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定北侯(二) 明昭一鳴驚人
翌日清晨, 壺關議事堂。
晨光從高窗斜射而入,塵埃在光中浮沉。
趙縝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窄袖常服, 腰束革帶。他將那捲明黃聖旨隨手置於案角, 像放一卷無關緊要的文書。
謝雲歸坐於左首,神色沉靜,看著他身旁的聖旨, 又看了看趙縝,對面明顯氣得裝都不想裝了。
宋臣與衛衡坐在右側下首——
這是趙縝的安排,讓這兩位新投之人列席,是極大信任,也是非常缺人的模樣。
陳岱坐於謝雲歸身旁。
明昭坐在父親側後方專設的小椅上,她安靜得像一抹影子,唯有眼睛清亮,默默觀察著每個人。
“朝廷的恩賞,諸位都知道了。”趙縝開口, 聲音不高, 卻讓堂內眾人一凝, 他手指點了點那聖旨, “使持節、都督三州、徵北將軍、幷州牧,定北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金百斤, 帛千匹, 酒十斛。昨日已入庫。”
帳內一片寂靜。
這些名頭聽起來煊赫,但在座都是明白人。
“陛下與朝廷諸公厚愛,縝感激涕零。”趙縝的語氣平淡, 彷彿在說今日天氣,“然壺關庫中存糧,尚不足支應現有軍民三月之需。箭矢刀槍,修補尚且艱難,更遑論新造。去歲血戰,將士折損近半,新補入者多為流民,未經操練。”
他說著說著心情都沒了,“胡人雖暫退,但其勢未衰。並、冀、幽三州,九成疆土仍在胡騎馬蹄之下。朝廷予我此名分,是讓我去收復,還是……”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出鞘之劍,“讓我在這空銜之下,自生自滅?”
謝雲歸率先開口,他撫須沉吟,“府君,朝廷此舉,意料之中。”
對於朝廷袞袞諸公,他實在太瞭解了,“南渡之初,江東立足未穩,各家門閥爭權奪利,搜刮田畝尚嫌不足,豈肯將手中兵糧北調?予此虛銜,一則可安撫北地人心,昭示朝廷未棄河山。二則若府君果真能以北地殘破之基,自籌糧秣,聚攏散卒,抵擋胡鋒,甚至有所進取,則朝廷坐享其成,名望盡收。若府君不幸敗亡……”
他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些,“於朝廷而言,也不過是逆胡猖獗,忠臣殉國,又可藉此激勵江南士氣,凝聚人心。無論成敗,朝廷皆不失分毫。”
諸公算盤聲,他在壺關都聽見了。
帳內空氣更冷了幾分。謝雲歸的話,剝開了華麗的錦繡,露出底下冰冷的政治算計。
宋臣輕笑一聲。
這笑聲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他臉色依舊蒼白,手指攏在袖中,眼神卻亮得灼人。
“謝太守所言甚是。朝廷此策,看似荒唐,實則精明。”
他向來說話扎心,字字如針,“他們給了將軍最難的路,卻也給了將軍最大的自在。”
“自在?”
陳岱忍不住出聲,滿臉不解。
宋臣看向陳岱,“都督三州諸軍事,幷州牧。這意味著,在此三州之地,將軍有權自行徵募兵卒、任命官吏、徵收賦稅、處置一切軍政事務,無需再向建康請旨,不必再受江南諸公掣肘。”
他轉向趙縝,聲音清晰,“將軍,以往您勝了,朝廷有人忌憚,斷您糧草,召您回朝。您敗了,更無人理會。如今,他們親手將‘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權柄,交給了您。”
衛衡聽得心頭劇震,他自幼所受教育皆是忠君體國、尊奉朝廷,宋臣這話,幾乎是在鼓動趙縝行割據之實!
他下意識想反駁,卻見趙縝和謝雲歸皆神色凝重,並無怒色,反而若有所思。
陳岱冷哼一聲,聲音粗礪:“宋先生說的在理!可這自在是拿命換的!沒有兵,沒有糧,沒有鐵,這名頭就是催命符!胡人下次再來,可不會管咱們有沒有聖旨!將軍,末將不懂那些彎彎繞,只知道,咱們得抓緊時間,練兵!存糧!修城!拉攏一切能拉攏的塢堡豪強!還得防著南邊……萬一有人覺得將軍尾大不掉,暗中使絆子!”
