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謝家雲城(九) 是那位趙家女公子帶來……
雨下了好多天,明昭慶幸還好已經到了雲城,不敢想象冬天下雨在野外求生的時候。
雲城的天,彷彿被這場連綿的冷雨浸透,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帶著揮之不去的潮氣與陰鬱。
冬日的雨,不似夏雨酣暢,它細密,讓人只感覺冰冷粘膩,無絲毫快意,它無聲地洗刷著城牆上的血汙與煙塵,也帶走了最後殘存的暖意。
明昭庭院中那幾株老樹的枯葉,在雨絲的抽打下終於堅持不住,簌簌飄落,鋪了一地溼漉漉的金黃,更添幾分蕭瑟。
寒氣無孔不入,順著每一個縫隙鑽進衣衫,鑽進骨頭縫裡。
城中的生機也被這場雨凍住了,除了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便只剩下雨打殘瓦的聲響,城裡瀰漫著溼冷與壓抑。
然而城西別院和孫匠頭的工坊裡,卻湧動著與天氣截然不同的,近乎滾燙的期盼。
明昭守在臨時搭建的簡陋雨棚下,看著青娘和兩個僕婦小心翼翼地從一口大陶缸裡撈出經過特定濃度石灰水浸泡、又輔以草木灰水二次軟化的楮樹皮纖維。
這些纖維在缸中已經歷了整整三天近乎恆溫的浸泡與捶打,此刻被撈出時,顏色不再是生澀的灰褐,而呈現出泛著淡淡牙黃的色澤。
觸手不再扎人,變得柔軟順滑,輕輕一撚,便能分離出細長而強韌的絲縷。
“成了!”青娘壓抑著激動,將一束處理好的纖維遞給明昭,“女公子您摸摸!比上次的又好上許多!簡直,簡直快趕上好麻了!”
明昭接過,指尖傳來的是預料之中的柔韌。她用力拉扯,纖維極具韌性,輕易不斷。
這就是她要的線!
雖然還達不到後世棉紗的精細,但作為紡織原料,尤其是用於填充、編織粗厚織物,已經綽綽有餘,甚至優於未經處理的粗糙麻葛。
“記下這次的水溫、石灰與草木灰的比例、浸泡時間、捶打力度。”
明昭聲音平靜,眼中卻有光,“這就是標準,以後就按這個法子來,可以小範圍調整,但大方向不變。”
這是她帶來的另一個無形財富,有了可重複可驗證的工藝流程,生產才能穩定,質量才能可控。
幾乎在同一時間,孫匠頭那邊也傳來了石破天驚的好訊息。
雨幕中一個學徒穿著蓑衣,跌跌撞撞衝進別院,聲音都變了調:
“成了!女公子!織機,織機成了!孫師傅讓您快去看看!”
明昭心頭一跳,立刻抓起一件舊斗篷披上,戴上斗笠,也顧不上雨,快步向工坊方向走去。
青娘和趙懷遠連忙跟上。
工坊裡擠滿了人,孫匠頭站在中央,他面前立著一架全新的踏板斜織機。
機架穩固,經紗已經整齊地繃好,兩片綜框透過繩索與下方的踏板巧妙連線。
雖然細節處還能看出趕工的粗糙,但整體結構完全復現了圖紙的精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織機旁,一個被孫匠頭拉來,原本只會用老式的中年織婦身上。
她顯得有些緊張,手足無措。
“別怕,就跟平日裡一樣,只是想讓你試試這新傢伙順不順手。”
孫匠頭聲音溫和,眼中卻燃燒著熾熱的光,“坐上去,腳踩那兩塊板子,試試看。”
織婦惴惴地坐下,雙手習慣性地想去提綜,卻被孫匠頭示意停下。
她遲疑地,將雙腳放在兩塊踏板上。
她試探著踩下左踏板。
一聲輕響,前綜片應聲提起,清晰整齊的梭口,瞬間在經紗間展開!
明昭給出的圖紙是踏板聯動,這是元時黃道婆帶來的技術革命,比以前的更穩定開闊!
女工手腳並用時,一人一日可出布十丈,是老式的好幾倍。
工坊裡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那織婦顯然也愣了一下。
她織了半輩子布,早已習慣了用手臂的力量去提起沉重的綜片,每一次開口都伴隨著肩背的痠痛。
而此刻僅僅是腳下一踩,那原本需要費力提起的經紗便如此順從地分開,留出足以輕鬆投梭的寬闊通道!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右手拿起梭子,穿過那順暢得不可思議的梭口,左手接住,然後下意識地踩下右踏板。
起初的幾緯還有些磕絆,但隨著她逐漸適應了雙腳的交替踩踏,動作越來越流暢。
腳踩踏板的聲音,與梭子穿行的嗖嗖聲,筘座打緯的哐哐聲,交織成前所未有的聲響。
一塊布,就在這越來越快的節奏中,在經紗與緯紗的交織下,一寸寸地生長出來!
