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定北侯(一) 壺關守將趙縝接旨——
她昨晚洗漱後就睡了, 一夜無夢,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
晨光透過新糊的窗紙,柔柔地灑進屋內。
明昭坐起身, 聽著窗外隱約傳來鳥雀清脆的啁啾聲, 與冬日裡淒厲的風聲截然不同。也少了凜冽的寒意,多了幾分溼潤溫和的氣息。
她剛起身,春華和秋實便端著溫水、布巾等物走了進來。
春華手腳利落地服侍她梳洗, 秋實則去整理床鋪,又開啟了窗戶通風。清新的帶著泥土和草木萌發氣息的空氣湧了進來,令人精神一振。
“女公子,今日天氣真好,一夜之間,柳樹梢都見著綠意了。”
秋實一邊鋪床,一邊聲音輕快地說道。
“你們叫甚麼名字?”
“我叫秋實,她叫春華,將軍讓我兩來伺候女公子。”
明昭聽了應了一聲, 她兩看著年齡也小, 大概才十三左右。
明昭走到窗邊, 向外望去。
牆角的幾株老樹, 光禿禿的枝椏上真的蒙上了幾點鵝黃綠意。天空是那種初春特有的、水洗過般的湛藍,高遠明淨。
雖然北地春寒料峭,但勃發的生機,是無論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用過早膳, 青娘便引著四個丫鬟正式來見禮。
除了春華、秋實, 還有兩個眼神清亮的小丫鬟冬青和夏草。四個女孩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儀態雖顯青澀,卻明顯用心調教過禮儀。
這個時候人是最不缺的, 能被貴人買下當丫鬟,都是賣身為奴爭搶的事。
“以後我屋裡的事,春華、秋實多費心。院子裡的灑掃、漿洗、跑腿傳話,冬青、夏草擔起來。由青娘總管著,有甚麼不懂的,多問青娘。”
“是,女公子。”
四人齊聲應下。
祖母那邊照顧的多是僕婦,小姑娘沒力氣,青娘到了這邊也清閒下來了,她離祖母很近,剛開始就讓她管管就好。
以後有事再說。
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動靜。
趙煦一馬當先地走了進來,他今日換了身更利落的窄袖胡服,襯得身姿挺拔,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
緊隨其後的,是陸野和趙懷遠。
陸野依舊是一身半舊皮甲,腰挎長刀,趙懷遠則穿著趙府部曲的勁裝。
而在這三人身後,是四名身著統一制式玄色輕甲,腰佩環首刀的軍士。他們與陸野、趙懷遠氣質截然不同。
這正是趙縝撥給她的四名親衛——
王猛、李貴、張石頭、孫小乙。
“昭昭!”趙煦幾步竄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人都齊了!阿父說了,今天起,陸大哥、懷遠哥,還有王猛他們四個,就專門跟著保護你!你去哪兒他們都跟著!”
陸野和趙懷遠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女公子。”
那四名親衛右手撫胸,沉聲道,“末將等奉命護衛女公子!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明昭看著眼前這陣容——
父親這安排,真是煞費苦心。
“有勞諸位。”明昭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今日我們先在城內走走,熟悉環境。阿兄……”
她看向趙煦,“你跟著我就好。”
“沒問題!”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趙府小院。
走在壺關略顯泥濘的街道上,這支隊伍格外引人注目。
路人紛紛側目,看到被簇擁在中間的小小身影時,更是露出好奇、敬畏的神色——
這是哪家的貴女,出門這麼大排場?
初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晨寒。
遠處隱約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整個壺關,都從冬日的死寂和緊繃中,隨著這一縷春風,緩緩地甦醒了。
趙煦興致勃勃地指著沿途的建築和巷口,介紹著哪裡是糧倉,哪裡是匠營,哪裡是校場。
明昭安靜地聽著,目光卻更多地在觀察——
房屋的修繕程度,行人的神情氣色,街角堆積的雜物,甚至排水溝渠的狀況。
這是她未來一段時間要賴以生存的城池。
走過一段相對僻靜的城牆根,前方傳來整齊的號子和夯土聲,顯然是在加固城防。
明昭停下了腳步,轉向一直沉默護衛在側的王猛。
他是四名親衛中看起來最為沉穩幹練的一個,約莫二十五六歲,國字臉,眼神銳利。
“王猛,”明昭開口,聲音清晰,“我父如今,以壺關為基,周邊具體控制了哪些地方?我需心中有數。”
王猛略一遲疑,看了一眼旁邊的趙煦,趙煦摸了摸鼻子,“阿父說過,昭昭想知道甚麼,只要不涉機密軍情,但說無妨。”
王猛這才抱拳,沉聲稟報,言簡意賅,“回女公子,將軍自去歲冬奪回壺關後,首要在於穩固關防,肅清殘敵。”
他頓了頓,在組織語言,好讓眼前年幼的女公子能聽懂。
“一是壺關本關及關內三寨。關城自不必說,已加高加固。關後依山勢,建了飛雲、磐石、青溪三座輔寨,成犄角之勢,屯駐精兵,儲備糧械。關前五里內的丘陵隘口,皆設烽燧哨卡,日夜警戒。此為根本,不容有失。”
明昭微微點頭,這是據險而守。
“二是關外一日至兩日腳程內的要害之地。”
王猛繼續道,語氣驕傲,“東面七十里,控扼滏水渡口的臨河戍,已被我軍拿下。那裡原有戍卒百餘人,將軍親至招撫,現駐兵三百,卡住了從河北平原西來的水路要道。”
“西面,沿舊糧道深入太行餘脈約五十里,有一處喚作黑風隘的險要山口,易守難攻。將軍派一隊人馬進駐,扼守糧道西端,監視山西方向動靜。”
“此外,”王猛補充道,“關城以北三十里,有幾處相連的河谷,土地相對肥沃,水源充足,名青河谷。將軍已遣部分軍戶及新附流民前往墾殖,建立軍屯,是為我軍糧秣之基。”
明昭心中快速勾勒著這幅地圖,壺關是心臟,臨河戍和黑風隘是東西門戶,青河谷是糧倉。
“還有呢?”
王猛的神色變得稍微複雜了些,“壺關大捷之後,將軍威名遠播。周邊百餘里內,尚存的大小漢人塢堡,如張氏堡、李家寨、周家峪等七八處,皆已遣人來拜,表示歸附,願結盟互保。他們尊奉將軍號令,提供部分糧草、丁壯,遇警會向壺關求援或退避。但其內部事務,我軍暫未插手。可視為藩籬與耳目。”
他看了一眼明昭,似乎怕她不明白其中的微妙,“這些塢堡牆高壕深,家主多為地方豪強,亂世自保而已。將軍眼下兵力尚不足以盡數吞併,故以籠絡為主。然此確為我軍緩衝,令胡騎小股不敢輕入,他們大軍來襲亦需先拔除這些釘子。”
明昭聽懂了。
這就是影響區,是盟友也是潛在的不穩定因素,但現階段利大於弊。
“胡人呢?最近可有異動?”
“去歲圍攻壺關的胡人主力,潰退後似有內爭,加之寒冬損耗,開春以來,壺關正面百里之內,未見大隊胡騎集結。僅有零星遊騎在外圍逡巡,見我烽燧嚴整,也多退去。然將軍有令,不可鬆懈,斥候日夜四出,遠探二百里。”
明昭心中瞭然。
胡人暫時被內耗和趙縝的狠厲打懵了,正在舔舐傷口或爭奪利益。
這給了壺關極其寶貴的喘息發展期。
“多謝,我明白了。”
“女公子客氣。”
她轉過身,目光投向遠處正在加固的城牆,又看了看街上神色忙碌的人們。
她理了理,如今是壺關已穩,門戶已控,糧倉在建,藩籬已立,敵人暫時蟄伏。
天時、地利、人和皆備。
現在是時候往這個骨架裡填充血肉,讓它真正強壯起來了。
她正好知道一些能讓這血肉長得更快、更結實的法子。
“阿兄,”明昭看向趙煦,眼中躍躍欲試,“我們先去匠營看看,煩請帶路。”
“好嘞!”
