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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定北侯(八) 啊?阿父,我……我也要……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38章 定北侯(八) 啊?阿父,我……我也要……

糧食運回那日, 壺關的天空都彷彿亮了幾分。

工坊裡熱淚縱橫的不僅是女工,更有許多聞訊趕來的家屬。那沉甸甸、黃澄澄的粟米,不是施捨, 是他們妻女、母親用一梭梭、一緯緯實實在在織出來的希望。

工票的信用, 在那一刻變得比金子還硬。

明昭站在工坊新建的二層小樓上,看著下方歡騰的人群,小臉上卻沒甚麼喜色, 反而微微蹙起了眉。

“女公子,可是覺得太招搖了?”

春華在一旁小聲問。

明昭搖了搖頭:“招搖不怕,我們有糧有布有護衛。我在想的是,這糧食換了五十石,投入的糧食和物料成本是多少?淨利幾何?更重要的是,工票只在工坊內部小市流通,終究有限。”

她轉過身,望向窗外壺關城內那條因戰亂和饑荒而關閉,蕭索不堪的南北主街。

“春華, 你去請謝晏宋臣和陸野, 還有把趙懷遠也叫來。”

宋臣謝晏和陸野很快到了, 趙懷遠也風塵僕僕地從城外伐木場趕回, 曬得黝黑,眼神卻銳利沉穩了許多。

“我們的布換回了糧,工票也穩住了。”

明昭開門見山,指著窗外那條街, “但工坊女工和家屬, 加上伐木、運料的男工,如今已近五百戶,兩千餘人。他們的工票除了買鹽和針線, 還能買甚麼?他們家裡可能還有些舊物、手藝,想換點別的,又去哪裡換?工票的用處若只限於此,久了,吸引力會下降,也容易生怨。”

謝晏點頭:“確是如此。這幾日已有女工私下問,能否用工票換些菜蔬或是肉食,哪怕一點點也好。但小市裡沒有。”

“所以,”明昭的手指點在窗欞上,“我們不能只守著工坊這一畝三分地。我們要把工票用活,要讓它在整個壺關,至少在我們能控制的範圍內,真正流通起來,成為錢。”

趙懷遠眼睛一亮:“女公子的意思是開鋪子?”

“對。”

明昭肯定道,“就開在那條街上。用我們自己的糧食、布匹、鹽、還有將來可能有的其他東西,作為儲備和商品。允許百姓用工票來購買,也允許他們用手藝、舊物、甚至勞力來兌換工票。”

陸野皺眉:“這需要大量本錢鋪貨,更需要極強的護衛力量。那條街魚龍混雜,如今又蕭條,怕是……”

“本錢我們有。”

明昭打斷他,“糧食、布匹,就是最大的本錢。至於護衛……”她更不缺了,她家有軍隊,她看向趙懷遠和陸野,“懷遠兄,陸野,你們直接從我父軍隊裡,挑選忠誠可靠、身手好、腦子也活絡的人,組成一支專門的市易衛,負責那條街我們所有店鋪的安保、巡邏、以及必要時的清場。”

跟著她的兵卒,他們的軍餉她發就行了。

她語氣平淡,但清場二字卻讓幾人心頭一凜。

“我們先開四家店。”明昭繼續部署,“兩家趙氏兌行,專司工票與糧食、布匹、鹽的兌換,同時兼營典當——百姓可用家中值錢舊物抵押,換取工票或少量應急糧食,約定期限內可贖。兩家趙氏糧雜鋪,出售糧食、鹽、菜籽油、還有我們工坊產的布匹,只收工票或等值抵押物。”

她不虧了百姓,但她也不做虧本生意。

謝晏飛快地心算著:“這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復雜的賬目,還要有懂鑑定典當物的人……”

“人手從工坊家屬裡挑,選識點字、手腳乾淨、為人精明的婦人或少年,由周娘子和春華先帶一帶。賬目你來總核,我會讓人從旁協助籌劃。鑑定的人……”明昭沉吟了一下,“我去請衛衡阿兄幫忙,他出身士族,見多識廣,辨識古玩金銀應是在行的。再不濟,還有崔夫人可以請教。”

