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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定北侯(七) 趙縝沒從女兒手上借到一……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37章 定北侯(七) 趙縝沒從女兒手上借到一……

春日裡生機盎然的綠, 映照在關城內無數張愁雲密佈的臉上。糧倉裡粟米的高度,每日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百姓的口糧已經減了又減,摻入野菜麩皮成了常態。新開墾的土地尚未見收成, 而胡騎的威脅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不知何時會再次落下。

趙縝站在城頭,望著關外莽莽蒼蒼的原野,眉頭鎖得死緊。兵馬未動, 糧草先行。若無足夠的糧食,軍心不穩,一切雄心壯志皆是空談。他連日來與謝雲歸、陳岱等人商議,除了向關係尚可的塢堡賒借、組織兵卒百姓加緊春耕外,一時竟也找不到更好的開源之法。

就在這焦灼時刻,一個奇異的景象,開始出現在壺關城內,並引起了趙縝的注意——

一車車滿載著糧食的貨車,絡繹不絕地駛向趙府內院旁邊, 一處被嚴密看守起來的獨立小院。

負責押運的, 有時是陸野麾下那些精悍的商隊護衛, 有時則是來自各塢堡的熟悉面孔。卸下的貨物堆積如山, 很快便將小院那原本不小的庫房塞得滿滿當當。

起初趙縝只當是謝雲歸調撥來的支援物資,或是與某些塢堡的正常貿易往來。

但次數多了,他便察覺出不對。

這些物資的流向太固定,且接收方似乎並非府庫公中, 而是那個由明昭主事, 專門搗鼓些奇技淫巧的院子。

更讓他訝異的是,這些物資數量驚人,尤其是糧食, 幾乎是來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

而流出去的,卻並非絲帛,而是名叫玉香”的,用精美錦盒盛放的香皂塊。

那東西他見過,明昭給他和母親房裡都放了一塊,確實好用,香氣清雅,但他從未想過,這小小的玩意兒,竟能換來如此海量的硬通貨!

這日趙縝處理完軍務,信步走到那小院附近。

恰逢又一支商隊卸貨完畢,十幾輛大車排成長龍,正將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搬入院中庫房。庫房顯然已滿,新來的糧袋只得暫時堆放在廊下,壘起半人高。

趙煦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人手,一抬眼看見父親,連忙跑過來行禮:“阿父!”

趙縝看著兒子曬黑了些卻精神奕奕的臉,又看看那堆積如山的糧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疑惑。“煦兒,這些糧食都是昭昭用那香胰子換來的?”

“是啊阿父!”趙煦抹了把汗,臉上掩不住的興奮與驕傲,“昭昭可厲害了!那些塢堡的夫人小姐,還有逃難來的有錢人家,都搶著要咱們的玉香胰!拿糧食來換!您看,這才多久,庫房都堆不下了!昭昭說還要再起兩間庫房呢!”

趙縝的心狠狠震動了一下。

再起甚麼庫房,他庫房空得老鼠都要餓死了。

他知道女兒聰慧,弄出的東西新奇實用,卻萬沒料到,在短時間內匯聚起如此龐大的資源。

這幾乎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對趙煦道:“去請你妹妹過來,就說阿父有事與她商量。”

不多時,明昭帶著春華來了。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淺青色衣裙,頭髮梳得整齊,小臉在春日陽光下顯得格外白皙。見到父親站在堆積的糧袋旁,她眼神微動,已然猜到了。

但她裝傻。“阿父尋我?”

趙縝揮退左右,只留父女二人站在廊下。

他指了指那些糧袋,開門見山:“昭昭,你這些日子,做得極好。這玉香胰,為壺關立了大功。”

“女兒立了甚麼大功?”她怎麼不知道,昭昭表示很疑惑。

趙縝看著她的小臉,心中感慨萬千,但還是說出了來意:“如今關內糧草吃緊,軍卒百姓口糧不足,春耕未收,胡虜虎視眈眈。昭昭,你這裡既有如此多的存糧,可否……先借予為父應急?待秋收之後,府庫豐盈,定為父必定雙倍奉還。”

他語氣溫和,帶著商量的口吻,目光殷切地看著女兒。在他想來,女兒小小年紀便知為國為家籌謀,如今家國有難,她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傾囊相助。

然而,明昭卻沉默了。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父親,“阿父,這些糧食,是女兒與謝阿兄、周娘子,還有諸多夥伴,耗費心血、本錢,一點一點換回來的。並非公中之物。”

趙縝一怔,沒想到女兒會如此回答。“昭昭,阿父知道這是你的心血。但如今關城危急,公私之分,暫且放下可好?為父給你打欠條,秋後雙倍償還,絕不食言。”

明昭搖了搖頭,小小的身影站在糧袋前,“阿父,不是女兒不肯。而是這些糧食,女兒另有用處。”

“另有用處?”趙縝眉頭微蹙,“昭昭,如今還有甚麼用處,比穩住軍心民心,守住壺關更要緊?你若擔心堆不下,為父可命人即刻搬入府庫,絕不讓你這裡擁擠。”

明昭看著趙縝焦急的神情,心中嘆了口氣。她理解父親的難處,也深知壺關安危繫於一線。

但她有她的計劃和考量。

她的東西她有決定權,如果這還是在雲城,她會毫不猶豫賣給謝家,免得出矛盾。

但這是壺關,她的地盤,嗯,她父的就是她的,沒毛病。

“阿父,這些糧食,女兒確實自有安排。至於堆不下的問題……”她指了指院子角落正在夯實地基的工人們,“女兒已在擴建庫房。莫說眼下這些,便是再來一倍,也堆得下。”

趙縝壓下心緒,他很缺糧食,“昭昭,你可知,若無充足糧草,軍卒無力守城,百姓無心耕作,壺關一旦有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這些糧食,又能保全到幾時?”

明昭迎上趙縝的目光,毫不退縮:“阿父,正因深知覆巢之下無完卵,女兒才更要守住這些糧食。女兒並非要將它們藏於地窖,坐視壺關危急。女兒是要用它們,做比直接充入軍糧更重要的事。”

“何事?”

明昭頓了頓,沒有直接回答,“女兒自有用處,阿父,這糧食在我這又跑不了,壺關確實到了山窮水盡、非此糧不能解的地步,女兒絕不遲疑,即刻開倉。”

趙縝怕她跟糧商學壞了,“不能做奸商。”

明昭搖頭,“不做不做。”

成吧,反正在趙府邊上,他派多點人看著就行。

趙縝最終沒從女兒手上借到一粒糧食。

他離開時背影沉緩,眉宇間鬱結的焦慮並未散去,反而添了難以言說的憂心與困惑。

他理解女兒有主見,卻也擔心她年少不通世情,將糧食視作私產,囤積居奇,失了仁心。

他回到府衙,下令軍需官再清點一遍庫存,心中盤算著還能向哪家塢堡開出條件,去賒借些許救命糧。

明昭才不管他,這是她的糧食,應該變成她的私產,親兄弟明算賬,親父女也一樣。

她可不是會把自己錢全給父母,指望父母空頭支票的人,她有自己的勢力要養。

她父的是她的,她的還是她的,至於她兄的,他窮,暫時沒甚麼可圖的,等他富了,也是她的!

