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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壺關聚首(一) 請夫人隨我來

2026-04-07 作者:秦方方方方

第21章 壺關聚首(一) 請夫人隨我來

崔夫人聽了他的話接過竹筒,指尖觸及那微潮的竹面,她拔開塞子,抽出內裡摺疊齊整的麻紙,展開。

字跡是孩童的筆法,略顯稚拙,一筆一劃,力透紙背,這主要是明昭還不習慣毛筆字,也沒甚麼時間練,“晏阿兄敬啟:火炕已成,試之甚佳。可暖一室,省炭耐燒,於禦寒或有大用。請遣熟匠往觀,若可,宜速廣之。明昭拜上。”

短短數行,無半句虛詞,直指核心,禦寒、省炭、宜速廣之。

崔夫人捏著紙箋,半晌無言。

暖閣裡只聞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幾位管事娘子屏息垂首,不敢打擾。

博陵崔氏,累世高門,崔夫人自幼飽讀詩書,見識不凡,更歷經亂世遷徙,深知物力維艱。

她太明白可暖一室,省炭耐燒這八個字,在眼下意味著甚麼。

雲城存炭有限,今冬奇寒,炭價日昂,許多貧戶已凍斃。

城牆上的兵士,靠著一身血氣與單薄衣物硬抗,凍傷者日眾。若真有一種法子,能持續、穩定、節省地提供熱量……

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這是活命之方,守城之基。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兒子,“晏兒,你親眼見過?”

謝晏迎上母親審慎的目光,挺直了背脊,聲音清晰,“阿母,這是我雲城之幸,萬千生靈之福。若真是假,也不過白跑一趟,耗費些時辰罷了。”

崔夫人微微頷首。

她起身道,“更衣,備車。我親自去趙家看看。”

“是。”

不多時,一輛青篷馬車駛出謝府,只帶著寥寥數名護衛,碾過尚未乾透的溼滑街面,駛向趙家暫居的小院。

馬車在小院門前停穩時,天色已近乎全黑,只有門簷下懸著的一盞簡陋防風燈籠,灑出昏黃的一圈光暈。

崔夫人扶著婢女的手下車,她一身深青色素面錦緞棉袍,外罩同色斗篷,風帽掩去了大半面容。

謝晏上前叩門。

門很快開了,是青娘。

她忙行禮,“謝小郎君。”

待抬眼看到謝晏身後雖衣著簡素、卻氣度不凡的婦人,以及婦人身後恭立的僕從,心中一驚,瞬間猜到了來者身份。

她們都以為崔夫人怎麼也得明天來。

青娘回頭,聲音有些發緊。“女公子,是謝家主母與謝小郎君……”

明昭已聞聲從正房走出。

她剛與祖母用過晚飯,小小的身影立在廊下燈籠的光影裡,見謝晏去而復返,她穩步走下臺階,迎至院中,對著崔夫人斂衽一禮,“明昭見過崔夫人。”

崔夫人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織機之後又是火炕,她那日沒料錯,此子日後必不可斗量。

這般能耐,不過八歲年紀,身量未足,裹在一件半舊的鵝黃色夾襖裡,小臉在寒夜裡凍得有些發白,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沉靜得不像個孩子。

“不必多禮。”崔夫人聲音溫和,“聽聞火炕已成,特來一觀。擾了你家清淨。”

“夫人親臨,是明昭之幸,亦是火炕之幸。”

明昭側身讓路,“請夫人隨我來,炕屋在西廂。”

她沒有多餘寒暄,直接引路。

西廂原本是堆放雜物的空屋,此刻門戶大開,裡面點著油燈。兩個臉上帶著菸灰痕跡、眼神卻興奮發亮的老匠人守在門口,見貴人到來,慌忙行禮。

崔夫人抬手,已當先步入屋內。

不同於炭盆乾燥炙熱的,溫潤渾厚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住全身,驅散了從外帶來的凜冽寒氣。

屋中陳設簡單,靠牆是一方寬大的土坯臺子,此刻檯面平整,抹著光滑的泥層,隱隱透出暖意。

崔夫人伸手撫上炕面。

溫熱,均勻,不燙手,卻持續不斷地散發著熱量。

她細細感受,又低頭檢視炕洞入口和牆角的煙道出口。入口處灶坑裡餘燼微紅,煙道出口只有極其淡薄的青煙嫋嫋散出,室內空氣卻頗為清新,並無多少煙火氣。

“燒了多久了?”

崔夫人問。

一個老匠人激動地回話,“回夫人,這鋪炕從晌午開始燒,中間添了兩次柴,一直暖到現在!您摸摸,這熱度一點沒減!隔壁那鋪也是,一樣的!”

崔夫人走到牆邊,將手貼在土坯牆上,果然,連牆壁都透著暖意。她又命人取來少量柴草,在灶坑裡點燃,只見火焰順著炕洞蜿蜒,煙霧乖順地湧入煙道,並無半點倒灌。

她沉默地看了許久,又去隔壁檢視另一鋪炕,情況一般無二。

重新回到院中,寒風依舊,崔夫人卻覺得心口那股沉甸甸壓了多日的寒意,被西廂那持續散發暖意的土臺子驅散了不少。

她看向一直安靜陪同,並未多言解釋的明昭,目光復雜至極。

驚歎、讚賞、疑惑、震撼。

“此法……”崔夫人緩緩開口,“可能外傳?可能速成?”