計劃已定,雷厲風行。

數日之內,蕭條的主街上,四間鋪面被迅速清理、修葺、加固。碩大的趙氏匾額掛了起來,雖無甚精美裝飾,但厚重的門板和門口持械肅立、眼神警惕的市易衛,顯出令人不敢小覷的底氣。

開張那日,沒有鑼鼓喧天,只在門口貼了告示,言明經營範圍和規則。

明昭親自坐鎮最大的那間兌行。

起初百姓們只是遠遠圍觀,指指點點,不敢靠近。

他們對工票能當錢使半信半疑,更對那看起來就不好惹的護衛心存畏懼。

直到一個抱著孩子的瘦弱婦人,怯生生地走上前,從懷裡掏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簪和一副小小的銀耳環,顫抖著問:“這個……能換點工票,給孩子買點稠粥嗎?”

櫃檯後的春華看向明昭,明昭微微頷首。

春華接過首飾,仔細看了看,略一掂量,春華便對那婦人道:“銅簪兩枚,作價工票半升。銀耳環一副,成色尚可,重約三分,作價工票三升。共計三升半工票。你是要現兌糧食,還是留著工票買別的?”

婦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兌、兌點粟米吧,孩子餓……”

“好。”春華利落地開出三升半的工票憑證,讓婦人在一個簡陋的賬本上按了手印,旋即從身後的糧袋裡,量出足足三升半的粟米,還用一個小陶碗額外添了一點:“開張頭三天,每筆典當加贈一點。下次有需要再來。”

婦人千恩萬謝地抱著糧食和孩子走了。

這一幕,觀望的人群開始騷動。

有拿著破舊但完好的皮襖來問價的,有提著半籃子還沾著泥的野菜想換工票的,甚至有一個老木匠,揹著自己做的幾個小板凳,詢問收不收……

明昭示意,只要東西確實有用、能估值,哪怕價值低微,也收。野菜按品質折價極低的工票,板凳則約定放在糧雜鋪代售,售出後老木匠可得相應工票。

規則清晰,童叟無欺,最重要的是——

真的能換到急需的糧食!

很快,四家店鋪前排起了隊伍。

典當舊物的,出售手藝的,用工票買糧買鹽的……

蕭條的主街,竟因此重新煥發出活力。

而此刻,在趙氏兌行的後堂,明昭正與宋臣對坐。

宋臣蒼白的臉上帶著倦意,但眼神明亮。

他面前攤開著初步的流水賬目。

“女公子,”他輕聲道,“典當行收上來的,多是婦人之物,可見百姓家底已空到何種地步。糧雜鋪的工票回收速度很快,百姓還是更信任實實在在的糧食。但這是個開始,工票的信用,正在從工坊內部,向整個壺關滲透。”

明昭點點頭:“意料之中。我們需要的,就是這種滲透。宋先生,下一批糧食,何時能到?”

宋臣眼中精光一閃:“陸野的人已接上頭,十日內就能運進關。”

明昭嘴角微揚,“玉香胰開啟高門內宅,如今也能換價,上好麻布穩住糧食,到了冬天還有炭,我根本不缺錢,有了錢,我能做更多的生意。到了秋天,壺關的糧食有了收成,就更寬裕了。宋先生,你可得幫我。”

跟著她父不如跟著她。

以後她父的地盤擴大,她的生意也能擴大,那種霸總文裡,他一句話,就能讓xxx陷入癱瘓。

霸總明顯是在吹牛,但以後她一句話,是真的可以讓北地癱瘓,得了天下,她不坐上去,北地所有人心都得發顫。

“明白。”

宋臣應下,咳嗽了兩聲。

明昭看著他:“宋先生多保重身體。壺關的棋局剛開,您這執棋之手,可不能先倒了。”