趙煦立刻響應。
一行人朝著城中鐵木匠人聚集的區域行去。
春日暖陽下,少女嬌小的身影被一群精悍的護衛簇擁著。
從匠營出來,日頭已微微偏西。
明昭此行收穫頗豐。
她親眼見到了壺關內匠人的窘迫,工具老舊,鐵料短缺,木料多是溼材,僅能勉強修補兵器甲冑和製作一些粗陋的農具、生活用品。匠人們的臉上帶著常年煙熏火燎的痕跡。
她沒有多說甚麼,只是仔細看了幾件正在修補的皮甲和幾把新打的鋤頭,問了問鐵料的來源和木料的處理,心中已有了盤算。
回府的路上,比去時略顯沉悶。
明昭默默整理著思緒,直到遠遠看見趙府門前似乎比平時多了些人影和車馬。
走近了才發現,府門前停著兩輛裝飾簡樸卻規制嚴謹的馬車,幾名身著官服、風塵僕僕的吏員正在與趙府管家說著甚麼,旁邊還跟著一小隊護送的車伕和隨從。
他們身上的服飾與北地常見的粗布葛衣截然不同,帶著幾分江南的精緻。
“是朝廷的人!”
趙煦眼尖,低呼一聲。
明昭心頭一動。
朝廷的人?在這個時節,來到壺關?
她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
剛到門口,就見趙縝已聞訊從府內大步走出。
他已換上了一身較為正式的常服,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那幾名朝廷吏員見到趙縝,連忙上前,為首一名中年文官展開一卷明黃色的帛書,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長途奔波後的沙啞,努力保持著莊重:
“壺關守將趙縝接旨——”
趙縝撩袍,單膝跪地。
那文官開始宣讀聖旨。
辭藻華麗,滿是褒獎之詞,盛讚趙縝忠勇奮發、力挽狂瀾、克復險關揚我天威……
將壺關大捷描繪得如同擎天保駕般的奇功。
聽得趙煦和周圍不明就裡的僕役部曲面露激動之色。
然而當聽到實質性的內容時,明昭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擢升趙縝為使持節、都督並、冀、幽三州諸軍事、徵北將軍、領幷州牧,封定北侯,食邑千戶,賜金百斤,帛千匹,御酒十斛……”
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都督三州、徵北將軍、幷州牧!
聽起來權勢熏天,幾乎是將整個黃河以北的軍事和行政大權都交給了他。
還有封侯、賞金賜帛。
但是聖旨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兵一卒的增援,沒有提一粒糧食的補給,沒有提一鐵一甲的補充。
對於趙縝先前請兵表中“速發精兵、運糧秣北上,裡應外合”的懇請,更是隻字未提。
朝廷彷彿認為,只要給了這滔天的名分和些許財帛,趙縝就能憑空變出兵馬錢糧,去收拾那糜爛的北地,去對抗兇悍的胡騎。
旨意念罷,趙縝叩首領旨,“臣趙縝,謝陛下天恩。”
他起身,接過那捲沉甸甸卻又輕飄飄的聖旨。
那文官臉上擠出笑,拱手道,“趙將軍立此不世之功,朝廷倚為北地柱石,陛下更是殷殷期盼。些許賞賜,不成敬意,還望將軍笑納。望將軍再接再厲,早日廓清北疆,以慰聖心。”
趙縝也客套地應酬了幾句,命人安排天使一行去驛館休息,並將那些賞賜搬入府庫。
待到朝廷的人離開,趙府門前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趙煦還有些興奮,低聲對明昭說,“昭昭,阿父當大官了!都督三州呢!”
明昭沒有回答,她看著父親。
趙縝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捲明黃聖旨,目光卻望向北方的天際,那裡是他的封地,也是胡騎盤踞的廣袤土地。
春日夕陽的金輝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陰影裡。他臉上沒有任何得償所願的欣喜,反而是瞭然的譏誚。
朝廷的封賞到了,也意味著朝廷的態度明確了,給你名分,給你榮譽,甚至給你畫一張天大的餅,但實際的代價和風險,你自己扛。北地是死是活,看你趙縝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