管著青烏炭,這個時節是最忙的時候,明昭富得庫房根本堆不下。
陸野忙得腳不沾地,但銷售渠道、賬目核對、她名下的織坊、新試辦的冶鐵小窯、藥材收購,都因缺乏可靠的主事人而有些混亂。謝晏這一年幾乎是全年無休地撲在這些庶務上,少年人驚人的精力和世家子弟良好的教養與見識,讓他將一團亂麻理出了頭緒,甚至頗有拓展。
可謝晏終究是陳郡謝氏的嫡子。
他來壺關,絕無可能長久埋首於商賈雜務之中。他有他的抱負,更有他自身嚮往的天地。
當謝晏拿著一卷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賬冊,來到明昭的書房,平靜地提出需要交接,自己準備專心於學業時,去尋父親謝雲歸時,明昭心裡咯噔一下。
她早該想到的。
謝晏能幫她這麼久,已是極大的情分。
可她眼下,真的離不了這根頂樑柱。
她手下不是沒有得用的人,春華秋實已被提拔,各坊也有老成管事,但能像謝晏這樣總攬全域性、眼光獨到、且讓她完全信任的,再無第二人。
“謝阿兄,”明昭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臉上沒有強留的意思,反而流露出深深的依賴,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這些瑣事實在是委屈你了。陳郡謝氏的玉樹,本該清談玄理,吟詠風月,運籌帷幄,安邦定國……卻被我困在這銅錢穀帛的算盤聲裡,一困就是兩年。”
她向他走去,握住了他的手。
謝晏睜大了眼睛。
少年的手修長潔淨,骨節分明,帶著些許涼意。明昭年幼,手溫軟小巧,卻握得很緊。
她這個時候失去誰也不能失去謝晏啊。
但是謝家貴公子一不缺錢,二不缺名,她只能用上美人計了。
“謝阿兄,”她仰著臉,頓了頓,眼圈更紅了些,“可我除了你,還能信誰?還能倚靠誰?”
“春華秋實忠心,但她們眼界有限,鎮不住那些老油條。陸野能幹,可他只精於炭務一途,且出身所限,與世家塢堡打交道,總隔著一層。其他管事我不是不信他們的能力,而是不敢將全部身家性命所繫的財權,輕易託付。”
她握著謝晏的手不放,開始尬吹,“謝阿兄,你不一樣。見識氣度,天然便能讓人信服。你這一年經手所有事務,條分縷析,公正嚴明,從未有過半分私心,連那些最難纏的塢堡主,見了你也得收起三分倨傲。”
“我不是要把你困在這裡。”她急急地補充,“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等阿父從晉陽回來接我們,大局更穩,等我能找到,或者培養出足夠可靠的人……在這之前,謝阿兄,求你,別走。”
她真的只是需要億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