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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定北侯(六) 夫子給她帶點貨吧!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36章 定北侯(六) 夫子給她帶點貨吧!

第一塊玉香胰的成功, 只是漫長路途上的第一步。明昭深知時間不等人,壺關的糧倉如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她可不想體驗外有兵馬圍堵,內裡彈盡糧絕是甚麼滋味, 那肯定是她承受不住的地獄, 沒有義務再來一遍。

她辛辛苦苦來這是求生的,不是比外面更地獄的。

她迅速將接下來的改進、工藝完善、模具設計等工作全權交給了謝晏與周娘子。謝晏心思縝密,善於統籌。周娘子經驗老道, 手藝精湛,兩人配合足以將生產環節打理得井井有條。

明昭將目光投向了另一片戰場——

宣傳與造勢。

香胰子再好,若無人知曉,無人追捧,也只是一塊無用的凝結物。她要讓它成為北地豪門貴眷趨之若鶩的奇珍,這需要巧妙的運作,更需要能打動人心的說辭。

至少需要這一筆糧讓他們撐到秋收。

一旦收成到了,這地廣人稀,地大物博養活這麼點人, 綽綽有餘。

這日她沒去學堂, 明昭帶著春華, 徑直來到了衛衡暫居的客舍。

衛衡如今協助謝雲歸處理文書, 並參與《墾荒令》等法令的起草修訂,已漸入佳境。

他的房間簡樸整潔,書案上堆滿了簡牘和紙張。見到明昭來訪,他有些意外, 連忙起身相迎。

“女公子怎麼來了?可是有事?”

衛衡拱手問道, 態度比初來時從容了許多,少了些飄零文士的彷徨,多了幾分參與實務的踏實。

“確有一事, 想請衛阿兄相助。”

明昭開門見山,示意春華將一個用細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放在書案上。

衛衡好奇地開啟,裡面是一塊淡黃色、印著簡單雲紋的皂塊,質地溫潤,散發著清雅的茉莉香氣。

“這是?”

衛衡拿起,觸手感覺頗為新奇。

“此物名為玉香胰,是我與兄長夥伴們近日試製的小玩意,潔面沐身頗有效驗,且能留香。”明昭簡單解釋,“如今打算製售,以貼補用度。只是酒香也怕巷子深。我想請衛阿兄這樣的才子,為此物寫幾句雅贊,不拘是詩是賦,或是幾句清雅的品評,若能流傳於士林閨閣之間,當能增色不少。”

衛衡立刻明白了,他出身衛氏,自幼浸淫文墨,深知那些高門貴胄、文士名流最吃哪一套——

實用是其次,主要華美,附庸風雅,有故事,有格調。

這個心理上海人就很懂,比如有故事的酒店一晚上五萬八,漂亮飯一人兩千八,撇開食物味道與酒店舒適,咱就是說,這個價格 有沒有格調吧?

他拿起那塊玉香胰仔細端詳,又湊近聞了聞,沉吟片刻:“此物確與尋常胰子、澡豆不同,質地如玉,香氣清遠,洗滌留芳,頗有雅趣。為其作贊,倒也不難。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若要流傳開去,還需一個契機,或是一個足夠分量的由頭。單憑在下幾句詩文,恐怕……”

他畢竟初來乍到,雖有文名,但在北地根基尚淺。

明昭正欲開口,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仲平兄這是要為人捉刀,潤筆揚名了?”

隨著話音,宋臣緩步走了進來,他身上裹著件半舊的青色外袍,那雙眼睛總是讓人不敢與之對上。

衛衡有些尷尬:“文若說笑了,是女公子有事相托。”

宋臣的目光落在書案那塊玉香胰上,又掃過明昭平靜的小臉,嘴角微揚,“哦?可是女公子又有了新神通?此物看著倒有幾分意思。”

他毫不客氣地拿起香胰子,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這是加了香料?好東西。”

“宋先生慧眼。”明昭坦然承認,“確是試製的新物,欲換取些糧食布匹。正想請衛阿兄幫忙寫些雅緻詞句,好讓它在士族女眷間有些名聲。”

宋臣將香胰子放回案上,在旁邊的蒲團坐下,攏了攏衣袖,看向明昭,“女公子志向不小,先有青烏炭,又用新農具強基,如今這香胰子,從閨閣雅物入手,結交高門,聚斂資財?”

