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定北侯(三) 趙縝感到震撼——
話音落下, 議事堂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清晰的四步方略震懾住了。
這不是孩童的臆想,而是一個立足於現實、有階段、有重點、有策略的生存與發展圖景。
謝雲歸長嘆一聲,打破沉默, “先固根本, 次聯藩籬,再圖並西,後待天時…… 女公子此言, 雖簡而備,雖幼而老成。此非爭一時一地之策,乃立根本、謀長遠之略。若依此而行,則壺關可活,幷州可望,北地漢幟或能不墜。”
宋臣凝視明昭,那雙總是帶著譏誚和冷意的眼眸裡,浮現出近乎震撼的鄭重,這孩子先前不是說大話啊!
“將軍, 女公子之見, 深得強幹弱枝、由近及遠、積小勝為大勝之精髓。更難得者, 句句不離根本, 糧、兵、人心、地利。此策可行。”
衛衡早已聽得心馳神往,激動得面色發紅:“以朝廷名分為旗,以壺關為根,以太行為憑, 連橫諸夏, 徐圖幷州,堂堂正正,謀定後動!此乃王霸之基也!”
陳岱雖對許多文縐縐的話不甚明瞭, 但精兵、奪要道、打晉陽他是懂的,用力一拍大腿:“就該這麼幹!先把咱們自己弄結實了,再一口口啃!”
趙縝緩緩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長,目光從輿圖移到女兒稚嫩的小臉上,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更有難以言喻的酸澀與豪情交織。
他的昭昭,不僅看透了朝廷的虛妄、胡人的虛實,更在這絕境之中,為他,為壺關,劈開了雖佈滿荊棘卻方向明確的生路。
這條路上,有土壤可深耕,有山川可依憑,有盟友可聯絡,有時機可待。
“諸君!明昭之言,雖出幼口,實乃天賜我壺關之機!”
“即日起——”
“謝雲歸總理內政,屯田、通商、撫民、固本!”
“陳岱整訓新軍,衛衡草擬法令文書,宋臣參贊軍機謀略!”
“昭昭……”他低頭,看著身邊眼神清亮的女兒,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你就跟著為父,父會一個一個,把它們變成真的。”
他抬頭,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陽,“朝廷給了我們一張空白的契書。”
“那我們就用自己的血汗,在這北地的山河之上,打出一條路來,諸君共勉之!”
“謹遵將令!”
……
明昭回到自己的小院時,春華和秋實已經準備好了熱湯和簡單的膳食。
她安靜地吃完,洗漱完畢,讓她們都下去休息。
獨自坐在窗前,她在磨墨寫細的章程,寫了許久,天色都慢慢暗了下來,春華進來給房裡點燈,說道晚飯也好了。趙縝在軍營裡,明昭與祖母兄長用完,回房望著窗外壺關的夜景。
自己今天的話,會帶來改變,也會帶來更深的關注,乃至風險。父親眼中的震驚與複雜,謝雲歸的深思,宋臣那彷彿要看透她的目光,都清晰地印在她心裡。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但亂世之中,若不秀於林,便只能化為塵土。
她沒有選擇。
父親說要一個一個把它們變成真的。
她會看著,也會盡自己所能,去推動,去加速這個過程。
不是為了甚麼宏偉的天下大義,最初只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得久一點,活得好一點。
但現在,看著壺關內外那些面孔,看著父親眼中那沉重的擔子與微光,她感到自己的肩上,也似乎多了點甚麼。
“慢慢來吧。”
她望著窗外開始泛綠的枝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們一起為這條漫長的路,點亮了第一盞燈。
……
回到暫居的院落,謝雲歸併未立刻處理公務。
他屏退左右,獨自站在窗前,他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明昭那番四步方略。
“先固根本,次聯藩籬,再圖並西,後待天時……”
他低聲吟哦,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心坎上。
他出身陳郡謝氏,見過太多驚才絕豔之輩,也見過太多眼高手低的所謂名士。
可今日一個八歲女童,在絕境之中,寥寥數語,竟勾勒出一條如此清晰、務實、步步為營的生存擴張之路。
這絕非尋常的早慧。
這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與戰略。
她看透了壺關的根本困境,卻不去空談悲壯,她看清了胡人的強大與弱點,她更精準地把握了北地各方勢力的心態與可利用之處。更難得的是,她提出的每一步,都是可為的。
“此女若為男子……”謝雲歸長嘆一聲,未盡之言裡是深深的惋惜,但隨即,這惋惜又化為更為複雜的情緒。
即便為女子,她又豈會甘於困守閨閣?
他想起了明昭那雙過於清澈平靜的眼眸,那裡面沒有孩童的天真依賴,也沒有尋常貴女的嬌怯,只有清醒和蟄伏。
她今日獻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嘗不是在為自己,為這支趙氏勢力,謀劃一條活路,乃至一條通天之路?