他的話糙理不糙,空有名分,沒有實力,就是眾矢之的。
衛衡此刻心潮翻湧。
他是飄零感懷計程車子,今日坐在這決定北地命運的議堂。士族的驕傲、對朝廷法統的敬畏,與眼前赤裸裸的生存交織。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趙縝深深一揖,聲音有些發顫,“將軍,諸位。衛衡愚見,朝廷旨意雖未盡如人意,然其名分大義,並非全無用處。”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輿圖上那些標註的塢堡,“北地人心散亂,諸多塢堡、流民帥,乃至殘存郡縣,之所以觀望,除卻勢單力薄,亦因缺乏名正言順之旗幟。將軍得此朝廷正式冊封,便是北地漢家正統所在!以此為號召,收攏人心,整合諸堡,其阻力必大減。許多事,便可奉詔而行。”
他頓了頓,看向宋臣,“宋兄所言自在,固是實情。然若能以朝廷名分為皮,以將軍實控為骨,以利相誘,以威相懾,可更快聚攏北地之力。若全然拋開……恐予人口實,反令親者疑,仇者快。”
衛衡試圖在現實與忠義名分之間尋找平衡,他不再空談,開始思考如何利用規則。
趙縝靜靜聽著,目光在幾人之間流轉。
最後他微微側首,“昭昭,”
他聲音溫和下來,“你昨日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明昭身上。
明昭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父親身旁。她的視線先落在那幅粗糙的輿圖上,然後緩緩掃過堂內每一張緊繃的臉——
“阿父,”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議事堂裡顯得格外清晰,“諸位叔伯兄長。明昭年幼,見識淺薄,不敢妄議軍國大事。只是前些日子隨祖母北上,沿途所見,胡騎過處,十室九空,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她頓了頓,“朝廷給了阿父一張潑天的大餅,卻連一粒芝麻都沒捨得給。這餅,畫在紙上,懸在空中,看得見,聞不著,吃不到。”
“但,”她話鋒一轉,“這餅,未必不能變成真的。”
“只是不能一口就想去咬那張最大的餅。”
他們現在勢力實在太小了,“胡人勢大,控弦之士以十萬計,據河北膏腴之地。我軍新疲,糧械兩缺,若貿然東出,與胡騎爭鋒於平原,是以卵擊石。”
宋臣眼中精光閃爍,這女童的開場,竟已有了幾分戰略視野。
趙縝也愣了愣,“那該如何?”
明昭的手指在太行山脈上重重一按。“阿父,壺關之利,在險不在闊。胡人騎兵再強,翻不過太行山的天險。我們的生路,不在向東去搶胡人嘴裡的肉,而在向西,先吃掉胡人還沒來得及吞下、或者吞下了卻消化不了的山河。”
她抬頭看向趙縝,眼神清澈,“首先不是空談練兵存糧,而是要讓我壺關,真正變成紮在太行山裡的一顆鐵釘。”
“如何固?”
陳岱忍不住追問。
“將流民分而用之。”
明昭語速加快,“善耕者,授田於青河谷及關內平緩處,仿曹魏舊制,行軍屯民屯,許其納糧代役,頭三年所產,官民四六分之,後漸增賦額。使耕者有其田,守者知其為何而戰。”
“善戰或敢戰者,汰弱留強,不必貪多。精選三千青壯,由陳叔日日操練,不練花架子,專精守城、山地奔襲、弓弩狙擊。以此為壺關銳士,是我軍脊樑。”
“其餘老弱婦孺,亦不可閒。組織健婦成營,專司縫補、炊爨、救護。”
“孩童中聰穎者,可隨衛阿兄這樣的先生識字算數,將來或為文書,或為醫士。使關內人人有事做,人人知分工,人人見活路。”
謝雲歸撫須的手停住了,眼中露出深思。
衛衡更是聽得怔住,這套分工安民的思路,竟出自八歲女童之口。
“然後,連橫。”
明昭看著他們,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戰略眼光是超前的,“這些塢堡,牆高糧足,卻是散沙。阿父既有朝廷大義名分,當效法光武攬河北豪傑故事。”
“遣能言善辯、熟知北地情勢之士,攜徵北將軍府符節印信,分赴各堡。”
她看向衛衡,“衛阿兄文采風儀,正堪此任。陳叔可遣精騎於後,以為威援。說之以大義,誘之以官爵,懾之以兵威。不要求他們立刻交出堡寨,但須令其尊奉號令,互通訊息,商旅往來,必要時應援。先將他們從藩籬,變成我們伸出去的觸角與耳目。”
宋臣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道,“有理。不求速統,但求緩圖,以利結網。”
“壺關穩下來,有了兵糧,便可西進。”
明昭的手指堅定地指向太行山以西,“幷州表裡山河,多山險之地,胡騎雖強,難以盡控。且去歲大亂,晉陽雖陷,但並西諸郡,必有義軍殘存,或據城,或守寨,或遊移山谷。”
她的聲音在堂內迴盪:
“阿父西出黑風隘,不是去與胡人主力決戰,而是循山而進,聯諸堡,撫流亡,擊小股,拔孤寨。先奪回太行西側滏口陘等要道控制權,打通與並西聯絡之徑。若遇胡人大軍,則避入山中。若得並西義軍歸附,則我勢力可悄然翻倍,且得山險縱深。”
“胡人非鐵板一塊,匈奴、羯人,乃至鮮卑諸部,其隙可乘。且其驟得北地,劫掠無度,民怨沸騰,根基未固。”
“我方內修政理,西連並土,東撫諸堡,固守壺關。待其內亂生變,與河北他部胡虜相攻,力分勢弱之際——”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趙縝:
“那時,阿父再提壺關精銳,匯並西新附之兵,東出井陘,直指晉陽!”
“晉陽一下,則幷州可定。據幷州山河之固,擁太行表裡之險,南可屏護河洛,東可虎視河北。屆時,阿父手中這張都督三州的空頭詔書,才算有了第一筆可以兌付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