雖然用的還是最普通的麻線,雖然織婦的動作遠未嫻熟,但那速度……
所有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來,這速度,比用老式織機快了何止一籌!
“神了……真的神了……”
孫匠頭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他死死盯著那架運轉中的織機,彷彿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作為親手將它從圖紙變為現實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不是簡單的快一點,這是布匹生產的躍遷!
當織婦織出約莫一尺見方的布頭,工坊裡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
“成了!真的成了!”
“老天爺!這得省多少力氣,多出多少布啊!”
“孫師傅!咱們雲城有救了!”
歡呼聲中,孫匠頭快步走到明昭面前,竟是要躬身下拜。
明昭連忙扶住他。
“孫師傅,使不得!這是您和諸位工匠的功勞!”
“不!女公子!”
孫匠頭看著她,老眼中泛起淚光,“若無您的圖紙,若無您點明這腳踏聯動,解放雙手的關竅,老漢我就是琢磨到死,也想不到世上還有如此巧思!此物,此物足以流芳百世,活人無數啊!您是我等,是雲城的大恩人!”
周圍工匠也紛紛附和,看向明昭的眼神充滿了感激與崇敬。
明昭心中感慨,她知道這織機的意義,但看到它真的在眼前運轉,帶來的衝擊依舊巨大。
她穩了穩心神,朗聲道,“諸位,織機已成,證明此法可行。接下來,還要煩勞孫師傅,依此樣機,儘快趕製出更多。同時,挑選伶俐的織婦,學習使用新機。我們處理好的那些楮皮、野麻纖維,很快就能派上用場了!”
“女公子放心!”孫匠頭拍著胸脯,“老漢我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在年前再造出五架,不,十架出來!讓咱們雲城的婦人,都用上這好傢伙!”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頂著冰冷的雨絲,迅速傳遍了雲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是工匠們壓抑不住的興奮議論,接著是輪休計程車兵、幫忙的民夫,最後連深居簡出的老弱婦孺都聽說了——
“太守府弄出了新織機,織布飛快!”
“是那位趙家女公子帶來的法子!”
“聽說用野草樹皮都能織出厚實的布來!”
儘管天依舊陰冷,雨依舊煩人,但許多人黯淡的眼睛裡,還燃著微弱的光。
雨勢漸小,化作細密的雨絲,天地間一片朦朧。
她剛回到別院不久,院門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謝晏獨自一人,披著蓑衣走了進來,雨水順著蓑衣邊緣滴落。
“晏阿兄。”
明昭迎上前,青娘忙遞上乾淨的布巾。
謝晏接過,簡單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眼中的激動尚未平息,“趙妹妹,方才工坊人多,不便細說。那織機實在令人歎為觀止!母親得知後,亦是欣喜不已,已命嚴嬤嬤全力配合孫師傅,調撥物料人手,務求儘快推廣。”
他頓了頓,看著明昭平靜的臉,“母親知我來,讓我再謝趙妹妹的慷慨。”
“崔夫人言重了,晏阿兄亦不必如此。”
明昭微微搖頭,引他到客房坐下避雨,青娘端來兩碗驅寒的薑茶,“圖紙不過死物,若無孫師傅這等巧匠,無夫人鼎力支援,無城中工匠日夜辛勞,也不過是廢紙一張。能成此事,是眾人之功。”
謝晏接過薑茶,暖意透過粗陶碗壁傳來。
他知明昭這是謙辭,不願居功,但人家雲淡風輕,他們就不表態,也實在太沒臉了。
他呷了口熱茶,熱氣驅散了雨天的溼寒,“趙妹妹謙遜了,這事接下來該如何推行,母親想聽聽妹妹的意見。”
謝晏放下茶碗,正色道,“孫師傅那邊,全力趕製新機應無問題。”
明昭沉吟片刻,開口道,“織機原理已通,孫師傅自會安排妥當。纖維處理之法,我也已讓青娘將步驟詳細記錄,可交予嚴姑姑,選可靠之人專司此事,定下規程,確保質量。”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院外雨幕中灰暗的街巷,“至於織婦人選,除了官坊原有的織工,可再增一人。”
“哦?妹妹想增誰?”
謝晏有些意外。
“嗯,”明昭點點頭,工坊人多,她怕旁人多想,便沒說太多,“我認識一人,便是帶我們尋到雲城那條小路的周娘子。她帶著一雙兒女,千里跋涉,九死一生才至此地。如今在城中,想必生活艱難。我觀她性情堅韌,手腳麻利,且為母則強,為了孩子,定會格外珍惜這份工,用心學習。”
她看向謝晏,“織機新成,正需肯學、肯幹、心性堅韌之人。給她一個機會,不僅能解她一家燃眉之急,也能為雲城多添一份助力。”
謝晏聞言,心中微動,添一個人來學新織機,這是小事,就當賣明昭一個小人情了。
“趙妹妹走的小路,是這周娘子帶的路?”
“嗯。”
謝晏更奇了,“她如何識得這麼隱蔽的小道?”
作者有話說: