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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壺關聚首(十) 孃親告訴你的?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30章 壺關聚首(十) 孃親告訴你的?

明昭揉了揉眼睛, 坐起身。這一覺睡得極沉,醒來後精神好了許多,她迅速起身, 穿著新衣裙, 又對著銅盆裡清水照了照,確認自己看起來還齊整,這才拉開房門。

外頭冷趙煦正搓著手在門外踱步, 見她出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昭昭醒啦?睡得好不好?走走走,阿父等著呢!”

說著又想過來牽她。

明昭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伸來的手,“阿兄帶路吧。”

牽甚麼牽,萬一被傳染傻了怎麼辦!

趙煦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有點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來:“好,跟我來!”

他轉身走在前面, 步履很是輕快。

穿過小小的庭院, 來到正堂。

堂內已經點起了燈燭, 光線比外間明亮溫暖許多。一張不算大的方桌上, 擺著幾樣難得豐盛的菜餚。

一大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燉羊肉,裡面能看見大塊的蘿蔔。一碟煎得兩面金黃的肉餅,一盆碧綠的葵菜湯,還有一小碟醃漬的藠頭。

主食是粟米飯, 粒粒分明, 冒著熱氣。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時候,這樣一桌飯菜,堪稱奢侈。顯然是趙縝為了慶賀家人團聚, 特意吩咐準備的。

趙縝一身家常的深青色棉袍,正扶著趙老夫人在主位坐下。他眉宇間的冷峻在溫暖的燈光下柔和了許多,見到一雙兒女進來,眼中漾開笑意。

“昭昭醒了?快來坐。”

他招呼著,又對趙煦道,“煦兒,給你妹妹盛飯。”

“好嘞!”趙煦應得響亮,手腳麻利地給明昭和祖母盛好飯,又給父親和自己也盛上。

一家人圍桌而坐。

老夫人看著滿桌的飯菜,又看看身邊的兒子和孫輩,眼眶又有些溼潤,但這次是喜悅的。“好,好,總算是一家團圓了。”

“母親,今日高興,多吃些。”趙縝夾起一大塊燉得爛熟的羊肉,放到母親碗裡,又夾了一塊給明昭,“昭昭,你也吃,這一路定是沒吃過甚麼好的。這羊肉是關內自己養的,味道很好。”

“謝謝阿父。”明昭看著碗裡那塊不小的羊肉,沒有立刻動筷,而是先拿起湯匙,舀了些葵菜湯,慢慢喝了一口。

溫熱的湯水滑過喉嚨,暖胃而舒適。她確實餓了,但長久顛沛形成的習慣讓她本能地剋制進食。

趙煦就沒那麼多講究了,他早就盯著肉餅,可以開動,立刻夾起一塊,大口咬下,滿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阿父,這肉餅香!好久沒吃到了!”

趙縝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這段日子,苦了你們了。”

“不苦不苦,”趙煦嚥下嘴裡的食物,搖搖頭,“阿父守著關城才辛苦!我和祖母、昭昭現在不是都好好的嘛!”

明昭小口吃著米飯,動作斯文。

“昭昭,”趙縝見她吃得不多,又夾了塊放到她碗裡,“可是飯菜不合口味?還是路上腸胃不適?”

“沒有,很好吃。”明昭抬起頭,迎上父親關切的目光,“只是許久未食葷腥,腸胃不好不敢多用。”

她頓了頓,補充道,“阿父也多吃些,您守關辛苦。”

趙縝聞言,心中一暖。

女兒不僅懂事,還知道關心他,他笑著點頭:“好,阿父也吃。”

席間,趙煦嘰嘰喳喳地說著壺關裡最近發生的趣事,哪個老兵娶了新婦,哪戶人家的孩子特別機靈,趙老夫人含笑聽著,不時給孫兒孫女夾菜。

飯菜的香氣混合著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正堂裡瀰漫。窗外,壺關的夜晚漸漸深沉,寒風依舊,但這間屋子裡,卻充滿了久違的溫暖與安寧。

對於趙縝來說,母親安康在側,兒女環繞膝下,更有強援來投,民心歸附。

這是他自胡人入關以來,吃得最安心,也最有滋味的一頓飯。

這也是明昭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在相對安全的環境裡,與血緣至親共進晚餐。

食物溫熱,燈火可親。

飯後僕婦撤去碗碟,換上粗茶。

趙老夫人畢竟年邁體弱,又經長途勞頓,面露倦色,趙縝便讓趙煦好生送祖母回房歇息。

正堂裡只剩下父女二人。

燭火跳躍,映著趙縝輪廓分明的臉龐。

他看向坐在下首,捧著粗陶茶杯小口啜飲的女兒,“昭昭,這一路害不害怕?還有那織機、火炕、炭,你是如何知曉這些的?”

他下午聽謝雲歸說都驚呆了,後來忙喊趙勇問個明白,結果越聽越懵逼,他女兒才八歲啊,怎麼這麼牛?

他趙家的孩子就沒這麼聰明的。

聽到明昭拒絕庾玄度時他就痛心了,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呢?北地哪需要一個孩子跟著共沉淪?

人就是很複雜的,他可以犧牲,但他那麼努力就是為了封妻廕子,他戰死沙場,女兒自有人庇佑。

明昭想了想,決定說實話,“有點害怕,但不多。”

趙縝走到她旁邊坐下,揉著她腦袋,“以後不要意氣用事,不然吃苦頭的是自己。”

他年少時就天天懟天懟地,結果整個朝廷都給他穿小鞋。

明昭抬頭看他,別說,她爹長得還是挺養眼的,“那些是孃親告訴我的。”

趙縝都懵了,“孃親告訴你的?”