謝雲歸緩緩坐回案前,此女不可僅以趙將軍愛女視之。他在心中重新評估著與趙氏的關係,尤其是與明昭的關係。
以往他看重趙縝的忠勇與能力,是北地難得的英雄。如今或許還要加上一條,他有一個未來可能極其可怕的女兒。
——
宋臣回到暫居的客舍,關上門,那股支撐他在議事堂上的氣力彷彿抽空。他扶著案几,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良久,咳聲才漸止。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飲下,冰涼的液體壓下喉間的腥甜。
但胸腔裡那股被點燃的火焰,卻無法熄滅。
他坐了下來,腦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圖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談的每一個細節。
“分而用之,強幹弱枝,由近及遠,積小勝為大勝……”
“呵……哈哈……” 宋臣笑聲起初很低,漸漸有些抑制不住,牽動著肺腑,引來又一陣悶咳。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盛。
笑自己半生飄零,自負才智,於隴西邊塞、於流亡路上,冷眼觀這亂世群醜,總覺得世人皆醉,難覓真主。
即便選擇投奔趙縝,也不過是權衡利弊後,認定此人軍事出眾,有堅守之志,是亂世中為數不多值得一賭的選擇。
可他萬萬沒想到,真正讓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懼的,不是趙縝,而是趙縝那個年僅八歲的女兒!
她的策略,並非多麼奇詭莫測,恰恰相反,它正統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與發展這個最根本的命題。
她不談虛妄忠義,只談如何活下來,如何壯大。
這太對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趙將軍……”宋臣望向趙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勝過十萬精兵啊。”
他之前獻策,說朝廷給了趙縝自在,但現在他隱隱覺得,趙縝身邊真正的變數和未來,或許正是這個女孩。
隨即又搖了搖頭。不,現在說這個還為時過早。她還太小,是男是女在這世道更是天塹。
但是——
那股氣象,已然初顯。
宋臣閉上眼。
他彷彿看到,在那幅北地輿圖上,一團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險隘中倔強地燃燒。它現在還微弱,但它的燃燒方式,是如此穩定,如此明確,早已看穿了風的方向,只待積聚足夠的熱量,便要燎原。
“有意思。”
······
距離會議一週後。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時,明昭便醒了。
她起身披衣,走到前兩天一直寫寫畫畫的書案前。
粗糙的麻紙上,墨跡已幹。
這是她憑藉記憶和這些日子對壺關農具的觀察,草繪出的幾樣東西。再好的戰略,也需要最基礎的農具,去翻開第一鍬土,播下第一粒種。
晨光熹微中,明昭帶著春華,抱著一卷圖紙,走向趙縝處理軍務的書房。
趙縝這些日子很忙,眼底帶著血絲,但精神卻異常矍鑠。案頭堆著陳岱送來的新軍遴選名冊,謝雲歸呈上的屯田區域劃分圖,還有衛衡熬夜起草的《墾荒令》初稿。見到女兒進來,他嚴肅的臉上露出笑意。
“昭昭,這麼早?可用過早膳?”
“用過了,阿父。”明昭將懷中的圖紙放在案几空處,“阿父前些日子說要一個一個變成真的,女兒想了想,這第一件事,可以從讓春耕更省力更快些開始。”
趙縝目光落在那些圖紙上:“這是?”
明昭展開第一張。
上面畫著的,是一種與當下北地普遍使用的直轅長犁截然不同的犁。
“阿父請看,這是曲轅犁。”
她用小手指點著圖紙上關鍵的幾個部位,“我們現在用的直轅長犁,轅直且長,轉彎回頭極不方便,需要兩頭牛牽引,且笨重費力,在地裡拖動,入土不深,起壟也不好。”
“女兒畫的這個,將直轅改為曲轅,轅頭可活動,就像……就像可以調節的機關。”
她盡力用趙縝能理解的話解釋,“這樣只需要人力就能拉動。犁轅短了,轉彎靈活,節省力氣。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滑到犁鏟和犁壁的部分,“這裡,女兒畫了兩種。一種犁鏟尖利,能更輕鬆破開板結的硬土。旁邊這個翻土的犁壁,我把它畫得略帶弧度,像一片捲起來的葉子,這樣泥土翻過來時,能更好地將下面的生土翻上來,把雜草埋下去,田地更容易變得鬆軟肥沃。”
趙縝雖不精農事,但常年治軍,深知後勤根本在於糧食,對農具也只一二。
他凝神細看,越看神色越鄭重。
這圖紙上的犁,結構清晰,各部件標註了名稱和作用,甚至有些連線處還畫了簡單的榫卯或鐵箍固定示意。
這絕非孩童信手塗鴉。
“此犁果真能省一半畜力,且翻地更深更勻?”