宋臣掩唇輕笑:“女公子放心,臣這破身子,一時半會兒還散不了架。好戲才剛開始,臣還想多看幾眼呢。”

糧食與工票的迴圈,給垂危的壺關注入了強心劑。

趙氏工坊連同新開的四家店鋪,在主街上成了小小的,卻生機勃勃的商業飛地。每日天不亮,便有百姓在店外排隊,或典當,或購物,或用工票兌換急需的口糧。

市易衛沉默謹慎地維持著秩序,那來自足餉的精悍凜然的氣質,與城中其他面有菜色的守軍形成了微妙對比。

搞得其他的兵都有點想跳槽。

趙縝站在城頭,目光再一次落向那條逐漸恢復人氣的長街。

看著女兒一手締造的小王國運轉得井井有條,甚至有反哺整個壺關底層民生的趨勢,他心中的震撼與驕傲交織,但另一種更現實的焦慮,卻也如藤蔓般滋生,越纏越緊。

壺關的公倉,都快空得能聽見迴響。

軍需官的賬冊上,赤字觸目驚心。

春耕的種子雖已播下,但距離秋收還有漫長的數月,每一天都在消耗本就微薄的儲備。

向塢堡的借貸已近極限,條件愈發苛刻。

而胡騎的斥候,最近在關外遊弋的頻率明顯增加了。

反觀女兒那裡糧食堆積如山,布匹流轉不息,工票信用□□,甚至開始吸納民間零散的物資和勞力。

她不僅沒動用他想要的糧食,反而用她的工票體系,將壺關內部殘存的人手,都吸附了過去,人們自己做活織布,或去山上挖菜砍樹,來與她換糧油鹽。

這日傍晚,趙縝處理完軍務,心頭沉甸甸地回到府中。

飯桌上,母親和兒女都在。

老夫人氣色好了許多,正笑著給明昭夾菜。趙煦依舊吃得歡快,大聲說著今日在城牆巡邏的見聞。

明昭安靜地吃著,偶爾回應祖母和兄長几句,神色如常。

趙縝看著女兒那張在燈光下愈發顯得沉靜聰慧的小臉,一個念頭劃過腦海,讓他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飯後,老夫人由侍女扶著去歇息,趙煦也被打發去溫習兵書。

趙縝叫住了正準備回房的明昭。

“昭昭,陪為父去書房坐坐,喝杯茶。”

他語氣溫和,聽不出異樣。

明昭腳步微頓,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了父親一眼,點了點頭:“好。”

如今天氣有點熱起來了,人們精神都好多了。

趙縝親手給女兒倒了杯熱水,自己也捧了一杯,卻不急著喝,只是看著嫋嫋升起的熱氣,彷彿在斟酌詞句。

明昭也不催,小口啜著熱水,耐心等待。

良久,趙縝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放下茶杯,看向女兒,臉上露出無奈、尷尬又不得不為之的複雜神情。

“昭昭啊,”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尋常家常,“你這些日子,把工坊和鋪子打理得極好,為父看在眼裡,甚是欣慰。”

明昭乖巧地點點頭:“多謝阿父誇讚,女兒只是盡力而為。”

“嗯。”趙縝頓了頓,看似隨意地一轉,“這生意做得紅火,往來賬目想必也清楚。為父忽然想起一事,按朝廷……呃,按壺關如今的規矩,這商賈經營,獲利之後,是該向官府繳納一定稅賦的,謂之市稅。”

他觀察著女兒的神色。

只見明昭原本平靜的小臉上,先是浮現出恰到好處的茫然,隨即那雙清澈的眼睛微微睜大,很是驚訝,她畢竟是個孩童,神色寫在臉上。

“啊?阿父,我……我也要交稅嗎?”

