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壺關聚首(四) 明昭,你父堪比昔日赤……
枯草凝著白霜, 風穿過破敗的窯頂孔洞,發出嗚嗚的哀鳴。這裡遠離主道,僻靜得只有鳥雀偶爾撲稜飛起的聲音。
這是她找謝晏要的地方, 這麼小的事, 謝晏直接就給她了,不需要與家中說道,畢竟也沒人住。
本來謝晏就對她很殷勤, 古人很早熟,十七八歲結婚,可能七八歲就會定下。
明昭對他的家世與性情都挺滿意,就從來不拒絕他的殷勤,她從來不喜歡女強男弱那一套,好不容易打拼得到名利,最後去供養一個弱雞嗎?
沒用的垃圾應該放垃圾站,當小都嫌他沒用,沒有野心是庸才, 她就喜歡守身如玉端茶倒水的李世民。
但很明顯, 這片天地並沒有這樣的英雄, 與其期待別人, 不如自己奮鬥一把。
她才八歲,如今重活了一輩子,不管在甚麼地方,都要活出人樣來。她那麼努力, 又那麼爭氣, 她想要造出一個新世界,怎麼被託舉都是應該的,她討厭拖後腿的人。
尤其是身邊人。
趙勇陸野帶著幾個最精幹的趙家舊部, 像釘子一樣守在廢墟外圍,窯址內部,被簡單清理過。
核心是那座半塌的舊窯,旁邊堆著青岡木,這是最近砍的,都經過陰乾,劈成尺長條塊,碼放整齊,透著沉甸甸的質感。
明昭披著舊斗篷,小臉在兜帽下半掩著,只露出沉靜的眼睛。她身後半步,是趙懷遠和以前趙府的匠人,魯師傅和陳瘸子,他們早年燒過炭,話也少。
兩位匠人臉上都帶著疑慮,尤其是陳瘸子,看看眼前這個粉雕玉砌的小女郎,嘴角抿得死緊。
但他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女郎的想法天馬行空,但終究用得著他。
明昭的手從斗篷下伸出,指向舊窯,聲音清晰地在寂靜中盪開,“魯師傅,陳師傅,今日我們不是修補舊窯,我要一座新窯。在這裡,原址重起。”
魯師傅上前,搓著手,“女公子,您畫的圖樣,老漢看了,這窯封得太嚴實了,煙道也拐了彎,怕是,怕是火悶死了,也怕憋炸了。”
陳瘸子也悶聲開口,“燒炭老漢懂,挖個坑,堆上木頭,覆了土,留個口子燒就是。您這忒麻煩。木頭也忒講究,青岡木硬,難燒透。”
明昭走到那堆青岡木前,拿起一根,看著乾燥堅硬的紋理。“要的就是它難燒透。”
她轉向兩位匠人,目光掃過他們粗糙的臉,“尋常燒法,燒出來的是柴的屍骸,酥,脆,煙大,是死炭。我要的,是把它骨子裡的精魂煉出來,讓它脫胎換骨,變成活炭。”
她用的詞玄乎,眼神卻篤定。“窯封得嚴,是不讓精魂隨亂煙跑了。煙道拐彎,是讓濁氣沉下來。火候,”
她頓了頓,看向窯口,“不是看火燒得多旺,是看煙變色,你們按著圖來就是,陸野與趙叔會帶著人給你們打下手。”
“諾。”
······
城裡也有許多士族逃難來的,能南逃的都是高等士族,小士族是沒有訊息,也沒有南去的船。
這個時代是門第最嚴苛的時代,也是最黑暗的時代,平民一批批的死,窮人死完了,有錢無權的人變底層,災難來臨,只能活小部分人,那必然是有錢有權有勢的高等士族,累世簪纓。
北地過不去的,條件好的自己有塢堡,有兵馬,本身就是硬骨頭。
謝雲歸是個異類。
窯址的改造在沉默高效地進行。
趙勇領著人按明昭畫的簡易線圖夯實地基,挖掘煙道坑,陸野的人則分成兩撥,一撥伐木運料,一撥持著簡陋武器在外圍遊弋警戒。魯師傅和陳瘸子起初還有些嘀咕,但見明昭雖小,指令卻清晰異常,對物料、尺寸、角度都有明確要求,甚至能指出他們施工中微小的偏差,那份猶疑便漸漸信服。
女郎真的懂。
與此同時,雲城內,因火炕帶來的暖意與希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散發酵。
崔夫人行事雷厲風行,得了明昭傳授的盤炕要領,第二日便在城中幾處人流聚集之地張榜,又派了伶俐的管事帶著泥瓦匠現場解說演示。
告示寫得明白:為御嚴冬,太守夫人體恤軍民,推廣暖炕之法。官府可提供匠人指導,便宜出售處理過的土坯磚石,鼓勵各家各戶,尤其是家有老弱、兵卒戍衛之家,自行或合夥盤炕。
起初,觀望者多。
這炕聽起來新鮮,費工費料,誰知是不是貴人一時興起?
但很快,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家嚐到了甜頭。
最早盤炕的是幾個城牆戍衛的什長家裡。
他們家裡多是老母妻兒,冬日最難熬。
得了上官暗示,又見官府補貼材料錢,便咬牙試了。不過兩三日功夫,新炕乾透,第一次燒起火來。
那體驗是顛覆性的。
不再需要徹夜守著嗆人的炭盆,擔心火星或被燻暈。
只需傍晚添一次柴,那土坯臺子便能將熱量絲絲縷縷儲存起來,緩慢釋放一整夜。
屋裡暖意融融,卻不是炭火那種乾燥炙烤的熱,而是溫潤厚實的暖,貼著炕沿坐,寒氣從腳底被驅散。
老人不再夜咳,孩子能睡個踏實覺,守夜歸來的兵士,也能瞬間被暖意包裹,凍僵的手腳很快回暖。
訊息像長了翅膀。
“王什長家那炕,真神了!他老孃的風溼腿,這幾日都沒喊疼!”
“李嬸子家小娃,前陣子凍得小臉發青,睡了炕,臉蛋都紅潤了!”
“昨晚去老張家借東西,一進門,嚯!那暖和氣兒,比炭盆得勁多了!還不嗆人!”