他一語道破明昭的意圖。

明昭也不否認,點頭道:“亂世求生,開源節流而已。此物成本不菲,非尋常百姓能用,正是為那些家有餘糧、講究體面的人家準備的。”

“想法不錯。”宋臣淡淡道,“只是,單靠仲平兄的詩文,或許能在小範圍內流傳,但想讓它真正成為人人追捧的奇珍,甚至賣出高價,還需些別的火來燒一燒。”

“哦?請宋先生指教。”

明昭神色認真起來。

她來找衛衡,本就有借其文采開啟局面的意思,但宋臣似乎有更妙的點子。

宋臣蒼白的臉上露出笑意:“女公子可知,如今北地,最缺的是甚麼?”

明昭想了想:“糧食?鐵器?安穩?”

“都對,也不全對。”

宋臣緩緩道,“對於許多南渡無門、困守塢堡計程車族而言,他們最缺的,是希望,是體面,是能讓他們覺得,自己並未完全淪落,文明尚存,未來可期的象徵。”

他指向那塊香胰子:“此物潔淨、芬芳、精巧,正是文明與雅緻的縮影。它在此時出現,恰逢其時。我們要做的,不是簡單地叫賣,而是將它造勢。”

“造勢?”衛衡若有所思,畢竟造勢是士族子弟一直在學的事,反正怎麼博眼球怎麼來,畢竟名聲代表官途,當然,高門不需要,像王與庾,人家說出姓氏就是官途。

“對。”宋臣眼中光芒閃爍,“咱們可以暗示,此物之方,源於古之遺澤,或與祥瑞、天命所歸的意象若有若無地牽連。”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敲在人心上:“譬如,可傳言此物乃女公子夢中得仙人指點,以瑤池玉露、崑崙芝草之精合制而成,非但潔身,更能滌心。再譬如,可借崔夫人之口,言其香氣清正,暗合君子之德,於紛亂汙濁之世,尤為難得。”

崔夫人,名韞素,她出身高門,自幼以才名讓世人仰望,更是貴族女子的偶像,她嫁的門當戶對,夫妻恩愛,便更讓人羨慕了。

她比衛衡含金量高多了,明昭也知道,所以請人家寫廣告詞不合理,崔夫子不會理她,甚至會佈置更多的作業。

宋臣看向明昭,目光深邃,“女公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神仙點化之說,已深入人心,何不借此東風?人們買它,不僅是買一塊胰子。”

明昭懂了,這是讓冤大頭們買一份對神異的嚮往,甚至是對未來可能出現的奇蹟的一份投資與認同。

沒毛病。

衛衡聽得目瞪口呆,明昭心中亦是震動。

明昭看著他,她就說這人適合當她的軍師,“宋先生之意,是以玉香胰為引?”

“正是。”宋臣點頭,“如此,此物便不再是尋常貨殖,而成了那些塢堡主、士族家主,為了安撫內眷、彰顯格調、乃至向外展示自己並非蠻荒之輩,必會爭相求購。價格,自然水漲船高。”

畢竟留在北地的也不是窮人,只是身份不夠,有錢買不到身份,讓他們很自卑。

古往今來,人們為了顯示自己與大眾不一樣,是真的會花大價錢做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一切不可直白宣揚。詩文雅贊要寫,但要寫得朦朧,寫得有仙氣,有古意。訊息要透過崔夫人這樣的貴婦圈層,以閒談、品鑑的方式自然流出。與塢堡的交易,也要保持稀缺和高雅,寧可少給,不可濫賣。”

明昭深吸一口氣,看向宋臣的目光多了幾分鄭重:“宋先生果然洞悉人心,此策甚妙。我回去仔細斟酌。”

一塊小小的香胰子,在宋臣的謀劃下,被賦予了遠超出其本身的價值與使命。它將成為一枚棋子,被放入北地錯綜複雜的棋局中,試探人心,聯結勢力,聚攏資源。

明昭告辭離去時,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客舍內,衛衡鋪紙研墨,開始構思那篇需要兼具仙氣與雅緻的《玉香胰賦》。

宋文若是真的很會難為他!