那聲音軟糯,充滿了疑惑,彷彿第一次聽說這世上還有稅這回事。

趙縝被她這反應噎了一下,準備好的說辭忽然有些難以啟齒。他硬著頭皮,努力維持著威嚴與公正:“自然是要的。無規矩不成方圓,壺關軍民一體,皆需遵守法度。商稅乃維繫官府運轉、供養軍隊、修築城防、賑濟孤貧之根本。昭昭,你如今生意做大了,獲利頗豐,理當承擔相應的責任。”

明昭眨了眨眼,她放下水杯,小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很認真地在消化這個新知識。過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開口,語氣帶著點不情願,又好像被說服了:

“原來是這樣,女兒以前在雲城,與謝太守合作,倒是不曾細究這些。既然阿父說了是規矩,那女兒自然要守規矩的。”

趙縝心中一鬆,趕緊道:“正是此理。為父查過舊例,也問過大致情形,這商稅嘛……通常按獲利的三成計徵。你那些工坊、店鋪,還有玉香胰、布匹的買賣,都算在內。”

明昭的小嘴微微張開了些,似乎被三成這個比例驚到了,但她很快抿了抿唇,垂下眼簾,手指摳著杯沿,低聲嘟囔了一句:“三成啊……好多。”

趙縝輕咳一聲,補充道:“考慮到你初創不易,又要養活那麼多工役,為父做主,你用於護衛店鋪、維持秩序的那些人手,便不計入你商隊私兵範疇了,他們的糧餉……你自己擔著便是,官府不予追究,也不另徵稅費。”

明昭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那眼神清澈見底,似乎完全沒聽懂父親的深意,只是很單純地在計算得失。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肩膀微微一垮,勉為其難的妥協。

“行吧……既然是規矩,女兒認了。三成就三成。”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阿父,賬目核算需要時間,而且有些貨物是換了東西,未必都即時變成糧食或錢帛。這稅怎麼交?何時交?按甚麼交?”

趙縝見她答應得還算痛快,心中大石落地,語氣也輕快了些:“這個好說。你可按月或按季,將總賬目呈報府衙,由府中計吏與你的人一同核算,核定應納稅額後,以糧食、布匹、或當下最緊缺的物資繳納皆可。至於時間……首次繳納,便定在下月初如何?也讓你有時間整理賬目。”

“下月初啊……”明昭小聲重複了一遍,然後點點頭,“好,女兒知道了。那女兒這就回去讓謝阿兄和下面的人開始準備賬冊?”

“去吧。”趙縝揮揮手,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意,“早些歇息,別太勞累。”

“女兒告退。”

門扉輕輕合上。

趙縝獨自坐在書房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三成的商稅!以她現在生意的規模,這將是一筆極為可觀的收入,足以大大緩解軍需壓力,甚至可能支撐到秋收!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糧倉重新被填滿的希望。

而走出書房的明昭,在迴廊轉角處停下腳步,笑出了聲。隨後咳了咳,她還以為她爹還得再憋幾天呢。

看他那如臨大敵的模樣,逗起來還挺好玩的,不過她爹一看就不會算賬,武將還是好欺負。

她當然知道要交稅。

不交稅明顯她爹快把自己窮死了。

她緩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春華迎了上來。

“告訴謝阿兄和宋先生,”明昭的聲音平靜無波,“將軍要收商稅了,三成。讓他們從現在開始,把所有賬目做兩套。一套明賬,要看起來紅火熱鬧,但利潤合理。一套暗賬,記錄真實收支,明賬一個月後交給府衙。”

交稅,交多少由她說了算,反正剛好夠軍中用就行了,她聽說男人有錢就變壞,萬一親爹變後爹了怎麼辦?

春華心領神會,低聲應道:“是。”

明昭走進屋子,在書案前坐下。

交稅,不是損失,是投資,而且趙縝只說了商稅,那麼她囤積的糧食本身呢?

她用工票體系吸納的民間物資和勞力產生的隱形利潤呢?她未來可能涉足的其他行業呢?

這裡面可操作的空間,太大了。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彎起。

窗外,壺關的夜空星子稀疏。

城內那條主街上,趙氏店鋪的燈火已經熄滅,新的遊戲規則,在父女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確立。

一個要糧,一個要權和更大的發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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