“春華,”她喚道,“去請謝晏、陸野、宋先生,還有周娘子,速來議事。”

一盞茶後,幾人齊聚在那間掛著籌算室牌子的屋子裡。

後面庫房是堆積如山的糧袋,屋內則攤開了一張明昭親手繪製的簡圖,上面不僅標註了壺關周邊,還延伸出幾條細細的、指向不同塢堡和北方草原的虛線。

謝晏與陸野看著那堆積的糧食,眼中難掩興奮,這是他們忙活這麼久的收穫。

宋臣面色依舊蒼白,那雙淺淡眸子落在地圖上時,卻亮得驚人。周娘子顯得有些拘謹,腰板挺得筆直。

“糧食,我們有了。”明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但坐吃山空,非我本意。壺關缺糧,我們就用這些糧食,生出更多的糧食,生出比糧食更重要的東西。”

她指向地圖:“玉香胰開啟了高門的路,換來了這些糧食。如今,我們要用這些糧食做本錢,走第二條路——布匹。”

她要當大資本家,織機是她弄出來的,她太知道這東西能創造甚麼價值了。

宋明為甚麼富?不就是產業嗎?

周娘子眼睛一亮。

“周娘子,”明昭看向她,“改良後的織機,一臺一日能出多少布?若原料充足,女工熟練,最多可管多少臺?”

周娘子迅速在心中計算:“回女公子,新織機比舊式快三成有餘,若用上好麻紗,熟手女工一日可織近一丈半。”

“好。”明昭點頭,“我們做了這麼多,現有的織機全部投入。再讓匠作坊日夜趕工,我要在一個月內,織機數目翻三倍。”

謝晏吸了口氣:“明昭,這需要大量木料、鐵件,還有大量女工。”

“木料,壺關後山便有。鐵件,我記得庫房還有一批繳獲的胡人廢兵器,讓鐵匠融了重鍛,優先供應織機。”

明昭條理清晰,“至於砍樹的人與匠人,女工和糧食……”

她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招工,用糧食招工。”

陸野沉聲道:“女公子,如今關內流民、貧戶甚多,招工不難。只是,若全用糧食支付,消耗巨大,且恐引起城中糧價波動,或有人囤積居奇。”

“不全用糧食。”

明昭早有準備,她從袖中取出幾張小方紙,紙上畫著簡單的圖案和數字,蓋著一個獨特的,線條複雜的朱印——

那是她這兩日讓匠人連夜刻出來的私章。“我們用這個工票。”

她將工票分給眾人看。

“憑此票,可在我設立的趙氏工坊兌糧處兌換相應數量的糧食,或者,折價兌換麻布、鹽。工票最小面額半升,最大一斗。報酬三成為當日口糧現結,七成發工票。工票可在工坊內部的小市,兌換生活所需,也可攢著,隨時兌糧。”

宋臣拿起一張工票,仔細看了看那防偽的印鑑,嘴角微揚:“以糧食為本,發行私票,只在你的工坊體系內流通,妙。既鎖住了糧食流出,又讓女工有了盼頭,還能借此掌控一個小型市集。女公子,你這是要在壺關之內,再建一個小小的錢糧之國。”

明昭沒有否認,這壺關是她父的,她不是會與老父親客氣的人,況且直接發糧食,能發幾天?婦孺搶得到?

這是最好的辦法,祖國母親的辦法還是可以搬一搬的。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宋先生覺得可行?”

“可行。”宋臣點頭,“但需鐵腕。一是防偽必須萬無一失,二是兌付必須絕對守信,三是需有強力震懾,防止有人強奪或偽造工票,擾亂秩序。”

陸野抱拳:“護衛之事,陸野責無旁貸,等趙懷遠回來了,我會與他抽調最精幹可靠的人手,組成護坊隊,日夜巡查工坊、兌糧處及周邊。”

“好。”明昭轉向謝晏和周娘子,“謝阿兄,你總攬全域性,木料開採、物料採購、人員招募、工坊擴建、賬目收支,一應事務,由你統籌。周娘子,你負責所有織造女工的技術指導、質量把關和日常管理。直接開始,後面織機增加,女工再增多,紀律和效率是第一位的。”

周娘子肅然應諾。

謝晏聽著她輕描淡寫的工作量有點懵,這,這是他一個人管的嗎?他才十二啊——

“那麼明日便張榜招工。以家庭為單位優先,有紡織經驗者優先。第一期,先招三百人。”

招工的榜文次日一早便貼在了壺關幾處人流聚集之地。

條件清晰:趙氏工坊招募織造女工,每日管一餐,報酬以糧食和工票支付,熟練者工酬從優。以家庭為單位報名者,其家中小孩可在工坊附設的蒙童處得到看顧,並有一碗薄粥。

榜文一出,立刻在愁雲慘淡的壺關激起了巨大漣漪。

對於許多家無餘糧、掙扎在飢餓線上的家庭,尤其是失去男丁的婦孺之家,這無異於一根救命稻草。

管一餐,還有糧食拿!

一時間,報名處排起了長隊。

趙縝很快也得知了訊息。

他站在城頭,看著遠處趙府小院方向新立起的招工棚子前湧動的人頭,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女兒沒有囤糧不發,反而用糧食去招募女工,生產布匹,這比他預想的囤積居奇要好得多,但如此大規模地消耗糧食,萬一布匹換不回足夠的糧呢?

他喚來陳岱,低聲吩咐:“派幾個機靈的生面孔,混進去應工,看看昭昭到底在搞甚麼名堂,工坊運作如何,糧食消耗幾何。”

“諾。”

陳岱領命而去。

工坊的擴建和招工在謝晏的組織下迅速推進,原有的院落被整合,相鄰的幾處空宅直接被徵用,打通連成一片。

她不缺地方,還是那句話,她不會與老父親客氣的!

木匠坊裡叮噹聲不絕於耳,新的織機框架不斷成型。

鐵匠鋪裡,融化的廢鐵被鍛打成堅固的機括、梭子。

三百名女工很快招滿,在周娘子和幾位提前培訓好的女管事帶領下,分成若干組,開始學習操作新織機。

工坊內頓時響起了密集的哐當哐當織機聲。

起初有些雜亂,但很快便形成了有規律的節奏。

明昭每日都會花時間在工坊巡視。

她年紀雖小,但神色沉靜,目光敏銳,看到操作不當的,會立刻指出。

她並不高聲斥責,但那種無形的壓力,讓女工們不敢馬虎。

工坊內部的小市也建立起來,用木板隔出幾個攤位,出售鹽、針線、少量便宜的陶罐等物,皆可用工票購買,價格比外面市集略低但穩定。

宋臣則隱在幕後,他透過陸野的渠道,不斷收集周邊塢堡對布匹的需求和能提供的糧食價格資訊,同時密切關注著壺關內部糧食市價的波動。

他建議明昭,第一批布匹產出後,不要急於全部丟擲,先以略低於市價但要求糧食現結的方式,與幾家信譽較好、需求急迫的塢堡達成小批次協議,快速回籠一部分糧食,穩住基本盤。

趙縝派去的暗探將所見所聞回報:工坊管理井然有序,女工勞作緊張但並無怨言,糧食消耗確實巨大,但兌糧處秩序良好,工票流通順暢,甚至開始有百姓私下用少量實物交換工票,因為工票兌糧有保障。

十日後,第一批兩百匹質地均勻的麻布下線。

謝晏親自帶著布樣和一小隊護衛,前往最近也是關係最穩固的張家塢堡。

張堡主看著眼前明顯比尋常麻布細密結實不少的布匹,又聽說了趙氏工坊以糧換布、以工票運作的種種新奇之處,撚須沉吟。

他並不十分在意布匹本身,更看重的是這背後展現出的組織能力和趙縝之女那令人驚異的點金手段。

“謝小郎君,”張堡主最終道,“這批布,我要了。價格就按你們說的,但我要再加一個條件,日後趙氏工坊出的新式布匹,我張氏堡要有優先購買之權。”

謝晏從容應下:“堡主爽快,此事晚輩可代女公子應下。”

一筆大單就此敲定,換回了足足五十石糧食。

糧食運回壺關那日,工坊上下歡聲雷動。

這不僅意味著工坊模式的成功,更意味著她們用雙手實實在在地掙回了活命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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