衛衡不負才名,三日之後,一篇洋洋灑灑、辭藻華美又暗藏玄機的《玉香胰賦》便送到了明昭案頭。

賦中並未直白誇耀香胰如何好用,而是極盡鋪陳其誕生之神異,言其“採擷瑤臺之英,汲取崑崙之粹”,又云“有女懷德,感通上玄,夢授奇方,滌塵留芬”。

將明昭的神仙點化之說巧妙地融了進去。

更妙的是,賦文後半段將使用此物與澡身浴德、在濁世中守一方清淨的君子之操聯絡起來,使得這塊小小的香胰,瞬間承載了道與風骨。

“衛阿兄大才!”明昭真心實意地讚了一句,“此賦一出,玉香胰身價倍增。”

這還不拿下這群士人?

好不好用他們不在乎,但這個象徵他們抗拒不了。

衛衡有些赧然,這賦文確實耗盡了他這些日子補讀的雜學典故和文字巧思,力求在雅與玄之間找到最微妙的平衡。“女公子過譽了,但願能有些助益。”

明昭小心收起賦文,接下來的事情,便交給了宋臣那看不見的手,以及她自己身邊的自來水。

宋臣的辦法迂迴而有效。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宣揚這篇賦文,而是透過謝雲歸府中與外界往來的書吏、以及陸野手下那些看似粗豪實則精明的商隊夥計,將賦文的片段和其中一些驚人的句子,以聽聞、據說的方式,悄然散播出去。傳播路徑直接指向那些與壺關有往來、或是訊息靈通計程車族塢堡。

與此同時,明昭身邊的小夥伴們,成了最好的活體廣告。

趙煦、謝晏、謝恆厥這些男孩,身上總帶著一種極淡的、不同於薰香的清冽氣息。連最坐不住的趙煦,指甲縫和袖口都乾淨得異於往常。

謝晏舉止本就文雅,配上這若有若無的清氣,更顯風度翩翩。

明淑和陳英兩個女孩的變化更明顯。

她們跟著周娘子打下手,近水樓臺,用的更多些。

不僅身上帶著清雅的茉莉或蘭草香氣,連頭髮都顯得格外光潔順滑。明淑原本有些怯懦的小臉,因這份潔淨芬芳,也多了幾分自信的光彩。

學堂裡的同窗們最先察覺到異樣。

少年少女們對於氣味和儀容本就敏感,何況這香氣如此特別,與常見香囊的濃郁截然不同。

“阿煦,你身上甚麼味兒?怪好聞的。”

“明淑妹妹,你的頭髮怎麼這麼亮?用了甚麼?”

好奇的詢問接踵而至。

趙煦得了明昭囑咐,回答得頗為矜持:“哦,你說這個啊?是我妹妹弄的甚麼玉香胰,洗洗就有的味兒,還行吧。”

謝晏則更含蓄些,只微笑點頭,並不多言。明淑被問得臉紅,小聲說:“是阿姊給的……”

越是語焉不詳,越是引人遐想。

加之外面隱約流傳的《玉香胰賦》片段和仙家遺澤的傳聞,很快,整個學堂的孩子們都知道,趙女公子又弄出了新奇好東西,不僅能讓人變乾淨,還能留下特別好聞的香氣,好像還很有些來頭。

這股風,自然也吹到了崔夫子的耳中。

她授課時,也聽到了孩子們課間壓低的議論。她並未點破,只是在講授《詩經》中描寫君子品德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篇章時,不經意地提了一句:“修身潔行,亦如琢玉。內外澄澈,氣自芳華。近日觀諸生儀容清整,心氣亦靜,頗合此道。”

這話說得含蓄,卻無疑是對學生們的肯定。出自德高望重、才名遠播的崔夫子之口,分量立刻不同。孩子們回去一說,各家父母自然也對這能讓孩子儀容清整,心氣亦靜的玉香胰留了心。