含章去世那年,昭昭才四歲啊。

明昭嗯了一聲,“孃親夢裡告訴我的,我說我想她了,她說她也想我,還教我讀書,這些都是書裡的。”

明昭張口就來,畢竟她拿出來的都是沒有過的東西,說一些怪力亂神,別人肯定會質疑,但母親就沒甚麼問題了,誰忍心對一個沒有媽媽的女孩說,你說的都是假的,你孃親早就死了這種話?

趙縝想起了含章,也想起了年少時,洛陽牡丹鑲在姑娘的髮髻上,他打馬穿過市集,他躲過熱情女郎拋擲過來的香囊,被庾郎笑不識女兒心意。

他的野心,向來坦坦蕩蕩,這史書浩如煙海,英雄風流,有識之士何人不想名垂於竹帛也?

庾含章願意嫁他,他當然立即應了,她是個溫婉秀麗的高門貴女大家閨秀,成親後入了仕途,他受不了聽諸公玄而又玄的道,也沒興趣看人嗑藥裸奔,就去從軍了,大丈夫何處不能建功立業?

至於被諸公取笑?

今胡虜來犯,干戈不息,氛霧交飛,他恰逢這亂世,沙場點兵征戰,死生皆拋,只願驅虎逐狼,保社稷江山,能實現丈夫之志,何必拘泥於清白名聲?

他們夫妻也因此聚少離多,感情說不上多麼熾烈,也相敬如賓,家中又無外人,他母親是個軟性子,夫人也是,日子過得去。那年戰事他贏了數次,仕途卻更受挫了。

他被調回了洛陽,沒幾月含章懷了孕,這一次胎象卻不好,她執意生下來,孩子沒幾月就夭折了,她鬱鬱寡歡,身體也衰敗下去,他那時在府中陪著她,只見她一日比一日消沉,就這麼撒手人寰。

他回過神,看著明昭仰起的小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沒有孩童的依賴與嬌怯。含章走的時候,明昭還那麼小,懵懵懂懂地牽著祖母的衣角,看著母親的棺槨,還不明白甚麼叫永別。

如今女兒說她夢見了孃親,說孃親在夢裡教她讀書,教她這些能活人性命,能抵禦嚴寒的技藝……

濃烈的酸澀與愧疚,混著失而復得的慶幸,甚麼織機火炕,甚麼膽識謀略,在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的昭昭,吃了這麼多苦,心裡還裝著對孃親的思念,還想著用孃親教的東西去幫助別人。

他緩緩蹲下身,讓自己與坐在椅子上的女兒視線平齊。燭光下,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女兒瑩白的小臉,那雙酷似妻子的眼睛此刻清澈地望著他,沒有淚水,卻讓他心裡揪著疼。

“昭昭……”他伸出手,雙臂一伸,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他把臉埋在她帶著皂角清香的髮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阿父不好……”

他的聲音悶悶的,他沒想到亂得這麼快,洛陽居然直接被棄了,更沒想到這孩子居然留在了北地,“是阿父沒有保護好你孃親,也沒有早點接你們過來,讓你一個人,帶著祖母,走了這麼遠,吃了這麼多苦……”

他放開她,揉著她柔軟的發,看著這孩子,“以後不會了,昭昭,阿父發誓,以後再不會讓你吃苦,外面的事,自有為父,自有萬千將士去扛。”

明昭其實很不習慣這樣外放的感情,不過記憶裡她父就是這樣的,就喜歡把她舉高高。

等他說完,她看著他,對上他的眼睛才開口,聲音軟糯,“阿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趙縝瞳孔微縮。

明昭繼續道,“女兒雖年幼,亦知覆巢之下無完卵。胡騎肆虐,山河破碎,朝廷已棄北地。阿父在此力挽狂瀾,收攏流亡,女兒恰巧從孃親的書裡,看到些有用的法子,為何不能用?古有甘羅十二歲拜相,出使不辱君命。女兒既有微末之能,又何須拘泥於年歲,坐視生機從眼前流逝?”

她看了看窗外,“外面那些跟著阿父來的人,他們需要厚衣蔽體,需要開墾荒地,需要活下去的希望。女兒明日去看看,看看哪裡能設織坊,看看田地怎麼更方便,這不會累著女兒,也不會耽擱女兒吃飯睡覺。”

她回過頭來看著趙縝,眼神清亮,“阿父欲成大事,需聚人心,需實倉廩,需強兵甲。女兒所能,可助阿父聚人心,實倉廩於微末。阿父難道要因女兒年幼稚齡,便將這唾手可得的助力,拒之門外嗎?”

軟硬兼施,有理有據,說出這話的居然是他八歲的女兒。

趙縝看著女兒那張稚嫩又鋒芒初露的小臉,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一時不知道說甚麼。“好。”

他不再揉她的頭,而是伸出寬厚的手掌,按在女兒單薄的肩頭。“明日,讓你阿兄陪著,帶上可靠的親衛。只看,不準涉險。每日酉時之前,必須回來。”

他目光深邃,“你的能耐,是用來活人,不是用來將自己置於險地,讓為父和你祖母再擔驚受怕。”

她點了點頭,“女兒明白,謝阿父。”

趙縝收回手,“夜深了,累了吧,昭昭去睡吧。”

“阿父也早些安歇。”明昭行了一禮,轉身走向房門。

小小的背影在燭光下拉出細長的影子。

趙縝站在原地,望著女兒消失在門外的身影,良久,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粗茶,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驕傲。

他女兒實在過於優秀。

明昭回到房裡,她覺得她父親缺少野心,不是建功立業的野心,是自立的野心,看她兄長那樣子就知道,他完全沒有造反的想法,對兒子的想法估計也是,希望對方無病無災到公卿。

畢竟這年頭聰明人是很痛苦的,不如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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