“原理上當是如此。”
明昭謹慎回答,“具體尺寸、弧度,可能需要有經驗的木匠和鐵匠,根據我們壺關的土質,稍作調整試製。女兒只是畫了個大概樣子。”
她又展開第二張圖紙,上面是幾樣相對小巧的工具。
“這是耬車。”她指著一個有三條中空足的器械,“播種時,將種子放入上面這個鬥中,牽引前行,種子透過這三條足均勻搖落進提前犁好的溝裡,後面跟著的人只需覆土即可。比現在一把一把撒播,更均勻,更節省種子,也快得多。”
她都是畫的不太需要鐵的農具,他們現在太缺鐵了,不過還好 ,這裡是壺關,山西這地方,眾所周知,是資源特別豐富的地方,壺關的鐵礦煤礦是很有名的,他們可以慢慢找。
最後一張圖,畫的是一種多層架子,“這是秧馬,插秧時用的。人坐在上面,可以滑行,不用一直彎腰在水田裡移動,能省不少力氣,加快插秧速度。不過我們北方旱田多,這個或許暫時用不上,但若將來能在河邊低窪處開闢水田種稻,或許有用。”
她一口氣說完,將圖紙推向父親。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晨風穿過窗隙的微響。
趙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圖紙上。
他沒有問她從何得知,前些日子女兒那番話已讓他明白,這孩子身上有著超越常理的通透與學識。
他只是感到震撼——
她不僅在謀略上看得遠,竟連這最基礎、最苦累的農事細節,也能拿出如此具體,切實可行的改良之法!
這些工具若真能製成,哪怕只成功一兩樣,對於急需搶在春耕時節之前開墾更多土地、收穫更多糧食的壺關來說,意義何其重大!
這些看似微小的改良,匯聚起來,就是實打實的糧食增產,就是支撐軍隊、穩固人心的硬道理!
“昭昭……”趙縝抬起頭,看著女兒平靜的小臉,聲音有些發澀,“這些圖你可能解釋得更細些?為父立刻召集匠營中最好的木匠和鐵匠!”
“女兒可以試試。”明昭點頭,“不過,最好先找有多年耕種經驗的老農來,他們最清楚田地需要甚麼,力氣如何。女兒畫的只是形,合用與否,還需他們來看實。”
“好!就依你!”趙縝霍然起身,雷厲風行,“來人!速去匠營,傳手藝最好的魯、陳二位師傅!再去屯田處,請幾位經驗最老道的農人來!立刻到前廳!”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不到半個時辰,前廳裡便聚集了匠營的魯師傅、陳瘸子,還有三位被匆匆找來的、手上滿是老繭、臉上刻滿風霜的老農。
他們有些惶恐地看著端坐的趙縝和站在一旁的小女公子,不明白將軍召見他們所為何事。
趙縝示意明昭上前。
明昭也不怯場,將圖紙再次攤開在桌上,用清晰平實的語言,將曲轅犁、耬車等物的原理、可能的優點一一說明。
起初老農們還戰戰兢兢,但聽著聽著,眼神就變了。
他們不懂太多道理,但一輩子和土地、農具打交道,圖紙上的東西能不能用,有沒有道理,他們憑著直覺和經驗就能判斷個七八分。
一位姓張的老農顫抖著手,指著曲轅犁的圖紙,眼中放出光來:“將、將軍,女公子,這犁,看著真輕巧!要是真能人就拉動,轉彎還便當,那、那可了不得啊!咱們現在犁地,最愁的就是牛不夠,地犁不透!”
另一位老農盯著耬車,“這個播谷的匣子好啊!撒種最怕不均勻,密的地方苗擠死,稀的地方收成少。這個要是能成,可是大功德!”
兩個匠人也兩眼放光。
前廳裡的氣氛,從最初的惶恐疑惑,變得熱烈。
明昭一邊回答著問題,一邊根據老農和工匠的反饋,用炭筆在圖紙空白處做著標記和修改。
趙縝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波瀾起伏。
女兒不僅拿出了奇思妙想,更懂得如何讓這些想法落地,尊重經驗,傾聽百姓的聲音。這份沉穩與務實,讓他驕傲,也讓他心中那個念頭更加清晰。
他的昭昭,絕非池中之物。
“魯師傅,陳師傅,”趙縝最終開口,“就按女公子所畫,結合幾位老丈的經驗,即刻試製!所需木料、鐵料,優先撥給!先做一兩件樣品出來,拿到田裡實地去試!哪裡不好,立刻改!我要在十天之內,看到能用的新犁、新耬!”
“張老丈,你們幾位,這些天就辛苦些,配合匠營試製,多提意見。試成了,你們便是頭功!”
“諾!”
眾人轟然應命,臉上都帶著興奮,能讓土地多打糧食的東西,就是天大的好東西!
眾人領命匆匆而去。
前廳裡只剩下父女二人。
陽光暖洋洋的。
趙縝走到女兒身邊,再次揉了揉她的發頂,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感慨。
“昭昭,你為壺關又立一功。”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這些東西也是夢到的嗎?”
明昭沉默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聲道:“阿父,能讓土地多產糧,讓人少受累,總是好的。女兒只是希望,壺關的春天,能來得更快些,更暖些。”
趙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
無論這身本領從何而來,此刻它是壺關的福祉。
“好。”他得天獨厚,女兒如此驚才絕豔,他望向窗外忙碌起來的匠營方向,“那我們就讓這個春天更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