明昭仰頭,清晰答道,“回夫人,此炕盤砌之法,並無不可示人之秘。城中泥瓦匠人,稍加點撥即可掌握。所需材料,無非土坯、磚石、黃泥,皆可就地取材。唯一要緊處,在於煙道走向與炕洞高低需計算得當,以防堵塞倒煙。我家這幾位老師傅已摸索出門道,可供驅使。”

崔夫人對著明昭,微微欠身,“趙女公子心懷慈悲,惠及全城,請受崔氏一禮。”

明昭連忙側身避過,“夫人折煞明昭了。雲城收留我與祖母,謝家多有照拂,明昭略盡綿力,不敢當此大禮。唯願此法能助更多人熬過寒冬。”

崔夫人不再多言客氣,“女公子,這法子是你趙家弄出來的,我不能欺負你年少,我向你重金買了這法子,解我雲城之需,也解趙家之困,如何?”

明昭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崔夫人此舉,看似商賈買賣,實則深意存焉。

火炕之法若由謝家直接徵用,雖無人敢置喙,於趙家、於她這個八歲女童,卻難免有獻技求存的卑微之感。以重金購買,是堂堂正正的交易,是將她的貢獻,放在了與謝家對等的位置上予以尊重。

她們祖孫客居,雖有謝家照拂,終究是無根浮萍,手中拮据。這筆重金,是實實在在的安身立命之資,能讓祖母安心養病,能讓隨行的忠僕家將日子好過些,也是她們在雲城站穩腳跟的底氣。

買斷之法,銀貨兩訖,清晰明瞭。

崔夫人不愧是博陵崔氏精心教養出的嫡女,執掌一城主事,思慮果然周全深遠。

明昭沒有猶豫,斂衽再禮,“夫人思慮周全,明昭代趙家上下,多謝夫人厚意。此法能為雲城軍民禦寒盡一份力,已是它最好的去處。夫人但有所需,明昭與家中匠人,必傾囊相授,絕無保留。至於金銀,夫人酌情即可,明昭並無他求。”

她不卑不亢,既承了這份情,也表明了態度——

她獻技不為圖利,只為救人活命。

但該得的尊重與回報,她也不會故作清高地推拒。

亂世之中,適當的財力,亦是生存的保障。

崔夫人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這孩子的應對,滴水不漏,通透又務實。

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明昭那雙在寒夜裡有些冰涼的小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好孩子,你是個明白人,也是個仁厚人。這法子,謝家承你的情,雲城也承你的情。”

她轉頭對身後一位管事娘子吩咐,“去取五十金,並上等青細布百匹、新棉二十斤、臘肉米糧各兩車,送至趙家。另,往後趙家一應日常用度,比照府中親眷份例,不得怠慢。”

“是。”

管事娘子躬身應下,心中暗暗咋舌。

夫人這手筆,可不算小。尤其是那份親眷份例,更是將趙家地位抬得極高。

明昭感受到崔夫人掌心的溫度,也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善意與認可,心頭微暖。

“多謝夫人厚賜。”

“不必言謝,這是你應得的。”

崔夫人鬆開手,目光柔和,“夜寒風大,快回屋去吧,仔細著了涼。推廣火炕之事,我即刻安排,明日便讓匠人來與你家師傅詳學。”

正說著,正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趙老夫人披著一件厚實的舊斗篷,由青娘小心攙扶著,拄著一根柺杖,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她精神比白日好了些許,想是屋裡暖和,又剛用了熱食的緣故。

方才院中的動靜,她在屋內隱約聽見了些。

此刻見崔夫人親至,老夫人就走了出來,“老身抱恙,未能遠迎,怠慢了夫人,還請夫人恕罪。”

崔夫人見狀,快步上前扶住她,“老夫人,我正要去看您呢,您病體未愈,正是該好生將養的時候,是晚輩冒昧前來,攪擾了您清靜才對。”

她仔細端詳老夫人氣色,語氣關切,“聽聞老夫人一路顛簸,染了風寒,如今可大安了?城中大夫可還盡心?若缺甚麼藥材,儘管開口。”

老夫人就著崔夫人的手站穩,也與她說著客套話,“勞夫人掛心,老身這把老骨頭,本已是累贅,幸得雲城收留,謝家照料,大夫也盡心,如今已好多了。只是我這孫女……”

她看向明昭,“年幼不知事,諸多莽撞,若有行差踏錯之處,還望夫人海涵,多加教導。”

“老夫人這話可折煞我了。”

崔夫人含笑看向明昭,語氣誠摯,“明昭聰慧仁厚,心懷蒼生,小小年紀便能有織機、火炕此等惠及萬民的巧思善行,實乃趙氏家風清正,老夫人教導有方。我雲城能得她在此,是雲城的福氣。何來莽撞?我謝家上下,唯有感激敬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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