羨慕、好奇、最終化為行動。
越來越多的百姓湧向官府指定的地點詢問,泥瓦匠成了最搶手的人,工錢都漲了幾分。
土坯、磚石的需求激增,帶動了城內簡易作坊的興起。
一些腦子活絡的,開始琢磨用更廉價的材料替代部分磚石。
這股火炕熱自然也吹進了那些暫居雲城計程車族家中。
這些南逃無門、滯留北地的中小士族,家底比平民豐厚,但對寒冷的耐受度未必更高。
他們本就關注著謝家的一舉一動。
眼見謝府自己用上了火炕,連守城兵卒的營房都在陸續改造,心下便已信了七八分。再派人去市井打聽,聽到的皆是交口稱讚,那剩下的疑慮也煙消雲散。
面子固然重要,但裡子更實在。何況連太守夫人都親自倡導,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而隱隱有了與民同艱、共抗嚴寒的德政意味。此時若不跟上,反倒顯得不合時宜,吝嗇古板了。
於是崔夫人的管事很快便接待了好幾撥衣著體面,談吐文雅的家人,都是代主家來詢問,可否請府中熟手匠人前往盤炕,價格好商量。
有家底頗豐的,直接要求用青磚砌面,弄得美觀些。
崔夫人對此樂見其成,一一妥善安排。
訊息也斷斷續續傳到了窯址。
趙懷遠偶爾回城取物,會帶回些見聞。
他講給明昭聽時,明昭只是點點頭,並無太多訝色,彷彿這一切早在預料之中。
因為人的本性沒法拒絕過得更舒服,尤其是看鄰居家過得比自己舒服,類似於農村他家有車我也要,他家翻新我也要。
當趙懷遠提到連城裡鄭家、吳家那樣的人家,都搶著要盤炕,還說若是磚石不夠,他們願出高價從外地購時,明昭聞言,手中樹枝頓了一下,抬起眼笑了笑。
那代表她的買家城裡也有。
寒風捲過枯草,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崔夫人安排得極有條理,將願意盤炕的人家分割槽劃片,由集中培訓過的匠人帶隊施工,材料統一調配,既提高了效率,也避免了混亂。
雲城冬日陰冷的宅院裡,開始響起叮叮噹噹的鑿砌聲,帶著希望的忙碌氣息瀰漫著。
對於新窯,她沒有催促,只是每日沉默地站在不遠處,看著魯師傅和陳瘸子帶著人,一板一眼地按她那張簡陋卻關鍵的圖紙施工。
圖紙上的窯,與魏晉任何炭窯都不同。
它更像一個放倒的葫蘆,肚大口小。
窯體用黃泥摻入碾碎的陶片、麥稭反覆捶打,厚實得驚人。
窯門是厚重的木板,邊緣有精心設計的卡槽,用於填入特製的溼泥密封條。
煙道並非直通向上,而是在窯體後方先向下探入一個淺淺的沉灰池,再折轉向上,伸出地面,像個古怪的煙囪脖子。
“這……煙還能往下走?”
陳瘸子私下對魯師傅嘀咕。
魯師傅悶頭抹著泥,“女公子說了,讓濁氣沉下來,照著做吧。”
陸野帶著他的人一直清理場地、搬運泥土磚石、砍伐搬運符合要求的青岡木。
趙勇則領著幾個最細心的舊部,協助兩位匠人處理關鍵部位的搭建。
整個窯址被管理得井然有序。
明昭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偶爾在關鍵節點,會走上前,用稚嫩的聲音指出細微的調整。
“這裡,泥再厚半寸。”
“煙道拐角,弧度再緩些。”
“觀火孔的雲母片,務必嵌平,不能漏氣。”
七日後,新窯落成。
它蹲踞在山坳裡,灰撲撲的,並不起眼,但那種嚴絲合縫的厚重感,以及古怪的煙道設計,透著迥異於時代的工業美感。
開窯前的準備莊重得近乎儀式。
精選的青岡木條被再次檢查干燥程度,然後按照明昭要求的井字形交錯法,小心翼翼碼放入窯,每一層之間留出均勻的,指頭寬的空隙,確保熱流能無阻穿透。
封窯。
溼泥被仔細填入每一道縫隙,觀火孔裝上雲母片,窯門被重重合上,卡槽嵌入溼泥條,最後用大石頂住。
那座新窯徹底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堡壘。
所有人退開,目光聚焦在唯一的點火口和那古怪的煙道上。
明昭站在最前方,斗篷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成敗,就在今日。
“點火。”
命令下達,乾燥的松明被投入點火口,火焰瞬間舔舐上底層的青岡木。
橘紅色的光芒從點火口透出,映亮了周圍人緊張而期待的臉龐。
點火口隨即被一塊特製的泥板半掩,只留一條狹窄的縫隙控制進氣。
起初,煙道口毫無動靜。
窯內傳來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沉悶而壓抑。
約莫一刻鐘後,濃白如乳的蒸汽,從煙道口緩緩湧出,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霧。
“是水汽!”
魯師傅低呼,這與燒普通炭初期的情形一樣。
明昭不語,只是緊緊盯著那白煙的量與色澤。
白煙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漸漸變得稀薄,顏色也開始摻雜進灰黃色,氣味也變成了木材加熱特有的微焦味。
“揮發分出來了。”
陳瘸子喃喃道,手心捏了把汗。按照經驗,這時候就要小心控制,別讓火太大,也別讓火滅了。
明昭依舊沉默,眼睛盯著煙氣變化。
灰黃色的煙霧又持續了許久,顏色逐漸加深,變得渾濁發藍,煙氣量也達到一個高峰,帶著更明顯的焦糊氣。
圍觀的人群中開始出現不安的騷動。
這煙色,怎麼看都像是要燒過頭了!
趙勇眉頭緊鎖,兩位匠人更是額頭見汗,幾次看向明昭,欲言又止。
明昭在心中默默計時,就是現在!
當那股灰色的濃煙達到頂峰,並開始出現趨向透明的苗頭時——
“封死點火口!全部!”
趙勇和陸野幾乎同時撲上,用備好的溼泥團死死堵住那條僅存的進氣縫隙,並迅速糊上厚泥。
煙道口瞬間失去了絕大部分煙氣的供應。
窯內燃燒的聲音驟然變得更加沉悶,彷彿巨獸被扼住了喉嚨。煙道口湧出的灰色煙霧肉眼可見地變淡、變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煙道口最後一絲淡青色的,幾乎透明的煙氣嫋嫋散盡,再無動靜。
窯內也徹底沒了聲息,只有窯體本身因為內部高溫而發出的,輕微的嗡嗡共鳴聲。
“封煙道!”
明昭再次下令。
煙道口也被迅速用溼泥封死。
明昭眼神亮得驚人。
“成了。接下來,等它自己涼透。至少三天,誰也不準靠近窯體,尤其不準動封泥。”
命令被嚴格執行。
炭窯成了禁區,由趙勇和陸野的人輪班看守。
等待的三天,格外漫長。
希望與焦慮在每個人心中,那密實的窯體裡,究竟是煉出了,還是一窯昂貴的灰燼?
第四天清晨,窯體徹底涼透。
所有人再次聚集,比開火那天更加沉默。
要是女公子搞錯了,怎麼哄她?
好愁。
明昭親手撫過冰涼厚重的窯門,“開窯。”
窯門被艱難地撬開,封泥剝落。
沒有預想中的熱浪,晨光順著敞開的窯門投入。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所有人瞬間失語,連呼吸都屏住了。
窯內那些青岡木條依舊保持著碼放時的井字骨架,但它們的形態與質地,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它們不再是木材,而是通體烏黑,幽光內蘊,宛如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形體收縮,卻更加緻密堅硬。
魯師傅顫抖著手,拿起最上面一根。入手沉甸甸,冰涼,卻蘊含著某種蟄伏的熱力。
他用力一掰,紋絲不動!又取過一塊石頭輕輕敲擊。
“錚——!”
清脆猶如金石相擊的聲響,迴盪在山坳清晨中,擊碎了所有殘存的疑慮。
陳瘸子撲到窯口,不顧骯髒,探身進去細看,又拿起幾根檢查,老臉都激動得扭曲,“烏,烏玉!真是烏玉啊!一點沒碎!沒裂!這炭,這炭成了精了!”
明昭走上前,從魯師傅手中接過那根青烏炭。
沒錯,是這炭,這屬於自己手藝,她沒暴富之前,就靠這個了。
她將炭條遞給趙懷遠,“試燒。”
簡易的火盆被點燃。
幽黑的炭條投入其中,火焰很快附著上來。
不是普通木炭煙大嗆人,這炭安靜有力地燃燒著。
幾乎沒有煙霧,只有熱浪散發出持久均勻的熱量。
成功了。
不僅僅是成功,是遠超她預期的,顛覆性的成功。
明昭轉過身,面對著激動難抑的眾人。
晨光為她瘦小的身影渡上一層淡金。
“此炭,名為青烏。”
“從今日起,趙氏炭行成立。”
山風掠過,吹動她斗篷的衣角。
眾人反應過來歡呼著,這炭這手藝他們都會了,如今可以跟著主家混,他們是心腹,不會被輕易遺棄。
沒有人想著單幹,因為沒有勢力護著,在這世道,有財路可沒有命掙。
她做出來後就準備拉投資,今天有太陽,正好沐浴更衣,回府泡在溫暖的浴水裡洗去了連日奔忙的疲憊,也滌淨身上沾染的炭灰。
明昭換上乾淨得體的衣裙,頭髮用木簪鬆鬆綰起,雖無奢華飾物,自有洗淨鉛華的清冽氣度。
飯食簡單,卻熱乎可口。
她慢慢吃著,腦中已將接下來要說的話、要展示的東西,反覆推敲數遍。青烏炭成功了,要將其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產業、勢力和未來,她需要謝雲歸深度的認可與支援。
她得與謝家合作。
拜帖是上午送去的,午後不久,謝府的僕役便來請,言太守正在書房相候。
這麼快?
謝家真的挺靠譜。
踏入熟悉的書房,炭火依舊,墨香依舊,只是謝雲歸看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多了幾分期待。
謝雲歸很想知道,這個女娃,又做出了甚麼?畢竟前面幾樣都沒有找上他,這次莫非有甚麼大事?
“明昭拜見太守。”
明昭行禮,姿態從容。
“坐。聽你說城外之事,頗有進展?”
謝雲歸示意她坐下,語氣溫和,開門見山。
明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隨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個用乾淨粗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案几上,輕輕開啟。
裡面正是幾根烏黑髮亮的青烏炭。
“請太守一觀,此乃明昭與匠人新制之炭,名青烏。”
她聲音清晰,不疾不徐。
謝雲歸的目光落在炭上,伸手拿起一根。
入手沉實,觸感冰涼堅硬,與他平日所用乃至見過的任何炭都截然不同。
他眼中掠過一絲訝色,細細端詳,又輕輕互擊,那清脆的聲音讓他眉頭微挑。
“此炭確乎不同凡響。”
他放下炭條,看向明昭,“你欲以此炭,行商賈之事?”
這年頭買賣可不好做。
“非止商賈。”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堅定,“明昭欲以此炭為基,立趙氏炭行。今日來,是想與太守商定此事章程。”
謝雲歸身體微微後靠,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找他做生意,商賈在士農工商裡,是最卑賤的,士族做這個,都是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從來沒有擺在明面上的。
不過北方都這樣了,講究的都去了南邊,也無所謂了,“哦?細細說來。”
明昭想了想,就將已經打好草稿的說辭娓娓道來。“我趙家百餘人,不想拖累太守,所以明昭想了辦法,弄了這炭。”
謝雲歸覺得他被這女孩凡爾賽到了,因為想,所以做了出來,行吧,真是心想事成。
“炭行之事,明昭已思慮周全。”
明昭條理清晰地闡述,“炭行由明昭主持,趙家佔五成五股,負責全部資財投入、技術秘法、日常經營及一應風險。太守府佔四成五股,為官股與資源股。”
謝雲歸沒聽明白,但是他不說,顯得他學問還不如八歲女娃,這怎麼行?
她頓了頓,見謝雲歸神色未變,繼續道:“官股三成,換取的是太守府准許炭行在雲城及周邊合法經營、使用場地、採伐木材之權,以及炭行商隊懸掛雲城標記、受官府庇護通行之利。炭行淨利,此三成直接歸於府庫,可用以補貼軍需、撫卹孤寡、興修水利等公用。”
“資源股一成五,” 明昭加重了語氣,“換取的是太守您個人所提供的人脈渠道。尤其是,”
她目光灼灼,“未來青烏炭欲銷往北地各據守之塢堡、世家,非有太守深厚人望與可靠渠道不可。此一成五之利,便是炭行對太守為此耗費心力的酬謝。”
謝雲歸:······
這小女郎,好大的胃口,居然想讓他幫忙賣東西!
“你倒會算計。” 謝雲歸不置可否,“將我與炭行綁得如此之緊。若炭行失利,我豈不是白白損耗信譽?”
“炭行不會失利。”
明昭語氣篤定,將另一小包東西推上前,“太守請看,此乃用青烏炭與市面常見粗炭,同等重量,同時點燃比較之灰燼。”
布包開啟,一邊是潔白細膩,量少的灰燼,另一邊是灰黑、粗糙、量多近一倍的炭灰。
高下立判。
“青烏炭耐燒時長是粗炭三倍有餘,熱量更高,煙氣近乎於無。無論是軍中值夜、匠鋪冶煉,還是士族冬日圍爐,皆是上選。其利,不言自明。”
這個就不是賣給平民的,她這是奢侈品,那群無論在哪都要與眾不同的世家,就很好賣。
明昭緩緩道,“如今雲城火炕漸廣,對優質炭火需求更增。城內市場,足可養活炭行。而北地塢堡,缺的從來不是金銀,是過冬的底氣、是冶煉的燃料、是彰顯實力的雅物。青烏炭可同時滿足這三者。”
她看著謝雲歸,她開始說好處,“太守聯絡諸堡,共抗胡塵,光靠大義名分,日久難免乏力。若有青烏炭這等實用之物作為往來饋贈、公平交易之物,豈不如虎添翼?炭行商隊往來,亦可為太守耳目。此非損耗信譽,而是增值信譽,將虛無縹緲的盟約,化為實實在在的利益往來與情報互通。”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炭火映照著謝雲歸沉思的臉龐。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這樣吧,孩子,我當你第一個主顧,今冬的炭,按市價去你那採購。”
“你很聰明,這生意謝家跟你做了。炭行所得,優先保障雲城軍民所需。與塢堡交易,需以糧、鐵、鹽、藥等緊缺物資為要,具體比例,需共議。炭行緊要人員,需報備。炭行賬目,需接受府中核查。”
“理當如此。”
明昭毫不猶豫應下,這正是她想要的。
“另外,” 謝雲歸目光落在她身上,“我讓晏兒參與炭行事務,從聯絡、運籌到賬目,都讓他跟著學。你若有閒暇,多提點他。這孩子,心性純良,但於這亂世經濟之道,所知甚淺。”
明昭心領神會,“明昭必與晏阿兄同心協力。”
謝雲歸點了點頭,他真是喜歡這聰明的孩子,未來能成為謝家主母就再好不過了。“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具體契書,我會讓主簿與你細擬。窯址正式劃歸炭行使用,首批青烏炭,先供城防與府中使用。至於與塢堡聯絡之事……”
他沉吟片刻,“待你炭行穩定產出,我可先修書幾處相熟堡主,以為引薦。”
“多謝太守!”
明昭起身,鄭重一禮。
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穩穩落地。
有了謝雲歸的深度繫結與渠道支援,趙氏炭行便不再是孤懸的小作坊,而是半隻腳踏入了雲城的權力,獲得了向更廣闊天地擴張的通行證與保護傘。
走出太守府,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些許冬日的凜冽。
這時裡頭傳出了謝恆厥是喊聲,“明昭——”
“明昭——”
明昭站在石階上,回望府門跑出來的人,謝恆厥漂亮的眼睛看著她,“明昭,你來了為甚麼不來找我,這些日子我去找你,趙府的人一直說你不在,我好想你啊——”
他好委屈。
謝恆厥幾步衝到明昭面前,明明漂亮得像貓兒的眼睛,他望著她時,卻像只被主人冷落了許久的狗狗。
“我真的好想你……”
他聲音稚嫩還拖著尾音,伸手揪住明昭的袖角晃了晃,“阿父說你忙大事,可我都見不到你。”
明昭看著他這副模樣,恆厥有著赤子之心,她堅硬的心軟軟地塌下去一角。“我也想你呀,”
她聲音是獨獨對謝恆厥才有的柔和,“只是這些天都在忙著燒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你看,我這不是一忙完就來了麼?”
謝恆厥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臉上,仔仔細細地看,“你好像瘦了點,”
他嘟囔著,手指鬆開了袖子,轉而拉住了她的手,“手也涼涼的,明昭,你是不是很冷?”
他的小手掌溫熱,與明昭一樣高,將明昭微涼的手指包裹住,她回握住他的手,牽著他慢慢走在街上。
“是有點冷,不過忙起來就顧不上啦。”她一邊走,一邊側頭看他,“我給你留了好東西哦。”
“是甚麼?”謝恆厥眼睛立刻亮起來,腳步都輕快了些。
“現在不告訴你,”明昭故意賣關子,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等過兩天,炭行那邊安頓好了,我帶你去看看。我的炭燒出來的時候,可漂亮了,烏黑烏黑的。”
她描述得簡單,卻勾起了謝恆厥十足的好奇心。“與炭盆裡燒得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了。”明昭耐心地回答,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冬日下午的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交織在一起。“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謝恆厥用力點頭,他停下腳步,兩人正走到街角賣熱騰騰蒸糕的小攤附近,甜香隨著白濛濛的熱氣飄散過來。明昭從懷裡掏出錢——
“我們先吃點熱乎的,暖暖身子,好不好?”她指著那金黃油亮的蒸糕,“我請客。”
謝恆厥眼睛彎成了月牙,重重地嗯了一聲。兩人湊到攤子前,看著攤主麻利地夾起兩塊蒸糕,用乾淨油紙包了遞過來。蒸糕燙手,他們一邊吹著氣,一邊小心地捧著,並肩坐在攤子旁避風處的石墩上。
明昭看他這樣子想起小說裡被一碗白粥騙了的白富美,她被自己的腦補笑到了,樂不可支的笑出了聲。
謝恆厥:??
明昭才想起來,“你方才怎麼知道我去了你府上?你不是在讀書嗎?”
謝恆厥把蒸糕嚥下去,“我讀書的時辰不多,一天跟著夫子學兩個時辰,兄長讀的時間長,我在練武,我從小力氣就很大,背書怎麼背都頭疼,阿父說我這德性就練武好了。”
明昭挑了眉頭,這年頭男子也講究膚白貌美柔弱美,畸形的審美,越是白嫩柔弱越美,為了美白都嗑五石散,士家子肌膚嫩得都不能穿新衣,只能穿舊衣。
高門雅士稱之為膚如凝脂,弱不勝衣,乃風流之人。
武夫被他們罵為狗輩,屠夫,卒,甚至有士子敢在早朝拿如意指著眾將罵勁卒,引起公憤也不以為然。
謝雲歸居然讓幼子主武次文,做世族口中的粗鄙武夫?
謝恆厥見明昭挑起眉頭,神色間似有不信,以為她覺得自己在吹牛。
他三口兩口把剩下的小半塊蒸糕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含糊卻堅定地說,“明昭,我真的力氣很大,不騙你!”
明昭看著他被蒸糕撐得圓鼓鼓的臉頰和認真的眼神,心裡其實信了七八分,卻故意逗他,“哦?有多大?能搬動那塊石頭嗎?”
她隨手指了指路邊一塊大石頭。
謝恆厥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是需要幾個人抬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帶著點委屈,“那塊太大了,我長大都未必搬得動……但是,我能搬這個!”
落在了明昭坐著的那個半尺來高,一尺見方的石墩上。
這石墩是攤主用來壓篷布或者歇腳的,少說也有近百斤重。
謝恆厥拍了拍手,站到石墩旁。“明昭,你坐穩了!”
明昭:???
謝恆厥深吸一口氣,小臉上的嬉笑不見了,他蹲下身,兩隻小手抱住石墩的兩側,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
在明昭略帶驚愕的目光中,那沉重的石墩竟真的被他緩緩抱離了地面!
他小臉憋得通紅,手臂微微顫抖,顯然已是用盡全力,但確實穩穩地連石帶人抱了起來!
周圍零星的行人和攤主都看了過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天爺,這娃好力氣!”
“這石墩可不輕啊!他才多大?”
明昭人都傻了,忙跳下石墩,被趙懷遠扶住,“恆厥,快放下來,信你信你,我信了。”
謝恆厥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石墩放回原處,落地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雖然氣息有些急促,額頭也見了薄汗,但眼睛亮得驚人,驕傲地看著明昭,“你看!我沒騙你吧!”
明昭這下是真的震驚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矮一點,眉眼精緻如畫的男孩,實在難以想象他那看似纖細的胳膊裡,竟然蘊藏著如此驚人的力量。
這絕不僅僅是力氣大一點,在這個營養普遍不足,孩童發育緩慢的時代,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天賦異稟。
她想起謝雲歸讓他主武次文的安排,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這是發現了一塊璞玉,在崇尚柔弱白皙的魏晉士風之下,謝恆厥很強悍了。
“我信了。” 明昭由衷地說,眼中帶著讚歎,“恆厥,你真的好厲害!這力氣,將來定能成為很厲害的將軍!”
謝恆厥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嘴角忍不住高高翹起。“阿父也說,亂世之中,匹夫之勇雖不足恃,但一身筋骨力氣,卻是最實在的本錢。讀書明理固然要緊,但若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護得住想護的人?如何在這虎狼環伺的北地立足?”
這話說得質樸,卻擲地有聲。
“你阿父說得對。” 明昭重新在他身邊坐下,認真地看著他,“那你要好好跟著武師傅學,把力氣用到正地方。光有力氣不夠,還得會技巧,懂兵法,等將來說不定我們還能並肩作戰呢。”
“並肩作戰?” 謝恆厥眼睛更亮了,“就像我阿父和阿母那樣嗎?阿母打守城戰也老厲害了,將士們都心服她。”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更長,空氣中的寒意似乎也被這童言稚語中透露出的堅定與溫情驅散了幾分。
明昭搖頭,“不是,是你給我當將軍,我們去打天下,守得了一時,守不了一世,進攻是最好的防守。”
恆厥不明覺厲,他點頭,“好,到時候我給明昭當將軍,我們一起打天下!來,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明昭笑著抬手與他拉勾。
很好,這小將軍,她先預訂了。
關注著書房動靜的崔夫人,從僕役口中得知,太守不僅收下了那不同凡響的炭,還當場下令府中採買管事,按市價先行訂購一批,並允諾為炭行提供便利。
這訊息,本只是府內尋常事務,被一個心思活絡的管事娘子聽了去。
這娘子慣會察言觀色,又因與城中幾戶士族家的內眷素有往來,深知那些人家如今最關心甚麼——
除了安全,便是這難熬的冬日如何過得體面舒適。
於是一個模糊卻誘人的訊息,便隨著僕役的閒談,管事娘子的無意透露,悄然在雲城某些圈層中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那位獻上火炕的趙家小女公子,又弄出新東西了!”
“甚麼東西?”
“炭!說是跟咱們平常用的完全不一樣,烏黑髮亮,像烏玉一樣,燒起來沒煙,熱力還足得嚇人!連太守大人試了都讚不絕口,當場就命府裡採買呢!”
“真有這般神奇?火炕已是難得,她一個八歲女娃,這炭莫不是仙家手段?”
“誰知道呢!反正太守府都用上了,還能有假?聽說啊,那小女公子弄了個趙氏炭行,往後就專供這個。只是不知產量如何,能不能輪到咱們……”
訊息越傳越真,細節也越發誇張。
甚麼烏玉炭、淨火炭、太守專供炭的名頭都出來了。
再加上織機與火炕帶來的切實好處,眾人對這位神秘早慧的趙家女公子,已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與好奇——
她拿出來的東西,必定是好東西!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些原本就因火炕而對趙明昭留意的城中士族。
鄭家、吳家遣了得力的管家,直接尋到了趙家暫居的小院。
“趙女公子安好,小人奉家主之命,特來拜會。”
鄭管家笑容可掬,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聽聞女公子新制得一種上好炭品,我家郎君素來畏寒,又慕風雅,不知可否先行預訂一些?價格好商量。”
吳家的管事更直接些,遞上一個精緻的小匣:“女公子,這是我家夫人一點心意,兩匹南邊來的軟緞。夫人說了,冬日難熬,若能有潔淨暖和的炭火圍爐賞雪,方不負雅趣。炭價幾何,但憑女公子開口,只求能先得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明昭看著面前這兩位城中頗有臉面的管家,聽著他們客氣中帶著急切的話語,並不表態。
畢竟她打出品牌效應和名人代言。
那就要高調起來。
她並未被眼前的熱情衝昏頭腦,溫言道:“兩位管家有心了。炭行初立,首批青烏炭產量有限,需優先供給太守府,此乃與太守約定。待公需滿足後,若有富餘,定當酌情供應各家。價格屆時會公允定價,絕不敢隨意開口。還請回稟貴家主,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幾日。”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物以稀為貴,既抬出了太守,又給了希望,還維持了炭行的格調。
兩位管家雖有些失望,但也挑不出錯,反而更覺這炭緊俏難得,連聲道謝後離去,回去稟報時,自然又添油加醋一番。
這訊息傳開,非但沒有平息搶購的熱情,反而讓青烏炭在雲城上層圈子裡的名聲更響,期待值更高。
連帶著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小富戶,也想湊湊熱鬧。
明淑老興奮了,母親要她多跟著阿姊,阿姊給她派任務她都老開心了,人天性就是慕強的,這一點在小孩身上明顯。
明昭見她乖,又可愛又嘴甜,也樂意哄她,讓她陪著老夫人,青娘要做活,不能時時看顧。
等明年開春穩定下來,再找先生教書,她也得跟著一起學,這個時代的知識她並不知道,還有書法,都得練。
城外窯場,趙勇和陸野聽聞城中盛況,既是興奮,也感壓力巨大。
“女公子,如今城裡都快把這青烏炭傳成神物了!咱們這第二窯、第三窯,可得加緊了!”
趙勇看著剛剛封窯的第二座改良窯,既是自豪,也繃緊了弦。
陸野負責安排著人手,“伐木隊再往深處走走,務必找到更多合用的青岡木。護衛的人手也要增加,如今盯著咱們這窯場的人,怕是越來越多了。”
明昭站在窯場邊,看著逐漸成型的幾座新窯和井然有序忙碌的人群,小小的臉上神色平靜。
謝府的第一筆訂單要保質保量完成,城中的期待需要適時滿足以維持熱度,而與周邊塢堡的交易渠道,更需要儘快打通。
“趙叔,陸野,”她開口道,“炭,我們要燒得好,更要賣得巧。接下來的青烏炭,除了供給謝府,我們要開始分級。”
“分級?”
趙勇和陸野一愣。
“嗯。”明昭點頭,“最上品,形制完美、烏光內蘊、敲擊聲者好聽,單獨存放,咱們賣與高門。中品,品質優良但略有瑕疵者,供應城中求購的富戶,價格可定高些。下品,邊角料或火候稍欠但仍遠勝粗炭者,少量投放市井,價格親民,既惠及百姓,也能讓青烏炭的名聲更廣。”
這個世道樣樣講門第,那門閥出多一點錢,多正常?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但見女公子胸有成竹,便齊聲應喏。
明昭望向雲城的方向。
炭火已經點燃,熱度正在蔓延。
……
青煙嫋嫋,不是那種嗆人的濃煙,而是極淡的、幾乎透明的熱氣,從幾座改良窯古怪的煙囪口緩緩升騰,旋即被山風吹散。窯場規模比初建時擴大了數倍,井然有序地分成原料區、燒製區、精選區和倉儲區。
趙勇帶著核心匠人和舊部,牢牢把控著燒製與精選的核心環節。
陸野則領著他那群愈發精悍的兄弟,不僅負責伐木運輸、窯場外圍警戒,更開始承擔起押送貨品的重任。
明昭的分級策略很快顯現出威力。
上品烏玉炭,僅佔產量的兩成。
形制完美,烏光流轉,敲擊聲清越如磬。它們被柔軟的乾草分隔,整齊碼放在特製的桐木箱中,箱體烙印著古樸的趙字徽記。
這些炭,根本不流入雲城市井,甚至城中那些士族管家們捧著錢帛來問,也只能得到歉意的搖頭。
它們的去處,是謝雲歸親筆修書引薦的幾家北地實力雄厚的塢堡,以及雲城內極少數與謝家關係莫逆、且出了大價錢的頂級門第。
價格?沒有明碼標價,全看交情和心意,很明顯陳郡謝氏的交情很值錢,每一次交易換回來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糧食、鐵料、皮革,甚至還有品質上乘的藥材。
這些物資,一部分按約定比例折算後歸入謝府公庫,另一部分則成了趙氏炭行最硬的儲備。
中品是炭行的主力商品,佔產量六成。
品質依舊遠超市面粗炭,只是可能在形制或光澤上略有不足。
它們被供應給雲城內踴躍求購計程車族富戶,價格定得頗高,但太守同款,依舊讓各家趨之若鶩。
這筆收入穩定而豐厚,是炭行日常運轉、支付工錢、擴大再生產的活水。
下品暖陽炭,用邊角料和火候稍欠的炭製成,佔兩成。
價格親民,只在城西設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鋪面限量發售。
很快,這暖陽炭就成了雲城普通百姓口口相傳的好東西——
雖然比不上傳聞中的烏玉炭神奇,但比以往用的粗炭強太多了!煙少、耐燒、價格還能承受。這無意中為趙氏炭行贏得了極佳的口碑。
名聲像長了翅膀,乘著往來塢堡與雲城之間的車馬,迅速傳遍了周邊勢力範圍。
“雲城謝太守那兒,出了一種叫烏玉炭的寶貝,燒起來跟沒燒似的,熱力卻足得很!只有最體面的人家,或者拿硬通貨才能換到一點。”
“聽說那炭是一位姓趙的神童女公子所制,謝太守都對其極為看重。”
“若能得些這種炭,冬日議事廳、匠房、乃至家中女眷圍爐,都體面又暖和啊……”
起初是試探性的小訂單,用糧食或皮毛交換。
待貨品送到,親身試用過後,讚歎便化作了更迫切的需求和更慷慨的出價。
陸野押送著第二批烏玉炭前往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家塢堡——
趙懷遠帶著人前方探路,說來他們也覺得奇怪,這些日子他們在附近塢堡探路,都沒有遇見胡人,不應該啊——
話雖如此,但該小心還得小心。
周堡主與謝雲歸有舊,也是第一批收到引薦信的。這一趟,送去的很多,足夠燒一個冬天的,換回了足足五大車糧食,十幾張硝制好的上好皮子,還有周堡主額外贈送的,堡內鐵匠鋪自產的二十把精煉腰刀。
“趙女公子果然信人!” 周堡主撚須大笑,對陸野頗為客氣,“這炭,真是好東西!回去轉告女公子,日後有多少,我周氏堡要多少!價格,絕不讓女公子吃虧!”
這獨一無二的東西,大有可為,他甚至想好明年做箇中間人,往更遠的地方賣了。
陸野交割清楚,帶著豐厚的收穫和新的訂單承諾,頂著越來越陰沉的天色,趕在雪落之前回到了雲城。
幾乎是車隊剛進城門,入庫清點完畢,天空便飄起了細碎的雪粒,很快轉為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雲城的冬天,常有雪災,如今真正開始展現它酷烈的一面。
但今年的雲城,有些不同。
家家戶戶盤了炕的,早早燒起了火,無論是珍貴的青烏炭還是普通的薪柴,總能將那份溫儲存起來,抵禦長夜的嚴寒。即便是用不起炭的貧戶,也有炕,有柴火燒著取暖。
趙家暫居的小院裡,炭盆燒得正旺,溫暖潔淨。
明昭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漫天飛雪。她面前攤開著趙勇和陸野剛剛呈上的賬目簡冊,旁邊堆著幾個沉甸甸的木匣。
匣子裡,是此次與周氏堡交易後,屬於趙氏炭行的那部分收益折算——
不僅有金銀,更多的是代表實物的契單,糧食、皮料、甚至還有那二十把腰刀。
青娘捧著一碗熱騰騰的姜棗茶進來,輕輕放在案几上,看著自家女公子沉靜的小臉和手邊那些象徵著財富的契單,眼中滿是與有榮焉的歡喜。
“女公子,喝口熱茶暖暖。外頭雪大,正好歇歇。”
明昭端起溫熱的陶碗,抿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順著喉嚨滑下,也驅散了指尖寒意。
她望向窗外被雪覆蓋的院落,那裡,趙勇正帶著人將新得的皮料和部分糧食搬運入庫,陸野則在廊下與趙懷遠低聲說著此次押送的見聞,趙懷遠也與他說著探路的奇事。
胡人好像突然沒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了勃勃生機。
她的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大生意做成了。
不僅賺取了豐厚的利潤,更重要的是,打通了訊息渠道。
明昭將賬冊合上,小臉上露出無比踏實的笑容。
亂世求生,她不僅活下來了,還開始有了立足的根基和發展的資本。
不過下雪天是沒法做生意了,這漫天大雪,封住了道路,也將這份初生的安穩與希望,靜靜覆蓋積蓄,等待著來年春日,破土而出,生長得更加繁茂。
天地間一片蒼茫,鵝毛般的雪片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掩埋。
雲城街頭行人絕跡,只有城牆上的戍卒裹著厚厚的皮襖,在風雪中警惕地瞭望。
謝府書房內,炭火正旺。
謝雲歸剛處理完一疊關於春耕籌備和塢堡聯絡的文書,暖意驅不散眉宇間的凝重與焦灼,北地訊息斷絕多日,胡人肆虐,各處烽煙,每多耽擱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生靈塗炭。
開春後天一暖和,胡人必會攻來,他這城怕也難以保全。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急促叩響,主簿手持一份封著火漆,帶著泥濘冰碴的密報,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進來,臉上有著無法抑制的激動。
“府君!壺關!壺關急報!” 主簿聲音都在發顫,雙手將密報高舉過頂。
謝雲歸心頭一緊,倏地站起。
壺關?壺關不是早就失了嗎?音訊斷絕。所有人都認為,那是一座已經淪陷,玉石俱焚的死城。
他接過密報,快速拆開火漆,展開那被汗水、血汙和雪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紙卷。目光急急掃過,瞳孔驟然收縮,捏著紙頁的手指用力到微微發白。
“……將軍身先士卒,三日夜血戰不退,箭盡糧絕之際,將軍火攻,火借風勢,逆卷敵陣,胡虜大潰,焚死、踐踏、潰散者無算,壺關遂安。將軍力竭傷重,然性命無礙……”
字字句句,驚心動魄,寥寥數語背後,是難以想象的慘烈與絕境中綻放的,近乎神蹟的逆轉!
他奪回了壺關!
他守住了壺關!
“好!好!好一個趙懷朔!好一個壺關大捷!” 謝雲歸素來沉穩,此刻也忍不住在書房內來回踱步,胸中激盪著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敬服。
這不僅是一座關城的得失!
這是在胡人鐵蹄橫掃北地,朝廷南渡的至暗時刻,晉軍打出的一場足以振奮天下人心的輝煌勝利!
它證明了胡人並非不可戰勝,證明了北地尚有熱血男兒願以命相搏,更證明了趙縝趙懷朔,是何等驚才絕豔,堅韌如鋼的國之干城!
狂喜過後,他想起了明昭!
趙明昭!
那孩子是趙縝的女兒!
她父親不僅活著,還立下了擎天保駕般的奇功!這訊息對她、對趙家、對整個雲城乃至北地,都難以估量!
他必須立刻告訴她!
“備馬!不,備車!去趙府!” 謝雲歸不假思索地命令道,甚至顧不上更衣,抓起手邊一件厚實的玄色斗篷披上,便大步向外走去。
“府君,外頭雪大路滑……”
主簿連忙勸阻。
“無妨!” 謝雲歸腳步未停,“速去!”
馬車碾過厚厚的積雪,車簾外,是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將雲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寂靜裡。
謝雲歸的心被那封密報點燃,灼熱而急切。
趙府院子比初來時規整了許多,門口甚至掛上了趙府的簡陋木牌,透著踏實過日子的氣息。
馬車在趙府門前停穩。
謝雲歸不等僕役完全放好腳凳,便已掀簾下車,大步踏上臺階。趙府的門房見是太守親至,驚得連忙開門通報。
明昭正在東廂的暖閣裡,就著炭火明亮的光線,與趙懷遠核對炭行近期的賬目和物資清單。
炭行的運轉已步入正軌,她正規劃著開春後擴大青岡木種植和嘗試新建更大規模窯爐的事宜。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和青娘有些慌亂的通報太守親至,明昭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炭條,起身迎了出去。
謝雲歸?