時機成熟。

這日散學後,明昭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等到其他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帶著春華,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來到崔夫子休息的靜室前。

“學生明昭,求見夫子。”

她聲音清亮,儀態恭謹。

“進來吧。”

崔韞素溫雅的聲音從室內傳來。

明昭步入靜室,只見崔夫子正臨窗煮茶,動作舒緩,氣度寧和。她行禮後,將錦盒奉上。

“學生前些時日,與兄長夥伴們胡鬧,試製了些玩意,名喚玉香胰。此物雖微,然學生私心想著,其潔淨留芳之效,與夫子平日教導的修身潔行之旨略有相通。”

“學生特精選其中品質尚可者奉與夫子。萬望夫子不嫌粗陋,閒暇時或可一試。若覺尚有可用之處,學生便心滿意足了。”

夫子給她帶點貨吧!

崔韞素放下茶匙,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又抬起眼看著明昭,對於外面那些愈演愈烈地神仙點化傳聞和近日關於玉香胰的種種風聲,她豈會不知?宋臣的暗中推動,衛衡的華美賦文,孩子們身上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裡。

這孩子還是這麼一如既往地讓人欣喜。

“你有心了。”崔韞素看向明昭,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意,“此物精巧,可見用心。你能於紛亂之際,不輟實務是好事。只是……”

她頓了頓,緩緩道:“玉香胰也好,青烏炭也罷,乃至火炕織機,皆是器物,是手段。器物可利人,亦可惑人。名聲如風,可載舟,亦可覆舟。你年紀雖小,卻已涉入風波。當知,持身以正,立心以誠,方是根本。莫要迷失於外物虛名之中。”

明昭見她收了,揖禮道,“夫子教誨,學生謹記於心。學生所為,不過是為壺關多添一份生機,略盡綿薄,斷不敢忘本逐末,恃物驕人。”

崔韞素微微頷首:“你明白就好。去吧。”

“學生告退。”

明昭退出靜室,輕輕關上門。

廊下的夕陽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崔韞素這才開啟木匣。

裡面整齊擺放著三塊香胰,分別是茉莉、蘭草、松柏香型,形狀圓潤,雲紋清晰,色澤溫潤,香氣幽遠。

她拿起一塊,觸手生溫,質地均勻,遠非市面粗劣胰子可比。

她將香胰放回匣中,望向窗外明昭遠去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含著笑意。

“小小年紀,心思玲瓏,手段亦是不凡。更難得的是,這份於絕境中尋找生路、並願為之付諸行動的韌性。”

她低聲自語,“趙將軍有此女,或許真是天意。這北地的棋局,因她一人,倒多了許多變數。”

她合上木匣,心中已有計較。

過幾日府春日宴,倒是可以不經意地提起,趙家那位聰慧異常的小女公子,新制了一種潔面沐身的雅物,香氣清正,她試用後覺得頗好。

至於其他傳聞,她不必多言,自有旁人去補充、想象、傳播。

第二日,當幾位前來拜訪崔夫人的塢堡女眷,在靜室中偶然看到書案上那精美非凡、雕刻蘭草、幽香襲人的玉香胰,並恰好聽聞崔夫人提及“此乃學生明昭所制,小兒女胡鬧之作,然潔身留芳,尚有可取”時,玉香胰在高階女眷圈中的口碑與神秘感,瞬間達到了頂峰。

連崔夫子都親口說了可取!

求購的暗流,瞬間變成了明面上的洶湧浪潮。

而明昭在送出那塊精心準備的蘭草玉香胰後,便不再過多關注後續的喧囂。她相信宋臣的操盤,也相信崔夫子所帶來的巨大能量。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看著謝晏和周娘子呈上的最新一批更加精美、香型更多樣的成品,以及陸野報來的、已經排到秋後的各色訂單,心中那塊關於糧食的巨石,稍稍鬆動。

宣傳的火焰已經點燃,接下來,就是穩紮穩打地供貨,將這股虛火,變成實實在在支撐壺關熬過青黃不接時期的實糧。

窗外的春意,又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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