剛走到堂屋門口,便與幾乎帶著一身風雪寒氣闖進來的謝雲歸打了個照面。
“明昭見過太守。”
明昭斂衽行禮,心中詫異。
謝雲歸從未如此急切地親至過,而且看樣子是直接從府中趕來,連斗篷上的雪都未及拍淨。
是北邊出了甚麼變故?還是……
謝雲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極其複雜,有激動,有欣慰,有感慨。
他揮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青娘和趙懷遠。“明昭,”
“孩子,我剛得到北邊傳來的確切訊息。”
明昭的心猛地一跳,捷報終於來了,但謝雲歸在一旁,這是考驗她演技的時候了。
“你父趙懷朔,” 謝雲歸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他守住了壺關。”
明昭的眼睛驟然睜大。
“他守回壺關後,以八千殘兵,力抗數萬胡虜三日,最終借天時,一把火逆襲,燒得胡人潰不成軍!不僅守住了壺關,還趁勢收復了周邊城池,整軍安民!”
巨大的衝擊讓她一時失語,只是怔怔地看著謝雲歸,小臉上的血色褪去又湧上,袖中的手指掐進了掌心,傳來細微的疼痛,才讓她確信這不是夢境。
謝雲歸將她的震驚與失態看在眼裡,心中更添複雜。他放緩了語氣,前所未有的溫和,“明昭,你父真乃國士無雙,當世虎臣!此戰之功,堪比昔日赤壁周郎!壺關屹立,則北地人心不散,抗胡之火不滅!”
她那雙清澈眼眸裡,此刻掀起了驚濤駭浪,有失而復得般的狂喜。“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 謝雲歸重重點頭。
眼眶毫無預兆地發熱,但她死死忍住了。良久,她緩緩抬起頭,眼中的水光已被壓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晰,
“多謝太守告知,家父幸不辱命,實乃蒼生之幸。”
謝雲歸看著她迅速恢復鎮定的小臉,心中讚歎更甚。
得知如此驚天喜訊,竟能如此快地控制住情緒,這孩子的心性,當真了得。
“此捷報不日將傳遍北地,乃至江南。” 謝雲歸語氣鄭重,“明昭,你父親經此一戰,聲望必將如日中天。壺關已成北地漢人心中的旗幟。”
謝雲歸說著還是難以平息,“明昭,你且去向趙老夫人報平安,我回去寫信將趙府事與你父說明,你與老夫人如有信,我差信使一併帶去。”
明昭不知道說甚麼,含淚應了。
見人上馬車走了,在雪地留下兩道車轍,方緩了一口氣,她演技很不好的,再等會她都覺得自己要露餡了。
她早就知道她父會沒事,但別人不知道啊,她又沒法解釋,接下來她得調整表情,回房報喜,祖母肯定很高興。
她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飛雪,深深吸了幾口清冽的空氣,讓心跳平復下來,重新醞釀出乍聞驚天喜訊的激動。
然後她快步走向祖母居住的正房。
正房裡,炭盆燒得暖暖的,趙老夫人正半倚在炕上,由明淑陪著說話。
明淑乖巧地給祖母捶著腿,小嘴裡嘀嘀咕咕說著今日從青娘那兒聽來的城中趣聞。
老太太臉上帶著慈和的笑意,精神比初到雲城時好了太多,樂呵呵的聽著小丫頭說話。
“祖母!” 明昭掀簾而入,聲音難以抑制的興奮,眼圈微紅。
老夫人和明淑都嚇了一跳,抬頭看她。
“昭昭?怎麼了?可是外頭出了甚麼事?” 老夫人見她神色有異,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
明昭幾步衝到炕前,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力握住了祖母枯瘦的手,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又亮得驚人。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阿姊?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明淑也慌了,撲過來抓住明昭的胳膊。
明昭用力搖了搖頭,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不是悲傷的淚水。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哭腔,“祖母!阿父,阿父他贏了!他守住了壺關!大破胡虜!”
時間彷彿靜止了。
老夫人怔怔地看著明昭,似乎沒聽懂,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握著明昭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你說甚麼?昭昭,你再說一遍?”
老夫人手上都有力了,她的兒還活著,真的還活著?
“阿父他在壺關,以八千殘兵,血戰三日夜,最後借南風火攻,大敗數萬胡人!壺關守住了!胡人潰退了!阿父他……他沒事!只是力竭受傷,性命無礙!謝太守剛親自來告訴我的,是北邊傳來的軍報,千真萬確!”
明昭語速飛快,將謝雲歸帶來的訊息全部傾瀉而出。
老夫人得了肯定的訊息,渾濁的眼睛都睜大了,瞳孔深處那長久以來的憂慮、恐懼、絕望,像是被熾烈的光芒驅散、點燃!
她難以置信的狂喜,她失而復得,懷朔還活著,悶了太久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我的兒……我的懷朔……”
老夫人喃喃著,淚水奪眶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反手死死抓住明昭的手,卻渾然不覺。她想起兒子年少時的意氣風發,想起他離家從軍時,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無數個提心吊膽的夜晚……
“他活著……他贏了……老天有眼!祖宗保佑!趙氏列祖列宗保佑啊!” 老夫人放聲痛哭,她哭得渾身發抖,幾乎喘不過氣來,卻又緊緊抓著明昭。
明淑先是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痛哭的祖母和流淚的阿姊,小腦袋努力消化著這個訊息。
她也跟著哭了出來,撲進明昭懷裡,又哭又笑,“阿姊!大伯父是大英雄!我們不用怕了!”
屋裡的動靜驚動了外面的人。
青娘第一個衝了進來,看到祖孫三人抱頭痛哭的樣子,嚇了一跳,待聽清明昭哽咽著重複的喜訊,她也瞬間紅了眼眶,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連聲道,“老夫人!女公子!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將軍吉人天相!將軍威武!”
趙勇原本在前院和陸野商議開春後護衛炭行商路擴大的事宜,聽到內院傳來的不同尋常的哭聲和騷動,心中一緊,以為出了甚麼變故,連忙帶著趙懷遠和幾個核心舊部趕了過來。
待聽清青娘語無倫次的轉述,他虎目瞬間通紅,“將軍,將軍他守住了?!”
趙勇的聲音哽住了,他們當兵的當然知道這有多難,怪不得這邊沒胡人,定是都去圍壺關了!
趙懷遠和那幾個趙家舊部也是熱淚盈眶,訊息像插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趙府。
那些跟隨而來的趙氏族人、僕役、部曲,乃至後來收攏的陸野手下那些對趙縝本就心懷敬仰的潰兵,全都沸騰了!
“縝郎君打贏了!”
“壺關大捷!胡人敗了!”
“將軍還活著!將軍立下不世奇功了!”
壓抑了許久的擔憂、漂泊無依的惶恐、對未來的迷茫,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喜訊沖刷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與有榮焉的狂喜,是挺直腰桿的驕傲,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實!
院子裡,屋簷下,人們奔走相告,相擁而泣,又哭又笑。
整個趙府,陷入了近乎癲狂的喜慶氣氛中。連日大雪帶來的陰霾徹底驅散,炭火帶來的溫暖也比往常更加熾熱明亮。
明昭攙扶著哭得脫力卻滿臉放光的祖母,看著院子裡激動難抑的眾人,心中那塊最沉重的心事,終於徹底落了地,他們在慶祝趙縝還活著,也在慶祝他們安全了,不再惶惶不可終日。
亂世裡一個大家族沒了掌權的人是很危險的,明昭能做生意也是攀上了謝家,不然商隊走不出也活不下來。
雖然只是壺關,但也很好了,據險而守,北地還活著的塢堡,百姓必會投奔他,有了兵馬與糧食,他們就能一點點收回城池。
老夫人哭了一場,又笑了一場,精神奇蹟般地更好了些,拉著明昭的手,絮絮地問著謝雲歸說的每一個細節,哪怕明昭已經重複了好幾遍,她也聽不厭。
明昭耐心地陪著,用最能讓老人安心的話描述著。
“好,好,我的懷朔,從小就比旁人有志氣,有本事……”
老夫人抹著淚,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昭昭,快,給祖母磨墨,祖母要給你父親寫信!還有,告訴趙勇,府裡上下,這個月每人多發一份賞錢!咱們趙家,要好好慶賀!”
“是,祖母。”
明昭笑著應下,親自為祖母鋪紙研墨。
看著祖母寫下“吾兒懷朔親啟”幾個字,看著窗外院子裡那些激動難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和驕傲的人們,明昭心中一片溫熱。
捷報是冬日裡最熾熱的一把火,徹底點燃了趙府上下所有人的心氣,將這支跟隨她漂泊至此的隊伍,真正熔鑄成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整體。
人心所向,士氣可用。
幾日後,天色依舊陰沉,雪停了但路邊依舊堆雪。
明昭將祖母連夜寫好的家信,連同自己一封簡短的問候信,仔細封好,親自送往太守府。
書房內,謝雲歸顯然還未從壺關大捷的餘韻中完全平復,眉宇間少了前些日子的沉重,多了些振奮之色。見明昭送來家信,他欣慰地接過,妥善放好。
“明昭,你來得正好。” 謝雲歸看著眼前沉靜的女孩,臉上帶著笑意,“你父親那邊,又傳來新訊息了。”
明昭抬起眼,做出聆聽的姿態。
“趙將軍奪回並守住壺關後,並未困守孤城。” 謝雲歸語帶敬佩,“他迅速整飭兵馬,安撫流民,並以壺關為基,派人聯絡周邊尚在抵抗的塢堡和零散義軍,頗有章法。更難得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譏誚與無奈,“他向朝廷上了請兵表。”
“請兵表?”
明昭適當地流露出疑惑。
“嗯。”
謝雲歸點點頭,“奏表中,趙將軍詳陳壺關大捷及北地胡人疲敝、人心思漢之狀,懇請朝廷速發精兵、運糧秣北上,與他裡應外合,共逐胡虜,一舉收復河山!言道此乃天賜良機,若能把握,可成關門打狗之勢,至少能穩定黃河以北。”
他說著,眼中激賞,但也非常無奈,“你父親,是真有收復之志,亦是真知兵之人。此策若成,確有可能扭轉北地局勢。”
明昭靜靜地聽著,臉上適時地浮現出希冀的光彩,但她的眼神深處,卻是一片瞭然的清明。
謝雲歸觀察著她的神色,輕嘆一聲,“只是……這請兵表遞上去,已有半月餘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書房內的氣氛卻微妙地沉凝下來。
炭火映照著兩人沉默的臉。
明昭垂下眼簾,沉默片刻,再抬起時,眼中那層希冀的薄霧已然散去,她覺得自己可以爭取謝雲歸,再說她是個孩子,說甚麼都是童言無忌。
她開口,聲音帶著洞穿世情的涼意:
“朝廷不會派兵的,對嗎?”
謝雲歸心頭一震,看向她的目光驟然深邃。這個孩子真的聰明到可怕,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何以見得?”
明昭走到炭盆邊,伸出手,她有點冷,先讓她烤手手。她在整理思緒,也是在斟酌詞句。
“謝伯伯,” 她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江南的朝廷,如今是誰在做主?是王公?是庾公?還是別的哪位大人?他們南渡之後,第一件要緊事,是整軍經武、籌備北伐嗎?”
她自問自答,聲音平靜,“不。他們第一要緊的,是求田問舍,是圈山佔水,是忙著劃分新的地盤,安頓南遷的宗族部曲,爭奪朝堂上的話語權。北伐?收復失地?那太遠,也太難了,哪有眼前實實在在的莊園、奴僕、財富來得要緊?”
謝雲歸默然,無法反駁。
這正是朝廷最不堪也最真實的現狀。
“至於兵馬糧草,” 明昭繼續道,明昭想想都覺得嘲諷,“各家門閥私兵倒是不少,可他們會拿出來,交給一個遠在北地,出身寒門,剛剛立下大功卻也因此更遭忌憚的將軍嗎?朝廷,朝廷手裡還剩多少能戰之兵,多少可調之糧?恐怕連自保江南尚顯不足,遑論北上。”
她轉過身,看向謝雲歸,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眸裡,映不出半分幻夢,她陳述她知道的未來,“所以朝廷能給父親的,大概只有一道嘉獎的詔書,一個聽起來很響亮的虛銜,或許還有些象徵性的賞賜。派兵?運糧?裡應外合?”
她搖了搖頭,諸公要是有這覺悟,天下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我父要的,朝廷給不了。朝廷能給的,不過是名分。但在這亂世,有時候,名分也夠了。至少我父可以名正言順地號召北地遺民,整軍、收糧、聯絡豪強。朝廷的封賞,是一面可以扯起來的大旗。至於旗子後面是空蕩蕩的江南,還是父親自己一刀一槍打出來的江山……”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謝雲歸久久無言,只是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僅有八歲,卻已將江南朝廷、北地勢態、乃至她父親處境看得如此透徹的女孩。
這份洞察力,這份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現實主義,哪裡像個孩子?便是許多浸淫官場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這般清醒的認識。
“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良久謝雲歸才喟然長嘆,這是甚麼早慧的孩子,她若是男子,將來將會立下甚麼樣的功業啊?
明昭無奈,她不是看得明白,她看到結局。
晉室南渡後的茍安、門閥的傾軋、北伐的一次次無疾而終……
歷史早已寫定。
父親趙縝,不過是這條註定艱難的路上,一個試圖逆流而行的勇士。
除了粉身碎骨,別無他選。
“讓謝伯伯見笑了。”
她輕聲道,“明昭只是不想心存不切實際的幻想。父親在北地拼命,我們在雲城,能做的,就是幫他扎穩根基,多攢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名分朝廷可以給,但活命的糧食、禦寒的衣物、守城的刀兵……這些,終歸要靠我們自己。”
謝雲歸緩緩點頭,眼中因朝廷反應而生出的陰霾也散去了,“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朝廷靠不住,江南的袞袞諸公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們自己,只有像你父親那樣還在北地血戰的志士,只有像雲城這樣尚未淪陷的城池,還有……”
他回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還有像你這樣,年紀雖小,卻懂得在絕境中為自己、也為別人掙出一條活路來的孩子。”
“北地的希望,不在建康的朝堂,而在壺關的城頭,在雲城的窯火裡。”
謝雲歸下定決心,“明昭,我會北上去尋你父,我們必能將北方收回來。”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